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軍心
宋疤子其實在進行一場賭博,擲色子的機會只有一次,勝了自然不必多說,若是不幸敗了,他至少也要取到林可的性命。
十一對他來說,是第一個被堆上賭桌的籌碼。
淩晨時分天光已漸亮,牢房中有老鼠跑來跑去,偷偷地啃食掉在地上的黴爛窩窩頭。十一雙手被捆縛,坐在牆角看着窗外透進來絲縷霞光,默默計算着時間。他的指縫中夾着一塊刀片,鋒利到能輕易切斷繩索。但他并不打算逃跑,因為他自投羅網,為的就是将雲陽軍推入一個相對的絕境。等到林可率軍攻打山寨,他和混進來的其他密衛,就會裏應外合,打開寨門。
就在這時,外面有蟲鳴聲傳來,密衛的哨子能模拟出各種音調,這種聲音意味着有人接近牢房。十一不動聲色地收起刀片,将自己隐入房間深處的陰影之中。他習慣将主動權握在手中,此時已做好了襲擊來人的準備。然而牢門打開,卻只有一人鬼鬼祟祟地進來,壓低聲音道:“錢大人,我來救你,快跟我走。”
十一愣了一下,借着月光觀察來人的相貌。那人長相不錯,只是臉上橫亘了一道蜈蚣般的疤痕,幾乎将臉分成了兩半。認出這是李光頭手下的一個叫宋疤子的小頭目,十一心中警惕起來,片刻後才開口道:“你為什麽要救我?”
“李光頭一向看不起我,我早就想離開黑龍山了,只是一直沒有好去處。”
宋疤子眯了眯眼睛,回答道:“林将軍的名號,我也是聽過的。若是你能說服他,讓他收我做個什長一類的小官,我就幫你逃出去。”
……逃還是不逃,這是一個問題。
若是逃,就會破壞原先的計劃;若是不逃,無疑會引起宋疤子的懷疑。
十一畢竟是密衛,早已養成了服從命令的習慣,因此想了想,還是說道:“我不走。”
“什麽?”宋疤子瞪起雙眼,怒道:“老子把命都押上了,你說不走就不走,是打算在這裏等死嗎?!”
十一堅定地搖搖頭:“我不信任你。”
宋疤子不信邪地追問:“老子冒了這麽大的風險,你還不信我?你倒是說說為什麽?”
“因為…………”
十一想找借口,卻半天沒從宋疤子的話裏尋出什麽破綻,遲疑一會,只好幽幽道:“你長得不像好人。”
宋疤子:…………
十一:…………
萬萬沒想到,只因長得太吓人,原本萬無一失的計劃居然在第一步就要折戟沉沙。
忍住爆粗口的沖動,宋疤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道:“你小子……算了。我也不是為了你才救人的,反正這事由不得你,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要走。”
說着他一揮手,招進幾個壯漢來,就打算用強。
十一默默地覺得他很煩,于是在牆上敲了幾下。
數個黑影鬼魅般冒了出來,散着寒氣的刀刃架上了宋疤子的脖頸。
十一:…………
宋疤子:…………
這種突發因素通常會壞事,十一決定把危險掐滅在萌芽狀态中。宋疤子一臉懵逼,終于意識到事情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他忽然噗通跪了下來,對着十一求饒道:“錢大人,我沒半點壞心。山寨裏的道路布置我都熟啊,我可以帶您去李光頭的房間!”
十一打算殺了他,但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聯絡的哨聲。他皺了下眉,視線在宋疤子身上掃了一圈,擡步向外走去:“帶路。”
這真是天籁之音,宋疤子爬起來趕緊追了上去,誰知沒走幾步,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十一上前,恭敬地喚了聲“大人”,跟着又說了些什麽,那人點了點頭,轉過臉來,赫然正是林可。
宋疤子瞳孔微縮,條件反射地摸了摸左手戴着的鐵戒指。戒指上的尖刺塗了見血封喉的毒.藥,他本想借助十一接近林可,卻沒想到機會竟然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身邊還跟着一個密衛,宋疤子想要行刺并不容易。他按下心頭的沖動,小心翼翼地擠出一個笑臉,對着林可開口說道:“官爺,小人對這寨中的情況再熟悉不過,您要想幹什麽找我帶路就行。小的沒別的奢望,只想在林大人手下混口飯吃。”
除了十一以外,孟昶青還派了幾個密衛,這些人沒有加入雲陽軍,而是跟在軍隊附近,暗中保護林可。這次林可物盡其用,将他們都派到山寨中,與十一相互配合。經過一個晚上,密衛已經将寨中頭頭腦腦的住處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但有個帶路黨也不錯,或許能有意外的收獲。
因此林可沒有拒絕宋疤子的讨好。而宋疤子做出急于表現的模樣,領先幾步朝着李光頭的住處走去。
這一邊,李光頭心中不安,并未如往日一般攬着搶來的女人入睡。他派親信将財物都轉移了出去,已經做好了情況不對立刻逃跑的準備,雙眼熬得通紅,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悶酒。
宋疤子首先上前,敲了敲門:“李老大!”
