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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她曾愛你

A市恰逢秋雨綿綿, 同事喊陶苒的時候,她才畫完漫畫的第十三節 。

“苒苒姐, 你男朋友來接你啦。”

陶苒擡起頭,黑色的眼睫輕顫,像水汽氤氲, 透着幾分呆愣的迷蒙。陶苒坐在窗邊, 往樓下看了一眼, 他的車停在工作室門口, 西裝西褲, 撐起傘也在看她。

陶苒不知道是第幾次解釋:“小彤, 他不是我男朋友。”

小彤忍不住笑:“騙誰呀,這個月他天天來接你,還給同事們買了好多禮物, 哪怕不是男友, 那也是優質追求者。苒苒姐,他長那麽帥,跟明星似的, 那車也挺不錯的,你就接受他呗。”

陶苒抿唇笑了笑, 沒有說話。

“辦公室有傘嗎?”

小彤搖頭:“沒有, 他們先走, 幾把備用傘都被拿走了。”

陶苒點點頭,把鼠繪的稿件保存了,下了樓。

男人的眼睛一瞬就捕捉了她的身影, 走過來将傘撐在她的頭頂:“我送你回家。”

陶苒後退了一步,将長發別在耳後:“江烨。”她說,“我自己可以等公交車。”

江烨笑了笑:“那我陪你一起等。”

陶苒就不說話了。

到底還是江烨撐着傘把她送到最近的站臺。

他偏頭看她,六年的時間,她氣質沉澱了好多,下巴尖了,透着幾分瘦削的魅惑,襯得眼睛更大。以前那雙眼古靈精怪透着靈氣,如今更多的時候是安靜。

她十指交疊,看着面前的雨幕。

江烨沉吟片刻,知道她對什麽感興趣:“我問了B市那邊的同事,他說可以讓程阿姨去我們醫院看看。”

陶苒愣了愣,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腳尖不說話。

“江醫生。”她聲音輕輕的,柔和地鼓動着耳膜,讓他眼神也柔和下來。“謝謝你,但是我媽不會去的。”

江烨眼神沉靜下來,他是醫生,哪怕不是肝髒科,但是觸類旁通,也知道程秀娟如今只是吊着命。每一天都是奢侈,陶苒也不曾哭,每次去看程秀娟,就給她講很多生活趣事。

那個時候母女倆看起來都很開心。

江烨說:“A市治療肝癌并不算國內最好的醫院,我們可以再試試。如果你是擔心費用,我可以……”

陶苒搖頭:“我媽媽喜歡這裏。”

他看着她的側臉,哪怕這麽久過去,他還記得她背着書包羞澀的模樣:“江烨,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啊。”

哪怕一再錯過,但如今在她身邊的是自己。

江烨不知道哪裏來的沖動:“我幫你把欠方可的錢還了好不好?”

陶苒這才看向他:“不好。”欠方可錢,她可以努力工作來償還。但是欠江烨錢,他要的她給不起。

她眼珠極黑,卻又像琉璃一般幹淨。

公交車在他們面前停下。陶苒禮貌地沖他點點頭:“江醫生再見。”

下一刻手腕被人抓住,他将她拉進懷裏。

雨一直在下。他的懷抱透着幾分涼意,應該是先前等了太久。她伸手推他:“江烨,放手。”

這麽一會兒,公交車已經載着乘客走遠。男人并沒有聽她的話,低沉的語調傳來:“當年我說等你,一直沒有食言。”

他以為等不到了,卻沒想到方可四處找肝髒科著名醫生的時候,陰差陽錯讓他看到程秀娟的資料。他請了假,馬上來了A市。

陶苒向來不會應對這樣的場面,她是對不起江烨的,但是她很坦誠,曾經是,如今也是:“江烨,我不喜歡你。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江烨抿唇,放了手。

你就是最好的姑娘。他不知道這是一個月來第幾次被拒絕,但這次許是雨聲太大,世界喧嚣,他看着她的眼睛:“陶苒,不要喜歡魏西沉了,他不要你了。”

她平靜的眼波,終于漾開了一絲淺淺的漣漪。

她唇色蒼白:“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要他了。”

“那為什麽不可以是我?”

