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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兩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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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神洗傷病纏身,心力交瘁,整晚也睡不夠一個時辰,躺在床上,睜眼豎耳,靜靜地聽着外面的更鼓聲,時常會恍然一驚,以為這是二十年前,敵軍即将攻來,而他還沒有穿戴好盔甲,兵器更是不在手邊……

很快,他回到現實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坐起,鼓聲方歇,萬籁俱寂,并無敵兵襲來,轉念再一想,眼下的形勢卻比當年任何一戰都要更糟糕。

外面有人輕聲問道:“将軍還醒着嗎?”

“何事?”曹神洗巴不得有事可做。

“大将軍之子進營,屬下以為将軍應該見他一面……”

“哪個兒子?”

“十七。”外面回了一個數字。

曹神洗在心裏來回想了兩遍,終于記起樓十七是誰,悚然一驚,“帶他去中軍帳。”

曹神洗絕不會在寝帳裏接見當朝通緝的刺駕者。

親兵進來,幫助老将軍穿上衣服,盔甲就免了,他不想夜裏還受這個罪,出了帳篷,外面頗有些冷,曹神洗裹緊長袍,匆匆向中軍帳走去。

“他來做甚?”

長史梁憑之等在外面,跟随老将軍身後,回道:“他現在是吳越王的軍師,替他來接受招安。”

曹神洗停下一會,邁步又往前走。

“而且他已改姓徐,叫徐礎。”

“嗯。”曹神洗并不感到意外。

“他聲稱自己能夠勸說南路諸支叛軍全都接受招安,在現有的地方按兵不動,令東都沒有後顧之憂。”

“好。”曹神洗并非故意敷衍,只是心事轉得慢些,在想別的事情,想那個他見過幾面的青年。

徐礎站在帳內,被門口的十幾名衛兵看守着。

曹神洗進帳,示意衛兵退下,梁憑之小聲提醒:“将軍不可大意,此人……”

“他不能總當刺客。”曹神洗走向客人,覺得他與記憶中的模樣似乎稍有不同。

梁憑之亦步亦趨地跟上,除他之外,再無外人相陪。

“在下徐礎,拜見曹将軍。”

曹神洗笑呵呵在牽着客人的手,自己坐在主位上,讓梁憑之搬來一只小凳給徐礎使用,梁憑之也可以坐,但他寧願站着,保持警惕。

“賢侄遠道而來,怎麽也不提前通報一聲?”

“來得倉促,不及通報。而且我已改姓,不敢當‘賢侄’二字。”

“嘿,誰家裏還沒有一點争執?你不認父親,難道連所有熟人也都一概不認了?”

徐礎只得道:“曹将軍若不嫌棄,在下求之不得。”

“哈哈。”曹神洗轉向梁憑之,“我與大将軍少年相識,一塊參加過大小數十戰,遙想當年,大将軍也曾是風度翩翩、俊美當時的少年郎,一杆長槊使得出神入化,多少士女為之傾心,便是給他做妾也心甘情願。但大将軍當年之俊美,不如今日之十七郎。”

徐礎沒法接話,梁憑之笑道:“徐公子生母乃是吳國公主,有此容貌不足為奇。”

徐礎拱手道:“容貌乃無用之物,大丈夫不以此立世,大将軍也不是靠長相打敗敵人的。”

“當然,容貌只讓大将軍惹下無數風流債。”曹神洗嘆息良久,在懷舊與現實之間來回搖擺,最終還是選擇留在現實中,“聽梁長史說,賢侄能為官兵招安南路諸叛軍?”

“正是。”

“如何招安?”

“憑我一張嘴。”

曹神洗笑了,他聽說過那個“張嘴”、“閉嘴”的預言,從來沒當真過,“只憑一張嘴?”

“還有吳越王軍師的身份。”

“寧抱關同意?”

“同意,唯一的要求是……”

“糧馬兵甲。”梁長史接道,他與張問璧來往多次,對寧抱關的心事再清楚不過。

“這個好說,朝廷不缺這些東西。但是……南路叛軍皆來自江南各州,與降世軍向無聯絡,吳越王的話能有多大份量?”

“吳越王轉戰南北,收編若幹支叛軍,名聲早已傳至江南,他的話自有份量。”

“即便如此——”曹神洗笑了一聲,看了一眼梁憑之,“你若說勸人造反,我信,勸人接受招安,我不覺得賢侄與吳越王會比朝廷派出的使者更有效果。”

“所以還要靠我的另一個身份,朝廷使者絕不會有的身份。”

“哦?”

“吳國公主之子、朝廷通緝的刺駕者。”

曹神洗又笑兩聲,沉吟未語,站在旁邊的梁憑之道:“一名刺駕者,勸叛軍接受招安?有趣。”

“我刺殺的是暴君,暴君已亡,善政可期……”

曹神洗搖頭,“這種話是說給我們聽的,叛軍一個字也不會信。”

徐礎笑而拱手,“先禮後兵,說之術也。招安便是朝廷善政,首先用在叛軍身上。叛軍本是天成百姓,受貪官淩暴,受惡人誘惑,因而舉旗造反,其情可憫,其罪可恕,接受招安,回鄉再做良民,可免千裏跋涉之苦、伏屍溝渠之禍。”

曹神洗繼續搖頭。

徐礎又道:“我先從江東叛軍開始,他們比較在意‘吳國公主之子’這個身份,我與七族子弟也有交往,勸說起來比較容易。”

曹神洗沒再搖頭,“吳人最為固執,七族子弟一直想要複國,你的身份只是方便來往,不能一呼百應,你要如何勸說他們接受招安?”