李光頭一驚,片刻後才聽出是他,沒好氣道:“你不是去對付姓林的了嗎,滾回來幹什麽?”
“想起有點急事。”
宋疤子在門外陪笑:“李老大,不如讓我進來再說。”
李光頭不疑有他,起身開門。然而房門剛打開一條縫,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推開。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有利刃頂在了他的後腰上。
情況有異,李光頭看着來人,冷汗刷地就流下來了;“好漢饒命!”
一個少年緩步而入,面色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李光頭?”
“是,是!”李光頭道:“您就是林将軍吧!路上那些人頭都是随便擺的,我們真沒想過要搶你們啊!”
“我知道。”林可忽然一笑:“是我要為難你們。叫你的手下投降,放心,我不打算殺光所有土匪。雲陽開荒需要一些人手,你們身強力壯,正好合适。”
命保住了,李光頭松了口氣,低着頭偷偷瞟宋疤子,試圖用眼神殺死這個叛徒。
然而宋疤子的心思壓根就不在他身上。身後密衛的視線移開了一瞬,他立刻一臉谄媚地上前幾步,噗通跪下來就往林可的大腿上抱,看模樣似乎是想趁機說幾句吉祥話。然而所有人都不會想到,宋疤子在靠近林可的瞬間,忽然攤開手亮出了戒指上的那枚泛着妖冶藍光的毒針。
事情即将成功的時候,就是一個人心神最為松懈的時候。這時出手,林可絕對難以防備。
——本該如此。
然而宋疤子千算萬算,卻算錯了一點。林可做為一個女扮男裝僞漢子,日日夜夜都擔心露陷,因而腦子裏從來都繃着一根經,最怕陌生人朝自己的臍下三寸招呼,眼見宋疤子撲過來,竟然在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條線反射地想要避開。
這一躲就給了別人反應時間。但第一個動作的卻不是十一,反而是李光頭。
宋疤子在他手下已經混了幾個月,毒針上藍光一閃,李光頭看在眼裏,立刻就知道此人想要铤而走險。他當然不願站在官軍一邊,但此時情勢不同,林可一死,黑龍寨不一定完蛋,他卻一定會被在場的幾個黑衣人砍成肉醬。李光頭作為土匪頭子自然也有其過人之處,電光火石間已下了決定,飛起一腳踹向宋疤子,嘴裏爆出一聲大喝,人已經擋在了宋疤子與林可之間。
宋疤子滾倒在地,扭頭狠狠看向李光頭,渾然不管頭頂上劈砍下來的刀刃。眼看他就要人頭落地,林可卻在電光火石間喝了一聲“住手”。
被幾人壓在地上,宋疤子只能破口大罵,嘴裏不幹不淨道:“你還記得老鷹山的慘事麽,老子我就是來替大當家報仇的!婊.子生的狗崽子,無膽鼠輩,卑鄙小人!不用你假好心,殺了老子,半夜小心點,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要死沒那麽容易。”
林可拿下戒指看了看,揮手命密衛将他全身搜了一遍,随後才看向李光頭,淡淡地誇獎道:“你做得不錯。”
她眼中殊無笑意,神情莫測。
李光頭與她對視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眼見宋疤子被牢牢捆住,頓生兔死狐悲之感,雖明白自己的選擇是正确的,事到臨頭,心中卻仍不由閃過一絲悔意。他是一寨之主,能壓服衆多匪類,多少也算得上是個英雄。明知自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但被宋疤子的行為一激,李光頭握了握拳,腦中竟然暗暗萌生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念頭來。
然而不等他将想法化為行動,遠遠便有陣陣喊殺聲傳來,他一愣,望向林可吃驚道:“官兵正在攻寨?”