“沒有為什麽。”陶苒說,“我心小。”所以只裝得下一個人,哪怕他是手握屠刀的惡魔。她的愛極為簡單,但是不會滅。

江烨閉了閉眼:“我知道了。”

所以他才會後悔,會嫉妒。他們所有曾喜歡過陶苒的人,都知道被她真正愛上會有多幸福。她全心全意,不忘不改。

一輩子可能就那麽一次唯一,誰都想成為那個特別。所以他才那麽嫉妒魏西沉。

江烨把陶苒送去了醫院。

程女士氣色難得的好。她坐在病床上,撫過陶苒的眉眼。

“我的陶陶。”她笑。

“媽。”陶苒握住程秀娟的手,因為生病,程秀娟已經極瘦了。手上像是皮包骨頭,青筋鼓起。她的生命力在一天天消失。

程秀娟也看到了陶苒身後的江烨:“江醫生。”

江烨看她一眼,心裏沉了沉。“程阿姨,我出去等,你和陶苒好好說話。”

程秀娟很久精神都沒這麽好了,絮絮叨叨說起了陶苒小時候。

“那時候我們家還有一個院子來着,你爸也沒發跡,你吃完飯就去和那群泥猴子瘋。我喊你吃飯總是找不到人,打你你就使勁哭,下次就忘了教訓,還是到處去野……”

“你第一天上學,和鄰居家的小男孩一起逃課回來了。我剛要說你,你說你是送他回家,他一直在教室哭,你說愛上課,送完小朋友就回去學習……”

“你小時候哭,都是不長心的,從來沒有真正傷心。我愁得很,怎麽生了這麽一個沒心肝的閨女……”

但是現在,寧願你永遠沒心肝,也不希望你被傷害。

陶苒靜靜聽着,眉眼柔和:“媽,我長大了,以後會對你很好的,不會氣你了。”

程秀娟眼睛濕潤,但她仍是笑着:“好,我等着。我睡一會兒。”

她躺下去,臉色泛着青白。

雨越下越大。陶苒眨眨眼,才發現眼淚掉下來了。

灼熱的淚,掉在手背上,燙得生疼。

她呆呆在床邊坐了好幾個小時。遲鈍地伸手去握程秀娟的手。果然一片冰涼了。

程秀娟走了。

她一手把她帶大,曾為了她的壞成績拿着雞毛撣子追着她滿屋子跑,也曾圍上圍裙給她做飯。程秀娟的一輩子的重心,都是陶苒。

陶苒跑出去,淚水已經流了滿面。

她不敢再看,不想再看。是不是前半生太任性,後半生就會一無所有。若真是這樣,她寧願沒有任何少女時期的叛逆,誰也不遇見,就做程秀娟乖巧聽話的女兒。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盡孝。

江烨說:“陶苒,你哭出聲,難過你就哭出聲。”

她嗓子像是被堵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只有空洞的眼睛,眼淚一直掉。

江烨皺眉,拍她的背:“陶苒,陶苒……”

她睜大眼睛,看着走廊的盡頭。他蒼白着臉色走過來。

黑色襯衫的男人,心慌破碎的眼神,魏西沉走到她面前,語調微顫:“你怎麽了?我……”

他沖她伸出手,她瞳孔是死寂的黑,用力推開他,誰也沒看,跑出了醫院。

江烨冰冷的聲音止住他要追上去的腳步:“程阿姨死了,她最不想看見的,應該就是你。畢竟你除了逼她,好像什麽都沒幹。”

魏西沉看了一眼程秀娟的病房,臉色慘白。那種害怕的感覺,一瞬間侵襲了他。他的手指顫抖起來,慌亂無措與絕望交織。程秀娟死了?怎麽會這樣?

她是不是,永遠也不會愛他了?

他追出去,大雨瓢潑漫天,像她淚流滿面。他跌跌撞撞,惶恐到無以複加。

他做了什麽?

她來求他的時候,他冷漠地讓她去找醫生。他說分手,他讓她還三百萬。

心髒緊縮,疼到他快站不住。她不會想見他。

方可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全身濕透的魏西沉和沉默不言的江烨。方可冷冷笑了一聲,看向魏西沉:“哦,這就是鼎鼎大名的魏總啊?怎麽這幅模樣。”

她又氣又恨,帶着程秀娟的那份難過,帶着惡意的刺:“程阿姨有遺言讓我告訴你。”

男人眼睫濕透,雨水順着他的額發往下掉。

帶着徹骨的涼意。

“程阿姨說他們陶家對不起你,有什麽報應他們都受了,陶叔叔償了命,程阿姨也活不了多久。但是陶家唯一沒有對不起你的,就是陶苒。當年她覺察自己父親有目的,一心遠離你,你非要追。後來追上了吧,你出事了,陶苒要來W市看你,怕你這樣高傲的人受折辱。程阿姨強硬地把她帶走,說不然就讓陶苒殺了她。陶苒哭了一路,哭到程阿姨都後悔和心碎。”

方可彎了彎唇:“魏總,你可曾信她,年少時是真的愛你?”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不可置信地擡眼,眼裏的光一寸寸寂滅,方可覺得還不夠:“哦,我忘了,你不信的。她笑着給我說你們還沒有分手,最後是心如死灰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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