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二章 番外

一行人從酒吧裏出來時,外面天色早就黑沉下去。

此時已将近十一點,路上連過往車輛的少見,更不用說什麽行人了。

寝室長和老二、三姑娘走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瞧着前面相疊的兩道人影。

趴伏在男生背上的女孩兒看起來乖巧而聽話,半點都不像之前在酒吧裏翻轉挪移折騰不停的模樣。

“你們說……他們倆會是什麽關系啊?”老二好奇地看看左邊寝室長,又看看右邊的三姑娘。

“暗戀吧,”寝室長揉了揉下巴,“看這人對我們晴晴的态度,應該是喜歡她沒錯。”

“晴晴都沒認出他來哎,那這暗戀也戀得太隐晦了吧……”老二驚嘆。

三姑娘撇撇嘴:“就晴晴現在這狀态,說不定自己都不認識自己,還指望她認出別人來呢?這小帥哥要是傷了心,那可都是你灌醉我們晴晴有功啊,老二。”

老二表情無辜極了——

“別什麽都推給我啊,我哪知道那是果酒——更沒想到晴晴是半杯倒的酒量啊…………”

越往後說,老二越有點心虛,本能地把視線往旁邊瞥去。

然後她就注意到了身旁寝室長若有所思的神情。

為了轉移話題,老二連忙湊過去,“室長,你想什麽呢?”

寝室長轉回臉:“你們就一點不好奇,這人為什麽管晴晴叫‘甜甜’啊?啧……這麽肉麻的稱呼,真能只是暗戀關系?”

“這個我知道。”三姑娘接話,沖着驚訝望來的兩人得意地笑,“晴晴小名叫‘甜甜’,我有次聽她跟她奶奶打電話時候聽到的。——秦家奶奶有點耳背,那次給晴晴打電話好像是沒戴助聽器,喊晴晴小名的那動靜喂,你們是沒在場——大概整層樓都能聽見。”

老二眼睛一亮:“這麽說……難道是青梅竹馬?”

寝室長感慨:“看來多半是了。”

“啊……”老二抱住寝室長晃了好幾下,“我也想要這麽溫柔體貼的青梅竹馬——!為什麽別人都有我就沒有啊!”

三姑娘鄙夷地看她:“重點不是溫柔體貼,是顏值頂尖還有一雙大長腿吧?”

“……”

老二尴尬了下,然後就無縫切換到嬌羞神态——

“哎喲,三姑娘,知道也不要說出來嘛,我會不好意思的了啦……”

“停停停——你可別惡心我啊,我今晚喝得胃不舒服,小心吐你一身……”

“…………”

三個女生嬉笑打鬧的聲音隐隐約約地從身後傳來,卻襯得這身周的夜色愈發地靜谧和讓人心安。

聞煜風背着女孩兒走在路燈下的樹影兒裏,看着兩個人的身影強所未有地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而女孩兒細細的軟軟的呼吸就吹拂在頸側。

他側過臉去,看着近在咫尺的安詳睡顏。

這是他日思夜想了很久的,他的甜甜啊……

到這一刻他才知道——

原來那顆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夜裏,只需要感知着這最普通的呼吸和親近,就會軟得一塌糊塗、猶如泥濘。

原來我有這麽想你……

在見到你的這一刻,才知道原來我已經這麽想你。

……只可惜。

好像你已經決定要把我忘掉了。

“甜甜……”

他聽見自己的嗓音沙啞微恸。

聞煜風輕合了下眼,苦笑,“我還能有機會嗎……甜甜?”

所愛隔山海,山海猶可平。

只是平了那山填了那海,長途跋涉風塵仆仆而來,或許只需要一個疏離眼神,頃刻便如隔天塹。

所以平不了的從來不是山海,是你是否還願見我罷了。

“那你是否還想再見到我呢,甜甜?”

聞煜風啞聲問。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敢不敢聽到秦晴在清醒時的答案。

趴在背上的人輕動了下。

聞煜風一怔,神色微慌地轉過眼去:“……甜甜?”

尚未酒醒的女孩兒顯然此時并不好受,眉心都擰起個小疙瘩來。

“我不舒服……我生病了聞煜風……我好難受……”

聞煜風怔然地聽着,邁動的長腿都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他擰緊了眉側過眸,壓着聲音小心地哄:“甜甜,你哪裏不舒服,告訴我……好不好?”