林可彎起唇角,慢條斯理道:“再過一刻鐘,你的那幫兄弟就該死光了吧。”
李光頭震驚地張大了嘴,腦海中剎那間有千百種想法閃過,片刻後徹底歇了反抗的心思,心中一動,索性走到宋疤子邊上狠狠踹了一腳,彎腰對着林可讨好地笑道:“林将軍真是英明神武、神機妙算,我這就叫寨子裏那幫小兔崽子們停手,開寨門放人進來。”
“不必。”林可沖他露齒一笑:“我想要的東西,就由我自己拿過來。”
李光頭心神已然動搖。這一笑落在李光頭眼中,簡直就像是惡狼在對他呲牙。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忍住奪門而逃的沖動。
“我需要借一個人頭用用。”
林可估算了下時間,忽然微笑着對李光頭和宋疤子說道。
李光頭想到了什麽,一顆心猛地懸起:“不、不……林将軍,我給你做牛做馬,留着我,我什麽都能給你做!”
宋疤子目露絕望之色,卻仍不肯有絲毫服軟:“要殺就殺,說那麽多幹什麽。”
“我不嗜殺,只是需要借你們立威。”林可的視線掃過兩人,在宋疤子的身上停下。
李光頭松了口氣,可還沒等他徹底放松下來,就聽到林可繼續說道:“既要立威,這個人身份最好高一些,而且宋疤子是替他從前的大當家報仇,我不讨厭忠義之人,你們兩個……”
聽出話中的暗示,李光頭心神俱裂,終于支持不住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哭求道:“林将軍,我有武藝,有力氣,我還藏了許多銀子,您就是我的天,我是您的豬,您的狗,我什麽都做,只要您放過我,只要您放過我!”
“何必如此。”
林可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随手拍了拍這昔日一寨之主的腦袋,仿佛在逗弄一條乖巧溫順的家犬:“我還是很看重你的。這條命就先寄着吧,我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
這頓磋磨已然打破了李光頭所有的心理防線。他對林可不敢心存一絲恨意,此時聽到有逃出生天的機會,竟是感激涕零,重重磕了幾個頭。
“是,是,多謝林将軍!”
“很好,接下來你與十一跟着我。”
林可扯起宋疤子,示意其它密衛退下,便一馬當先地朝着寨門走去。
逃得一命,李光頭站起身來,發現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敢耽擱,腿腳發軟地跟了上去,而之後所見,令他終生都對林可死心塌地。
寨裏有一個瞭望臺,破破爛爛的也就三層樓高,但從寨子外面能夠看到臺上的情景。除了十一之外,密衛已經全都隐去。這些人從來都是黑暗中的影子,兵士們不知曉他們的存在,也不必知道他們的存在。
林可将宋疤子拎了上去,居高臨下地看着下方血腥的厮殺。她神色平靜,從懷裏掏出一支早就準備好的軍號。號聲像是吹枯拉朽的狂風,瞬間席卷了整個戰場。所有人都擡頭,看到高處的少年和他手中的俘虜。
戰場在那一刻安靜下來。林可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立于鮮血之上,立于衆生之上,高塔與少年組成了一副詭奇的畫面,剎那間攝住了在場每個人的心神。
“黑龍寨敗了。”
林可開口,緩緩拔出腰間的刀。刀身與鞘壁磨擦,發出死亡的前奏,宋疤子想要表現得英勇一些,卻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林可舉刀,幹脆利落地揮下,鮮血在空中劃出一條弧形的軌跡,血腥的色彩灼痛了人們的眼眸,像是某種殘酷而蠻荒的圖騰,映在下方每一個人的心中。
“黑龍寨已敗。”林可再次揚聲說道,語氣平淡,內裏卻蘊含着一股磅礴的力量:“雲陽軍萬勝。”
“黑龍寨已敗,雲陽軍萬勝。”有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呢喃。聲音一點點彙聚起來,像是在醞釀一場風暴。
“黑龍寨已敗。”瞭望臺下的李光頭忽然高舉雙手,聲嘶力竭地喊道:“雲陽軍萬勝!”
那一刻,首領的聲音徹底擊破了山賊們的心理防線。他們眼中展露出絕望與驚恐地神色,一個個垂下頭,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與此相反,雲陽軍的士兵們在血戰之後看到了勝利,呼喊聲終于像浪潮一般傳播開來,帶着某種狂熱的情緒。
“雲陽軍萬勝,林哥萬勝!”
“林哥萬勝!”
“萬勝!萬勝!”
呼聲彼此呼應,直沖雲霄。大地似乎都在随之震顫,那聲音在每個人的心底反複撞擊回蕩,勝利者愈發興奮,戰敗者匍匐在地。
一人破一寨。
林可明白,她終于如願以償,奪得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