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中京
謝中士煞費苦心的布局被幾個孩子撞破, 而雲陽真正的危機,則在北齊都城中京的一條街市上萌芽。
北齊是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權, 為了保持民族性将游牧民族與農業民族分開統制,稱為“因俗而治”,以本族官治宮帳、部族之政, 漢族官理漢人州縣、租賦之事,經過百年的沖突與融合, 景色風物與大楚仍有許多不同。每逢秋末, 幾大部族就會挑選好馬入京, 開辦賽馬、馬球等各項比賽,而一年一度的盛會過後,中京的東市就會專門開放一處場地販賣馬、羊等牲畜,稱為“開市”。
不論是權貴還是布衣, 不論需不需要購買東西,人們都會為了湊熱鬧湧向東市,“開市”期間人山人海,讨價還價聲、吆喝聲、嬉鬧聲, 繁雜的聲響嗡嗡地彙聚在一起,繁華的景象将冬日裏的寒氣都給驅散幾分。
初九身穿白羊皮的外套,腳上踏着一雙靴子,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耳朵,視線随意地從街邊那個小販身上移開, 裝作不經意地打量其他行人, 不緊不慢地朝東市街尾一家茶樓裏走。
茶樓是一個聯絡點。
前些日子的行動出了一些問題, 若是安全起見,初九本不應該來。但這條剛得到的情報是甲等中的士級,至關重要,初九必須将手中的情報給傳遞出去。在這之後,他會立刻撤出中京,之後的一切都将交給留守的初六。
北齊的游士司動作沒那麽快,初九雖然保持高度警惕,卻不覺得自己此行會有太大的危險。只是先前那小販的身影,不知怎麽的總在他腦海裏晃來晃去。離茶館還有數十步的距離,初九眼皮一跳,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鄰近午時,兩筐蘿蔔看着連一根都沒賣出去,那小販別說吆喝了,竟是一點也不着急。
沒有別的證據,但對初九來說這就夠了。多疑偶爾會耽誤時間,但卻常常能夠救他一命。
他不動聲色地拐了個方向,不再往茶館走,而是停在稍僻靜處的一個乞丐面前,蹲下來将一粒碎銀子塞在對方懷裏,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你別怪我。”
乞丐一愣,就見初九轉身離開。他茫然地撓了撓頭發,掏出碎銀子放在嘴裏咬了一下,臉上才後知後覺地露出喜色,随即小心地左右看看,站起來就想離開找個地方藏錢。但他走了沒幾步,就眼前一黑,後面一人迅速攬住他,将他往一個小巷子裏拖了過去。
乞丐人事不省。那人将指縫裏的細針收好,擡眼看向走近的另一個男人,微微皺眉:“兔子呢?”
“前面有雜耍,人太多,一時跟丢了。白狼已經帶人去找了,他身上有味道,跑不了。”後面來的男人掃了那昏迷的乞丐一眼:“蒼鷹,他身上有什麽東西嗎?”
“……沒有,或許是兔子讓他帶什麽話,或許什麽都沒有。”蒼鷹道:“應該是個小角色,叫家裏帶回去審問。這次一定要把整條線都給連根拔起,兔子極其狡猾,小心些,千萬別驚動他。”
說到這裏,他忽然一頓:“等等,我們中計了!”
不遠處,甩開了跟蹤又繞回來的初九看到了那乞丐被劫持的過程。他已經将頭發重新綁過,又把衣服翻了個面,将靴子丢了換成随身攜帶的一雙草鞋,同時用藥水簡單易容,将自己的膚色變得蠟黃許多,從外貌上看與方才截然不同。
來的果然是黑衣游士,不好對付。
将綁在小腿上的匕首拔.出來藏在袖中,初九佝偻下脊背,往來時的方向慢慢走去。快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幾個壯年男子忽然蹿了出來,眼睛毫不掩飾地看向他的位置。
初九心裏咯噔一聲,當機立斷抓起自己的荷包,一把将銅錢銀子都抛灑了出去。紛紛揚揚的銀錢從天空落下,衆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蜂擁着搶起錢來。幾個北齊游士見狀立刻加快腳步,粗魯地撥開人群試圖擠過來,初九沒有理會他們的怒吼,游魚一般滑入旁邊的一條小道。
然而跑了沒幾步,又有人攔截了去路。初九幾下竄上樹跳入一家店鋪的後院,随手打暈一個夥計剝下衣服換上,飛奔着從前頭的店面進入另一條街道,慢下腳步融入行人之中。
很快,他再一次從人縫中看到了先前幾個游士的身影。其中一人用細線綁着一只黑色的蟲子,那蟲子在空中打了個轉,利落幹脆地往他的位置撲過來。