但秦晴顯然只是夢裏呓語,沒等回答聞煜風的問題,就又把腦袋垂回去了。

呼吸也再一次平穩下去。

沒得到答案的聞煜風只得作罷,重新邁開腿,把女孩兒往t大的寝室樓背。

t大的北門外是一條小吃街。雖然已經是初秋的晚上,夜風還涼着往人衣領裏灌,但依然不妨礙學生們滞留在這條燈火通明又有些煙熏火烤的街道上。

一路從寂靜的長街遠處走來,到了這裏,聞煜風才覺着像是背着他的女孩兒回了人間。

——跟他待的那個地方不同。

這裏沒有風沙、沒有訓練、沒有咬牙忍下去的淚和血汗、沒有除了星辰以外一無所有的寒冷夜晚……

這裏和他們年紀相仿的男孩女孩歡聲笑語,在風裏恣肆在夜色中玩鬧在煙火裏追逐顧盼……

這才是人間。

這才是他的女孩兒該享受的時光。

而不是被他一起拖在那漫長而無望的等待裏。

“……對不起。”

男生重新邁開步子。

修長的雙腿後,卻像是墜了千斤的巨石。

他啞聲,也苦笑。

“對不起……甜甜。”

——

原來當要把你從我設想過無數遍的那個結局裏放開,連前路于我都渺渺如永夜。

……

t大主幹道的路燈下,身形修長挺拔的男生依舊小心地護翼着背上熟睡的女孩兒。

唯獨那雙熠熠如星辰的眼眸裏,猶有光影剝離。

…………

聞煜風把秦晴送到寝室樓下時,跟了一路的三個女生也紛紛走上前。

她們本來想過來幫幫忙的,但從頭到尾見男生把女孩兒護得小心翼翼,竟是讓她們連插把手的空隙都沒找到。

三人尴尬地對視了幾眼,最後只能站在那兒幹看着。

“女生寝室樓我不方便進,麻煩你們帶甜甜回去了。”

将秦晴身上披着的自己的外套解了下來,聞煜風看向三個女生。

“我來吧。”

寝室長主動開口,伸手就要将還迷糊着的秦晴扶過去。

只是剛扶了下,她就感受到從秦晴身體另一邊傳來的阻力。

寝室長詫異地擡眼看向男生。

似乎是被她的目光拉回了注意力,男生神色怔忪了下。

須臾後,他垂下眼,修長的手指微微僵着從女孩兒的身上拿開。

“……抱歉。”

“……”

寝室長分明看見,男生垂下去的那只手在身側慢慢地攥成了拳。

青筋在白皙的指背上綻了起來。

寝室長眼神一閃,心下猶疑地扶着秦晴往回走了。

老二還拉着三姑娘,跟男生搭話——

“你是不是喜歡我們晴晴啊?給個準話呗,是的話,我們可以幫幫你呀。”

三姑娘不動聲色地拉了老二一把。

老二瞥了一眼不知怎麽看起來有點失魂落魄的男生,快速地趴到三姑娘耳邊——

“這麽極品的貨色,必須替晴晴留住了啊。你是不是忘了晴晴那個忘恩負義的前男友了?戀情上的舊傷最好的良藥就是一段新的戀情啊!”

三姑娘想想秦晴生病之前的狀态,也被老二這話說得将信将疑起來。

見她沒再阻止,老二繼續鼓吹:“學校裏追我們晴晴的男生可是一抓一大把。而且我告訴你,晴晴上個月因為生了一場大病,剛踹掉了她那個說是在外面當兵然後一年都沒露過面、連晴晴生病都沒來看過一次的渣男友,你可得把握好——啊!”

老二驚叫了聲。

聞煜風回神,忙把聽了方才的話而不自覺鉗住對方手腕的手收了回去。

但仍壓不住眉宇間的焦急:“她生過什麽病?”

