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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手足

哐當一聲,白瓷茶杯被狠狠擲在地上,碎片夾雜着滾燙的茶水四處飛濺。婢女噤若寒蟬,低着頭微微地發抖,孟簡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她出去,轉頭對身邊的一個青年憤憤然道:“謝二,昨天城門口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兄弟我丢了大臉。老實跟你說,我咽不下這口氣,你小子主意多,給兄弟想想辦法,治一治那謝矮子。”

這青年正是謝中奇的庶弟謝中士。

先前孟簡砸茶杯的時候,謝中士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此時方才擡眸掃了孟簡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阿簡,你這暴躁沖動的脾氣,不知怎麽才能改一改。說起來,你沒當場跟那林可動手,倒真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哼,還不是岳叔攔着我?”

孟簡不悅道:“他說那小子不是普通人。十步之內,射箭有這種準頭也沒什麽,但沒了箭頭,這支箭的重心便不穩了,姓林的小子竟然能把缺了箭頭的箭射得這般穩,可就了不得了,沒有十年左右的功力是不成的。看這林可也不過十多歲,開始練箭時大抵不過八歲,必是家學淵源,恐怕也是将門出身,又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不會太好對付。岳叔說林可當時滿身煞氣,真發生了沖突,我怕是落不得好…………”

越說越氣,孟簡冷哼一聲,往牆上重重踹了一腳:“他娘的誰說的,沒打過怎麽知道?也不知怎麽回事,這流言瞬間就傳遍了整個天水城,本公子的臉面全給丢光了,還不如當時就拼着打一場呢!”

“流言原本也不會傳得這般快的。”

謝中士放下茶杯,木着臉淡淡道:“不過我派人在後面推了一把。”

“……“

孟簡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怪叫道:“謝二,這是什麽仇什麽怨?!信不信老子跟你割袍斷交!”

“鬧什麽鬧。”

謝中士鄙視地看了他一眼,端着張木頭臉波瀾不興地說道:“我是為了幫你。城中人都長着嘴,流言是堵不住的,還不如稍加引導。傳言越是誇大,越是沒有人相信,傳得再廣,對你又有什麽損害?況且…………”

孟簡張大嘴巴,一臉不明覺厲的表情,聽謝中士賣了個關子,忍不住就湊過去問道:“況且什麽?”

謝中士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孟簡左肩上默默地把這貨推遠了一些,這才開口回答道:“況且我聽聞那林可想要進白鹿書院,山長最是讨厭惹是生非的武夫,流言若是傳到他的耳朵裏,林可進學的事情就算是泡湯了。阿簡,如此,也算是為你出了一口氣。”

“……謝二你果真是一肚子壞水,公子我真是太喜歡你了!”

孟簡雙眼發光,嘿嘿一笑道:“不過這麽拐着彎地找麻煩,我還是覺得憋氣。你做事向來周全,想必後頭已經挖好了坑,只等謝矮子和那林可跳了吧?”

一肚子壞水……這是誇他呢還是罵他呢?

謝中士默默地看了孟簡一眼,默默地喝了口茶,默默地把茶杯放回桌上,花了五秒鐘的時間決定還是不和孟傻逼計較,這才悠悠然開口道:“再過些時候,我就向父親舉薦林可。他是個人才,既然不去讀書,那自然要物盡其用,替我謝家做點事情了,不是麽?”

林可還不知道有人正謀算着要對付自己,她此時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口,等着跟謝中奇的夫人徐氏見面。

謝雁城不樂意這個殘廢兒子整天在跟前晃悠,謝中奇一成親,就分出去一個人住,比起留在總督府,反而要輕松自在許多。

謝中奇的住處面積不算大,分為前後兩院,女眷住在後院。原本林可是見不到徐氏的,但謝中奇堅持要讓她見一見自己的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林可推辭了幾次,也就答應了。謝中奇便吩咐婢女去請徐氏到書房來。

謝·愛妻狂魔·中奇與徐氏的關系很好,一路上老是不由自主地提及自己的夫人,說她賢良淑德,溫柔和順,眉目清秀,持家有道,總而言之一千個好一萬個好,那簡直就不是人間能有的人物。

