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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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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軍本應在軍營裏坐鎮,昨天離開勤政殿之後,許多人的确看到大将軍帶領親後出城進營,誰也沒料到,他會在次日天還沒亮的時候出營,據說是另一座軍營裏發生小規模嘩變,他必須前往安撫,命曹神洗出營迎接朝廷使節,代為請罪。

曹神洗最後一刻才知道大将軍出營的消息,而且他沒有參與皇帝的計劃,于是老老實實地迎接使節,分發賞賜,帶領将士山呼萬歲。

湘東王、皇甫開不得不入營,皇甫階只是随行,見事不妙,立刻馳馬回城,向皇帝通報情況。

“嘩變?多大的嘩變需要大将軍親自前去安撫?”皇帝一天的好心情盡毀于此,說話時咬牙切齒。

皇甫階回來得太急,什麽都不清楚,跪在地上說:“應該、應該不大,就是幾十人鬧事吧……”

“就是幾百、幾千人鬧事,大将軍也應該留在營裏,他……他今天應該按計劃扣押你們皇甫家才對。”

皇帝迷惑不解,為了讓大将軍安心,他特意安排邵君倩傳達密旨,命樓家父子借機鏟除皇甫家,大将軍答應得很痛快,從未表露出任何猶豫與懷疑,怎麽會在事到臨頭的時候逃走?

皇甫階了解皇帝的定心計,所以并不意外,他更了解皇帝的為人,此事不成,皇甫家将要為此負上全部責任,于是上前兩步道:“陛下休急,家父已經……”

“有人洩密。”皇帝喃喃道,緩緩坐下,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皇甫階最怕聽到這句話,急忙道:“微臣父子忠心耿耿,消息絕不是從我們這裏洩露出去的……是他!哦,不可能。”

情急之下,皇甫階指向樓礎,馬上反應過來,樓礎昨晚才知曉計劃,一直被囚禁在宮裏,說他洩密,無異于指責皇帝看管不嚴,因此忙又改口。

可是除了樓礎之外,皇甫階想不出板子該打在誰身上,惶急失措,汗如雨下。

皇帝也不相信樓礎洩密,沒看他一眼,想了一會,還是将目光轉到樓礎身上,“你剛才笑什麽?”

“微臣笑一句老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人人挂在嘴上,卻很少有人将後半句當回事,微臣由此得到教訓,今後再有‘謀事’,必存敬天之心。”

皇甫階斥道:“你的‘謀事’幼稚可笑,便是每日給老天磕頭三遍,也不會成功。”

“敬天不在磕頭,在自省。”

皇甫階還要嘲笑,見皇帝似乎有意開口,立刻閉嘴。

皇帝居然笑了,“朕當自省,事事遂心才可怕,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朕的計劃之前進行得過于順利,該遭一次‘損有餘’。樓卿以為朕多久能查出洩密者?”

“洩密事小,大将軍已然心生警惕,又在城外手握重兵,這才是大問題。”

“不不。”皇帝搖頭,“樓卿也有說錯的時候,大将軍雖然警惕,但他逃出軍營,而不是立刻起事,說明他仍拿不準朕的想法……”

“太對了!”皇甫階急于促成計劃,忍不住叫了聲好,卻忘了大忌,居然打斷皇帝說話,心中一懔,急忙以頭觸地,不敢再動。

皇帝繼續道:“皇甫安抓不到大将軍,大将軍也不會抓皇甫安,待會硬胖子就會跑來向朕解釋,其實是來打探‘敵情’。所以朕的計劃還沒有完全失敗,仍可照常進行。洩密者才是最大漏洞,不找出此人,朕寝食難安——明日天亮之前,朕就能查明真相。”

皇甫階不敢開口,一個勁兒磕頭,表示驚嘆與贊同。

“陛下需小心打草驚蛇。”樓礎提醒道。

“哈哈。”皇帝向皇甫階道:“你們可都沒有樓卿這份鎮定。”

皇甫階擡頭道:“我們忠心做事,一遇意外,心裏自然着急,就怕壞了陛下的大事。樓礎逆天行事,自知死路一條,所以鎮定,乃是無可奈何之鎮定。”

皇帝點頭,“你偶爾也有說對的時候。”

皇甫階大喜,正要繼續發揮,皇帝卻道:“滾下去吧,将大将軍的動向弄清楚再來見朕。”

“陛下……”皇甫階突然明白過來,皇帝這是讓他給即将到來的樓硬讓路,于是磕頭告退。

皇帝向樓礎道:“你留在這裏,看看是否如朕所料,硬胖子會跑來解釋,而且朕已猜到硬胖子會說什麽,必是嘩變雖小,影響卻深,還有皇甫階突然跑開,單抓皇甫開一人或有後患,因此暫且按兵不動,來向朕請示下一步該怎麽做。”