“……不明原因的白細胞降低和一個多周的高燒。”老二皺着眉揉手腕,“差點被診斷成白血病啦。晴晴那個前任真的是沒良心哦,就算是什麽特種部隊精英集訓,也不能一年都沒個消息吧……我們晴晴生病還不是因為他,我那會兒都快吓死了,更不用說晴晴自己……可還是沒見那個混蛋露過面——”

老二抱怨得正歡,就感覺到旁邊的三姑娘又伸手拉了自己一把。

老二順着三姑娘的視線看去,之間站在原地的男生那張清俊的面龐上煞白一片,像是丢了魂兒似的。

老二心裏一吓,忙扭過頭去看三姑娘,“不會是我說晴晴她前任是特種兵,給這小帥哥吓着了吧?”

“……我又沒開天眼,我哪知道他在想什麽。”

三姑娘想了想,“不過還真有可能。要是換了我我還真得掂量掂量。”

老二哭臉:“啊,那我豈不是說了不該說的了。”

“你才知道啊?就你話多……”三姑娘說到這兒,稍稍提高了聲量,“走吧,我們還得回去照顧晴晴呢。”

說着,她就拉着老二往回走。

老二被她拉了幾步,還不忘轉回頭去跟仍站在原地的男生招呼——

“我們晴晴真的很好的,你要珍惜啊!”

“……”

第二天一大早,不到六點,三姑娘就起了床。

洗漱之後她換上運動服,例行地下樓準備晨跑。

結果一出寝室樓樓門,她視線不經意地在旁邊一瞥,就被吓在了原地。

“……你、你不會是一晚上沒走吧?”

她呆呆地看着那個靠在樓外臺階旁的男生。

聽見她的聲音,垂着眼的男生擡起頭看過來。

三姑娘怔了下。

從這人的臉色神态上來看,并不像是露宿了通宵的倦憊,看起來跟昨夜也沒什麽區別。

……那就是提前來蹲點了?

沒等三姑娘想明白這個問題,她就聽見那人開了口——

“……她怎麽樣了?”

嗓音沙啞得厲害。

但聲色稍沉,帶着磁性……要是換了老二那個聲控在八成又要犯花癡了。

三姑娘甩甩腦袋扔掉了不靠譜的想法。

“昨晚回去晴晴就睡下了,今早醒得挺早,現在應該還在寝室裏。不過……”

男生眉一皺:“怎麽了?是她哪裏還不舒服嗎?”

“那倒沒有。”三姑娘擺擺手,面色古怪,“不過,晴晴好像是斷片了。看起來……完全不記得昨晚的事情,什麽也沒提。”

站在她對面的男生聞言,陡然沉默下去。

半晌之後,在三姑娘都有些無措的時候,她聽見那個低啞嗓音微澀地開了口。

——

“那也好。”

“……啊?”

男生擡眼,失了血色的薄唇微微掀了起來。

黢黑的眸子裏卻看不見半點笑色。

只一片失了焦點的黯淡。

“請你們就當做……我沒來過吧。”

“……”

“因為我做過很卑鄙而且自私的決定……她一點都不會想見到我的。”

說完,沒等三姑娘反應,那人轉身離開了。

站在原地的三姑娘糾結地想了想,還是有些莫名地拿出了手機,把這事情通知給了另外兩位知情人士。

那天老二還把他們倆拉進了一個聊天組,專門商量了一下這個問題。

最後,在經歷了對于那個“卑鄙而且自私的決定”的各種猜測之後,三個人一致同意了閉口不談。

這件事就這樣沉進了時光的海底,直到很多年後,一條群發的信息和一個回電,才将它徹底翻了出來。

後來,那場大學畢業之後第一次齊聚的聚會上,她們三人有幸再次見到了當初在酒吧裏驚為天人的那個“小哥哥”。

——還是作為家屬和秦晴親密而來的、有着“渣男友”名字的小哥哥。

搞明白了其中曲折往來之後,在包廂裏的三個女人哭笑不得——

“這麽說,豈不是我們三個耽誤了你們倆這麽多年?我們這簡直是滔天大罪啊?特種小哥哥沒上來劈了我們還真是忍性好……”

彼時秦晴輕笑了下,眉眼溫和而柔軟。

“所有經過沉澱的時光,都有其意義所在,感情亦然。”

“如果沒有這中間短暫的分離,我們未必能走到今天這樣一個最好的結局。”

“現在,我一點也不後悔我曾經所有的選擇。”

“因為有了那些,我才是今天的‘我’——我們才成了今天的‘我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