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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番外

一邊每天去醫院吊水一邊等結果的那個周,對秦晴來說是一生中最難熬的幾天。

幾乎每天閉上眼睛,她在擔心的都是——不知道明天早上的太陽和風,是否還能入眼或者拂面。

也是只有到了這種時候,才會發現原來每一次呼吸都是難能可貴。

秦晴将自己埋進酒店大床房柔軟的被子裏,閉上眼睛。

她記得有人說過,死亡就是一場永恒的長眠。

只不過不同的是,每一晚入睡前,沒有人會覺得害怕或者恐慌——每個人都堅信自己能看得到明天的朝陽初起,能看見天邊吞吐磅礴的朝霞時那耀眼的光。

……一定會漂亮吧。

秦晴抱緊了被子,蜷着身體,心想。

……今天白天漫長的吊水時間裏,她沒什麽事情可做的時候,便在網上查着白血病相關的信息,中間無意點進了一個帖子。

帖子裏的小姑娘今年還是在初中上學,只不過不同于無憂無慮的同齡人,她已經确診了癌症,且是晚期。

看着小姑娘在帖子裏很樂觀地講着自己的治療,講着病好之後,她要養一只自己想養了很久的小貓……秦晴也被觸動了。

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小姑娘很難有她所暢想的那樣美好的未來——即便其實她自己也清楚。

但小姑娘還是在帖子裏說,我相信自己能好起來。

等我好起來,我要養一只貓,我要種一些花,我想談一場戀愛,我想環游世界…………

彼時秦晴坐在t市三甲醫院的輸液室裏,升白細胞的藥水在她頭頂的軟塑袋子裏滴滴答答地落進輸液管。

鼻翼間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外面天空很藍很亮,偶爾有一兩聲鳥鳴透過矮矮的窗。

有點想哭,但她還是笑了。

……真好。

在這樣的年紀裏,遇到這樣讓人不甘心的事情,網線那一端的小女孩兒還能說“我想去養貓想去種花想去戀愛想去周游世界”…………真好。

能活着,而且有“前方”地活着,真的很好。

在這一刻前,秦晴其實是有些後悔的。

她想自己前些天晚上發出去的那條消息,到底還是沖動了點。

如果這真是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其實她想說的遠不是那些也遠不止那些。

她想自己或許可以自私一點,就一點點……告訴那個人我很害怕。

告訴那個人……我很想你在我身邊。

只不過等了很多天都沒有收到回信或者回電,秦晴的這點後悔也就漸漸淡了。

不管這是不是最後一段日子,很重要也很美好的,不是只有那一個人。

而她想要的那個“前方”,也不是只有那一個人。

……如果我好了,我會想做些什麽呢?

帶着這樣的想法和甜美的笑,秦晴的意識漸漸沉進了夢鄉……

…………

秦晴去拿最終檢查結果那天,是t市入秋以後難得的一個好天氣。

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坐在辦公桌前,摸着鼠标查了查電腦裏的檔案,最後從秦晴手裏接過了最近一次抽血化驗的檢查報告。

這醫生大約三十幾歲的年紀,從秦晴上次被室友送來急診這邊,就是他給看的。

大醫院的急診科裏的醫生們大都見慣了生死無常,這醫生看起來年輕,但顯然也不例外。

之前從校醫院那邊轉過來時,面對着校醫寫在病歷本上的“建議檢查淋巴結是否有腫大情況”,這年輕醫生就沒什麽表情,連點驚訝都瞧不見。

他只無比淡定地給秦晴和黎靜荷介紹了可能情況,就說明了一下自己的值班時間,告訴秦晴每天定期來這邊查驗和彙報最新檢查結果,以便他跟進情況。

今天眼看着就是他說的最後一天,好與壞都在幾分鐘之內就能揭曉,秦晴的心情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靜,倒是黎靜荷抓着她手腕的手攥得緊緊的,已經帶上了汗濕。

“大夫,”黎靜荷的嗓音微澀,“能确定我家孩子是什麽情況了嗎?”

“……嗯。”醫生講視線從檢查結果上抽離,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多了一點笑意,“白細胞水平已經恢複了,沒什麽大問題。”

這話一出,黎靜荷一口氣帶着聲兒松了下來,握着秦晴的手也是驀地一抽。

等安靜了兩秒,黎靜荷才算是徹底回過神。

她拎着手包緊緊攥着,帶着壓抑不住的笑容向着醫生點頭——

“謝謝大夫,這兩天讓您費心了。”

“沒什麽,這都是我職責內的事情。”

那醫生擺了擺手,然後看向一旁神色還有些茫然的秦晴,“小姑娘身體底子有點差,還是得多運動鍛煉——這次白細胞降低,應該就是某種病毒感染引起的。”

“好的,謝謝大夫……”

黎靜荷又重複了幾遍,這才拉着秦晴走了出去。

一直到坐上車回了酒店,到房間裏面時候,秦晴才算是徹底醒過神。

“……媽媽,我沒事了是嗎?”

“是啊。”黎靜荷又長長地吐了口氣,搖頭感嘆,“你這幾天可把我吓得不輕。”

黎靜荷這邊話還沒說完,包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一看清來電顯示就皺起眉,然後接起來,走到一旁去語速極快地跟對面交談。

幾分鐘後,黎靜荷挂上了電話,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走了回來。

秦晴伸手拉住了她。

“媽媽。”

“嗯?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不是。”秦晴搖了搖頭。

她垂眼瞥了一眼黎靜荷手裏拿着的手機,然後才擡頭重新開口,“我知道您這個周其實推了很多事情趕過來的,就算現在趕回去接下來這個周大概也快忙瘋了——而且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活蹦亂跳,立刻下去跑個八千米都沒問題。所以……”

她一頓,輕笑起來,眼角微微彎下去,“所以,您現在還是盡快回去處理自己的事情吧?”