各種贊美的話塞了一耳朵,林可對徐氏的印象自然極好。聽說徐氏是個大家閨秀,應該是個十分注重禮節的人,林可對古代禮儀了解不深,生怕自己行為唐突,給徐氏留下什麽壞印象,所以此時此刻居然有些緊張起來。

她忍不住整了整衣袖,便聽到環佩輕響,一抹纖細身影自拐角閃出,風風火火便朝這邊沖了過來。

徐氏?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林可吃了一驚,忍不住細細打量來人。

這女子嬌俏若枝頭春花,身穿淡粉衣裙,用一條織錦腰帶束住不堪一握的纖纖細腰,頭上斜插着一支簪子,珊瑚珠飾顫顫垂下,緋紅顏色襯着雪白肌膚,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好鮮活。只是此刻滿臉怒容,柳眉倒豎,卻是減了一兩分姿色。

不像,但謝中奇府裏也沒別的女眷了,所以這真是徐氏?

林可望着那平坦的小腹,思維混亂,表情發愣。

而見到林可,那陌生女子也是一愣:“你、你是何人,怎麽會在我哥的書房?”

後面有丫鬟匆匆忙忙地趕上來,喘着粗氣道:“小姐,你跑得也太快了。我聽說大公子書房裏有客人,你不能去!”

“小妹。”謝中奇從林可身後走出來,一臉訝異道:“你怎麽一個人來我這兒了?”

見到謝中奇,謝明雨頓時便顧不上林可了。她恨聲道:“還說呢,父親不叫你來,你還當真不上門了。你不知道娘多想你,你不知道她受了怎麽樣的欺負!”

“這是怎麽了?”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小妹?啊,你怎麽哭了,莫不是受了什麽委屈?”

“……嫂子。”謝明雨回頭望見徐氏正滿臉擔憂地看着自己,各種委屈湧上心頭,含在眼眶裏的淚水登時便順着臉頰流了下來。她狠狠抹了把眼淚,搖了搖頭道:“沒事,嫂子你還懷着身孕呢,不該聽這種惡心事。你先回去,不必擔心。我找我哥,我哥聰明,定能想出辦法收拾那個惡毒女人。”

“馮氏?”謝中奇皺眉。

“不錯,她一個小妾竟敢欺辱大婦,快要将娘逼死了。”謝明雨咬牙道。

“莫氣壞了身子。”徐氏心疼地将謝明雨攬進懷裏,柔聲安慰道:“小雨,不必在意我,有什麽委屈便和你哥說,讓他給你做主。”

謝明雨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氏,随即将頭埋進徐氏懷裏,猶豫一會才悶聲道:“我沒什麽,只是母親……她自從生了我哥之後,便為了我哥祈福日日吃齋念佛,不怎麽管府裏的事情。馮氏趁機奪了管家權,克扣我哥和我的分例,明裏暗裏擠兌我娘,這也就算了,前些日子我才發現,她盡然偷偷把城東那幾家店面裏值錢的東西都給搬空了,那可是娘的嫁妝啊!我去找她,爹竟護着她,要把這件事給壓下去,說什麽怕耽誤二哥的前程!哥,娘為什麽要受這樣的氣,我不服,我不服!”

“她竟這樣做,他們竟這樣做?!”謝中奇氣得渾身發顫:“我原本以為,他看不上我,對我娘卻還算敬重,沒想到…………”

“這種事,就沒人管嗎?”林可忍不住問道。

“謝雁城位高權重,他的事族裏是不敢多嘴的。”謝中奇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方才語氣冰冷地回答:“這件醜事捅出去,謝中士作為馮氏的兒子,仕途定然大受影響,所以謝雁城為了他眼裏這個唯一的兒子,無論如何也會把這件事給壓下去。”

徐氏憐惜地摸了摸謝明雨的頭發,嘆了口氣問道:“難道就沒辦法了嗎,那總是婆婆的嫁妝。”

謝中奇沉默不語,低頭沉思。就在這時,林可咳嗽了幾聲,開口道:“能聽我說幾句嗎?”

謝中奇一怔:“林兄,你有法子?”

“也不算是什麽好辦法……”

——畢竟她壓根就沒點亮宅鬥的技能樹,不過黑貓白貓能抓耗子就是好貓嘛。

林可猶豫片刻,開口說道:“我知道幾個挺好用的騙局……要不,咱們合計合計,把這筆錢給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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