樓礎拱手道:“微臣也猜到了陛下會如何回答:大将軍謹慎無錯,皇甫父子詭計多端,更需多加防備,待大将軍出征之日,朕再派皇甫安、皇甫階出城,到時可依計行事。”

皇帝大笑,“猜得算是很準,但朕不會說這些話,讓邵君倩去說。這種事需因人而異,皇甫父子多疑,必須由朕親口勸說,樓家勢大,硬胖子膽小,朕一開口,可能會吓得他……”

宦者從外面進來,“中軍将軍樓硬求見。”

皇帝笑了一聲,向樓礎道:“既然你什麽都猜到,沒必要留在這裏。”

皇帝已經托出多半計劃,擔心樓礎會不顧一切地提醒自家人,因此要将他攆走。

樓礎拱手行禮,由身後兩名宦者押送,走後門出殿,回昨晚住過的小院。

皇帝大概是忙着尋找洩密者,當天沒再招見樓礎。

午時過後不久,院內來了一位客人,或者說是新囚犯更準确一些。

歡顏郡主獨自一人進來,雖說她此前經常“恣意”行事,可父母都已回家,她與其他宗室子弟一樣,也得收斂行舉,不帶侍女獨自進宮就已怪異,獨自來見一名年輕男子,更是不合禮節。

院裏的宦者不再擔心“犯人”自殺,因此都已離去,只剩樓礎一人,他聽到腳步聲,出門查看。

兩人四目相對,都愣住了。

“你……”兩人同時說道。

“我……”兩人同時閉嘴。

最終是歡顏先開口,“你怎麽會在這裏?”

樓礎吐出一口氣,“我……被囚禁于此。”

“你怎麽得罪皇帝了?”歡顏驚詫地問。

“我……參與刺駕,應該說我策劃了這次刺駕。”

歡顏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着樓礎,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又為什麽會來?不是迷路了吧?”

樓礎的輕松态度惹惱了歡顏,她扭頭道:“我不與反賊說話。”

樓礎笑笑,轉身回自己的房間,在門口轉身道:“陛下懷疑你洩密!”

“我才沒有……”歡顏想起自己剛剛聲稱不與反賊說話,急忙咽下後半句話。

樓礎回到房間裏,坐在桌邊發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控制與預想:大将軍接下來會做什麽?馬維是否被抓?皇帝會不會再出皇宮?第二次刺駕還有沒有成功的機會?

沒有一個問題他能回答。

他真在反省,雖說前途未蔔,随時都可能命喪于此,他仍在反省,回想自己這些天來的所作所為,對在哪裏,錯在哪裏……

歡顏走到門口,透過敞開的門看着樓礎,沉默多時,開口道:“為什麽要做那種事?”

“因為……”樓礎有許多理由,比如皇帝不可說服,比如天下疲弊需要一位仁慈的新皇帝,比如要完成母親的未竟之志,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一個他極少想到的理由:“我想知道,自己是否注定平庸,永無出頭之日。”

“所以就要刺駕?”歡顏仍感到不可思議。

樓礎微笑道:“你得到那麽多的‘恣意’,仍不滿足,幻想更純粹的恣意。而我,大将軍之子,走到哪裏都要頂着樓家和……吳國公主的名頭,步步受限,處處嘲,連‘恣意’的一點甜頭都沒嘗到過,所以我的幻想更大,也更急迫。”

“即便如此……”

“是皇帝自己給我提供了機會,如果他是一位明君,哪怕是一位平庸的皇帝,我的野心也不會落在刺駕上。”樓礎突然覺得心情前所未有的暢快,但他不想再做解釋,“你不會明白,因為咱們不是同一種人。”

歡顏沉默許久,卻沒有離開,“我也是這裏的囚徒,皇太後傳我進宮,見我的卻是陛下,陛下說了一些怪話,現在想起來,的确是在指責我洩密,可我連秘密是什麽都不知道。”

“我更好奇陛下為什麽将你送到這裏來?”樓礎盯着歡顏,一直存有的某個疑惑越來越清晰,“前天……前天……”

“前天怎麽了?哦,那是你成親的日子。”歡顏平靜地說,稍顯刻意。

“不是你,肯定不是你。”樓礎笑道。

歡顏有些氣惱,“今天是怎麽回事?每個人說話都沒頭沒尾的。”

樓礎将皇帝準備除掉樓家,以及計劃失敗的過程大致說了一遍,歡顏目瞪口呆,“我還以為廣陵王之後不會再誅殺大臣,陛下……究竟在想什麽?”

歡顏一直自以為了解皇帝,現在卻與其他人一樣,陷入雲裏霧裏。

湘東王與皇甫父子奉旨捉拿大将軍,洩密者似乎只能是這三人當中的一位,樓礎反複思索,突然醒悟,洩密者或許還有別人。

“我知道是誰洩密,也知道是誰與我拜堂了。”樓礎看向歡顏,“皇帝派你來套話,可他知道之後又能怎樣?他拿這個洩密者無可奈何。”

歡顏心中從未生出這麽多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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