黎靜荷很想堅持留下來,但最近一個比一個催得急的電話實在讓她快招架不住了。

她只得皺着眉看秦晴:“小晴,你确定不需要媽媽在這邊陪你兩天?這些事都是小事,比不得你——”

“真的沒關系。”

秦晴晃了晃自己的手機,界面上她們寝室的聊天群正為她的康複而炸了窩地高興。

——

“我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和朋友啊。所以您別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黎靜荷這才堪堪點了頭。

…………

當天下午,黎靜荷就定了最臨近的航班焦頭爛額但又心情輕松地飛了回去。

而留在t市的秦晴,一回到寝室裏就迎來了一片飛濺的水花和炸了滿屋的彩帶。

“surprise——!!”

寝室裏面另外三個女孩兒的聲音幾乎要沖開房頂。

差點吃了一嘴彩帶的秦晴一邊苦笑一邊問:“彩帶筒也就算了,誰剛剛潑我水的?”

還端着水盆的寝室長主動攬責——

“我幹的,潑水去晦氣!”

“我和老二舉手贊同的——晴晴你這年年往醫院跑的晦氣是該趕趕了。”三姑娘笑着接了話。

“而且這個潑水只是第一步啊!”

老二放下手裏已經空了的彩帶筒,“今天我們三個合資請客——帶你出去吃喝玩樂一通,必須把你這之後一年的晦氣都給你沖個幹幹淨淨!”

“對對對——走走走——”

就這樣,秦晴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三個人合力“架”出了寝室。

四個人的晚餐是在距離學校不遠的一家西餐廳吃的。

雖然這家餐廳的紅酒雪梨陪鵝肝和金槍魚做得都不錯,但在那浪漫的法國歌曲裏安安靜靜地吃了半晚上,可給三個人憋得不輕。

吃完飯一出餐廳,三姑娘就指着老二數落起來——

“說好的洗洗晦氣呢?帶我們三個單身狗來這種滿是情侶的地方——老二你真不是給我們找晦氣來的??”

老二無比委屈:“看網上說情調很高,東西又好吃,我哪兒想到裏面會一堆成雙成對的老外,還連刀叉碰着碟子都聲音刺耳?”

她眼珠轉了轉,又一把薅住了還氣着的三姑娘,“這樣,我将功補過——今晚帶你們去個high的地方?”

“啥地方?”

“我以前給你們說過的,”老二沖發問的寝室長暧昧地眨眨眼,“就那個特別帥的小帥哥特別多的地方啊。”

“啊,就你之前提過的那個清吧?”

“對,就那兒!”

“我們是沒問題,就是晴晴可是個乖寶寶,”三姑娘轉向秦晴,“晴晴,你要是不想去,我們就換個地方?”

“……”

對上那麽三雙殷切的眼睛,秦晴還真說不出個“不”字。

而且今天出了院,壓抑了一個周的許多煩思糾葛,也該好好玩一場,一次性清空了……

秦晴這樣想着,便重重地點下頭去,揚起一個漂亮明媚的笑容——

“我沒問題,一起去吧!”

一聽秦晴同意,三人當即歡了,又叫車有查地圖地折騰起來……

半個小時後,四人就坐到了那家清吧的裏面。

老二作為這家酒吧的熟客,最開始當仁不讓地接過了酒水單開始點,到了秦晴那兒她猶豫了下:“晴晴剛出院,要點一杯烈度低一些的雞尾酒嗎?”

秦晴愣了下,繼而擺擺手,“我沒喝過酒,有飲料嗎?給我來杯飲料就好。”

老二猶豫了下:“我還真沒點過飲料……嗯……這個應該就是果味飲料吧?算了先就選這個好了,待會兒下單我給你問問。不行再換。”

這樣說着,老二就勾上了那一杯“果味飲料”。

只可惜下單之前,她還沒來得及等到侍應生過來,就先望着酒吧門口眼睛一亮——

“喲,這個小帥哥我好像聊過的!”

說着,她把手裏酒水單往還懵着的三姑娘手裏一塞——

“你待會兒點上就行,我先跟那個小帥哥聊會兒天……”

三姑娘雖然性格大大方方不怯場,但來這酒吧還是第一遭。還來不及問,酒吧的侍應生已經過來了。

“請問是您點單嗎?”

“啊……是,對,按照這上面勾選的送來就行。”三姑娘恢複鎮定,把手裏的酒水單遞給有點帥氣的侍應生。

“好的,我給您确認一下。”

說着,侍應生就從頭報出了那一串酒水名稱。

此時桌上的三個人都是沒來過酒吧的,聽得兩眼發懵,最後還是三姑娘點了點頭,含糊道。

“嗯,行,就上這些吧。”

侍應生微躬了下身,轉身離開了。

沒多一會兒,花花綠綠的雞尾酒就分別送了上來。

聽着侍應生報出來的名號,坐在最外邊的三姑娘憑借自己的記憶力,将各自點好的東西推到了面前。

到了秦晴那兒的時候,是一杯淡橙色的液體。

三姑娘湊上去在杯邊嗅了嗅——

“應該是果味飲料,沒聞到酒精的味道,晴晴你別怕。”

“我不怕啊。”秦晴玩笑道。“就算喝醉了,不是還有你們嗎?”

“說得也對。”三姑娘笑着答應。

——

直到秦晴喝了半杯突然趴到桌上之前,三姑娘都以為她只是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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