“東都雖然被圍,大軍仍在,人數不少于十萬……”

“三十萬。”梁憑之糾正道,他是軍中長史,專管記錄,任何時候都不能承認兵卒數量少于三十萬,哪怕是對自己人也不能。

“不少于三十萬。”徐礎改口,“叛軍雖多,分為南北兩塊,北軍身經百戰,又有孟津大捷,氣勢如虹,南軍各自為戰,或是敗給當地官兵,被迫北上,或是僥幸打敗小股官兵,趁勢北上,皆不如北軍之強。”

“的确是這麽回事。”曹神洗點頭,“南邊也就寧抱關之軍稍稍強些。”

“觀曹将軍之戰略,必然先除弱,再圖強,除弱以免除後顧之憂,專心圖強才有勝算。”

曹神洗大笑,向梁憑之道:“英雄出少年,十七郎連咱們的戰略都看出來了。”

梁憑之淡淡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兩人不會透露全部計劃,徐礎自然也不會問,繼續道:“吳越王也看出這一點,所以他會接受招安,以避官兵鋒芒,其他南軍更弱,為自保計,接受招安乃是唯一選擇。”

曹神洗與梁憑之互視一眼,開始覺得徐礎的話有點意思了。

梁憑之道:“避開官兵鋒芒,強大之後再來挑戰?這是你們的‘妙計’吧?”

徐礎道:“以上是我勸說南路叛軍之辭,接下來,我要勸說曹将軍與梁長史。”

“勸說我們什麽?”曹神洗笑道。

“給予我節杖、車輛、錢帛,賜我欽差之名,方便招安。”

“不要糧草兵甲嗎?”梁憑之嘲諷道,寧抱關眼裏只有這些東西。

“無需,但要三十枚空白之印,随我使用。”

“嘿,節杖、空印、欽差,有這些東西,派誰去都能招安叛軍。”梁憑之不等曹神洗開口,就表示反對。

徐礎向兩人拱手,“朝廷自行派出的使節,事後可反悔嗎?”

曹、梁兩人微微一怔,徐礎繼續道:“我有刺駕之罪,又是吳越王軍師,無論招安成功與否,朝廷皆可反複之。”

梁憑之困惑地問:“這麽說來,好事都歸朝廷,你什麽都沒得到,可算是大大的忠臣。”

徐礎笑道:“不敢當。我的好處是随吳越王前往江東,在那裏觀天下之勢,今後再見,我不是兩國之使,就是階下之囚。”

梁憑之覺得此人太狂,正要再做嘲笑,曹神洗道:“明白了,你想回江東紮根,重建吳國。”

“是否叫吳國還待商榷,但吳越王與我全都志在江東。”

“寧抱關是秦州降世軍出身,為何對江東那麽感興趣?”梁憑之問。

“吳越王祖籍江東,滅國時随家遷至秦州,‘吳越王’之號,便是思戀故土之意。”

梁憑之沒再問下去,目光轉向曹神洗,等統帥定奪。

曹神洗沉吟片刻,“說來說去,你是讓朝廷讓出江東,換取南路叛軍暫時接受招安,對吧?”

“讓與不讓,江東皆非朝廷所有,更非朝廷所急。”

“江南另外幾州呢?”曹神洗問。

“吳越王立足江東、朝廷平定北亂,皆需些時日,到時候或為友鄰,或為敵國,事難預料,在下不敢妄言。”

曹神洗扭頭向梁憑之笑道:“後生可畏,大将軍放棄這個兒子,殊為失策。”

曹神洗看樣子要被徐礎說服,梁憑之躬身道:“節杖、官印皆是朝廷之物,欽差更是朝廷之官,非軍中可授予……”

“那就麻煩梁長史盡管派人去東都索要吧,越快越好。”

“是。”梁憑之拱手告辭。

徐礎也起身告辭,曹神洗親自送到門口,“賢侄好好休息,或許,只是或許,你還有父子重逢的時候,咱們也能同殿稱臣。”

“托曹将軍吉言。”

曹神洗看着徐礎離去,回到中軍帳裏,坐等天亮。

梁憑之帶來奏章,需要曹神洗加蓋将印之後,才能送往東都。

“朝廷……會同意吧?”梁憑之有點忐忑,朝中形勢複雜,即便是在外掌兵的統帥,也不能事事得到贊同。

“不同意的話,就将軍中現成的東西給他,至于欽差,你寫一份任命書。”

“這……這不可以吧。”

“兵不厭詐,梁長史,兵不厭詐,欲挫北方叛軍,必然先除南路群醜,無論他們是否接受招安,咱們的打法都不會變,既免後顧之憂,又漲我軍士氣。去吧,出事了我負責。”

“将軍妙計。”梁長史匆匆告退,一邊派人去東都,一邊準備節杖等物,做兩手準備。

徐礎在帳中入睡,在夢中還想着自己的另一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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