墨蟲……
初九背後冒出冷汗。
有人在他的飲食中下了雌墨蟲磨成的粉末,這味道能保留至少一月。而這一月間,不管他怎麽躲,都一定會被游士司給翻出來。
這個下藥的內奸能混到他的身邊,級別一定不低。這是重大失誤,他經營的這條線算是徹底完了。
但初六負責的另一條線獨立存在,應該不會收到牽連。為今之計只有補救,一是将手裏這條情報送出去,二是提醒初六小心北齊的反撲。
在這一刻,初九已經沒有任何僥幸心理。
給主子賣命的時候終于到了。
深吸一口氣,初九唇邊露出一個不甚明顯的弧度。他朝左右看了看,很快選定了一家三層的酒樓,擡步就闖了進去。包廂裏一陣喧嘩,幾個身着綢緞的富商看着他,面露驚恐之色。初九朝他們友好地笑了笑,順手抄起桌上的酒壺聞了聞,啧啧幾聲嘆氣道:“紅袖招?這酒滿是胭脂氣。臨到死了,我也喝不到一口合心意的好酒,真是可惜。”
十多名游士跟着追了上來,蒼鷹冷着臉看他,用生硬的南楚話講道:“你很聰明。與我們合作,你就不必死,要什麽都有,包括美酒。”
“我認識你,你殺了我手下十四個兄弟,不光砍頭示衆,還将剩下的屍身都拉到城外亂葬崗喂了狗。”
初九靠在窗柩上,偏頭沖他笑:“這麽喜歡亂葬崗,你叫什麽蒼鷹呢,還不如叫蒼蠅更貼切些,是不是?”
“你已經走投無路了,我本以為你想跟我們好好談一談。”
蒼鷹眼底閃過一絲怒氣:“但如今看來。你是打算拒絕我們的提議。”
“我都要叛變了,你總得容我發點小脾氣吧。”初九笑容不變:“老蒼蠅,能告訴我內奸是誰麽?”
蒼鷹:“……無可奉告。”
“我還沒娶老婆呢。”
初九側頭,眯起眼睛看着街上堵着的游士,以及稍遠處擠擠挨挨的人群,任由輕風拂動額前的碎發,似是感慨,似是遺憾地說了那麽一句,輕佻的笑容終是化為一絲淡漠消逝于唇邊。
蒼鷹猛地意識到了什麽,瞳孔微縮:“等等!”
初九嘲諷地掃了他一眼,輕輕後仰。
所有人離他都不夠近,蒼鷹只抓到一片衣角。重重的落地聲響起,鮮血在街上四濺開來,像是盛開了一朵花。
尖叫,驚恐,圍觀,逃跑。
東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混亂在人群中傳遞開去,随着時間一點點擴散開來。
孟昶青知道這個消息,已經是初九死亡的十多天後。因為此事,他在天水耽擱了些時日,幾乎與前往抓捕謝中士的林可前後腳回到雲陽。
細雨紛紛,林可從房裏邁步而出,看到風塵仆仆趕來的孟昶青微愣,随即露出點笑意來:“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你忽然就覺得安心了。”
前面二層小樓中亮着燈,顯出淡淡的微黃色調,在燈火和院中的陰影交界之處,她就這麽獨自立在臺階上,笑容明亮又溫暖。
孟昶青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卻忽然道:“阿可,你若是累了,就別硬撐着。”
林可怔了怔,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她在臺階上坐下,輕聲道:“十七死了,圓圓不見了,紡織廠差一點就要被炸了。謝中士背後不止一個任全銘,應該還有東儒黨。浙黨、如今又多了一個東儒黨,我不明白,外憂內患亡國在即,這些人自己要做蠹蟲就算了,為什麽還非要使這些卑鄙手段攔着別人救國救民?”
孟昶青在她身邊坐下,笑了笑道:“阿可,東儒黨與浙黨本就是一丘之貉。過段時間,你就要入京述職,這一去怕是龍潭虎xue,這個由頭沒了,他們總會找另一個由頭彈劾你,你能不能回到雲陽還未可知。”
林可咬牙:“……因為棉布?”
棉布的産量一天天擴大,不可避免地擠占了絲綢在扶桑等地的市場。這件事觸及了很多人的利益,也勾起了許多人的貪念。
“或許還要加上皇位之争。”孟昶青道:“東儒黨主張立大皇子為儲。”
“利益、皇位。”
林可半眯起眼睛:“事到如今,這群人還是看不清大勢。雲陽已是龐然大物,我目前的實力沒法争天下,當個割據一方的軍閥卻是綽綽有餘。司馬先生赈濟災民,好不容易西原才平穩了下來,國庫空得能餓死老鼠,北齊卻還在一邊虎視眈眈,烽火一起,燎原萬裏,整個大楚都要給雲陽陪葬。他們當真能打、敢打這一仗?”
她冷笑一聲,緩緩說道:“回京述職?讓他們自己玩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