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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忠将

每次投靠新主人,郭時風都要想辦法立刻立功,對徐礎也不例外,拱手道:“先定東都,再歸順邺城,吳王可謂明智。吳王被推為軍主,名已經有了,就差一個實,倒也不難。”

“梁王強殺降世,我未能阻止,全城大亂,我未能鎮壓,空有軍主之名,何以求實?”

“吳王所謂的實若能求到,也就不必要非得歸順邺城了。”郭時風笑道。

“郭兄想必已有妙計,願聞其詳。”

“以在下淺見,名即是實,實即是名,兩者并無多大區別,所謂求實,無非是求特定之名。比如對方是科舉出身的狀元,我便有萬無不當之勇,對他來說也只是虛名,非得是文章天下傳誦,才是真名,也就是真實。”

“若對方是名沙場殺出來的将軍,名實就會颠倒。”徐礎笑道,兩人都是同一批先生教出來的,對名實的理解幾乎一樣。

“正是。就拿眼下來說,吳王所需之‘實’,當迎合城外官兵所要之‘名’,軍主當然不行,但也不必非得收服諸王以及所有降世軍,其中有一條捷徑。”

“太後?”

“哈哈,勸說吳王令人愉悅。”

徐礎笑了笑,對這樣的奉承還不太習慣,“太皇太後與皇帝逃亡的時候,都沒想到過栾太後,現在她卻變得重要了?”

“名這個東西就是如此玄妙,不要的時候,誰都棄之如弊屐,一旦有人想要,其他人也蜂擁而至。栾太後本來無名,寧抱關令她有名,薛六甲令她名上加名。栾太後若是無人搭理,或是在宮中自盡,對邺城來說,事情也就簡單多了,可她活着,還受到賊王的觊觎,邺城若是見危不救,名聲掃地,比棄母而去的皇帝還要令人不恥。而且邺城若得栾太後,好好利用的話,對逃亡在外的皇帝是個制約。”

“我若能将栾太後安然無恙地交出去,當是一份大禮。”

“然也,且是一份輕松的大禮,無需費時耗力,只需抓住時機,趁諸王還沒想到栾太後的重要,先發制人。”

徐礎拱手道:“郭兄此言,令我醍醐灌頂,此事重大,不可托付他人,須得郭兄親自出馬。”

郭時風當然不會推辭,慨然道:“吳王放心,我絕不辜負所托。而且此事吳王做起來比別人還要輕松些,曹神洗曹将軍守衛太後寝宮,他只聽吳王命令,省去許多麻煩。”

徐礎立刻叫進來宋星裁,向他道:“點選五百兵卒,只要吳人,随郭先生進宮,聽到號令。此事關系重大,你要多加在意。”

宋星裁拱手從命,也不多問,出去點兵。

徐礎向郭時風道:“郭兄守住太後寝宮,待我與邺城溝通之後,再做出城打算。”

“吳王需要信使嗎?我可以先出城,由宋将軍守衛寝宮即可,正好我在邺城那邊有幾位熟人,能說得上話。”郭時風急于立功。

徐礎笑道:“郭兄不是已經聽說我往邺城派人了嗎?通個信還是很容易的。”

郭時風大笑,拱手告辭,他來投奔徐礎,最為看重的不是能力,正是徐礎與邺城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

送走郭時風,徐礎獨自坐了許久,太後是一枚重要的棋子,當然要保住,可他仍想奪得整個義軍,數十萬人握在手裏,方能進退自如。

東都形勢就像是夏日午後的天空,風雲變幻,陰晴不定,上一刻還手握大權,下一刻就可能身首異處。

馬維的做法雖然有些瘋狂,說的話卻沒有錯,在東都,所有事情都在變得越來越“簡單”,他沒說的是,所有事情也都變得越來越危險。

徐礎走出營房,叫來孟僧倫,與他一同巡視吳軍駐守的城牆,撫慰将士。

許多降世軍将士留下了,無意為降世王之死報仇,徐礎尤其在意這些人,将他們的家眷安置妥當,許下一個又一個諾言。

孟僧倫在一旁幫腔,将吳王誇得天下無雙。

回到營房裏,徐礎留孟僧倫喝了幾杯酒,這是他最忠誠的部下,越到混亂而危急的時刻,越顯得重要,比猛将、名将更重要。

孟僧倫也特別想成為吳王心腹,三杯酒下肚,他問:“城裏傳言紛紛,都說晉王、梁王一夥,寧王、蜀王一夥,很快就要進行一場火并,拼個你死我活。咱們到底站在哪一邊?”

“咱們站在勝者一邊。”

“執政的意思是坐山觀虎鬥?”

徐礎極需一批忠心耿耿地部下,于是第一次将實情道出:“事情到了這地步,沒必要再向孟将軍隐瞞,其實我派王颠王将軍率兵前去投奔邺城,冀州兵來得如此之快,或許與此有關。”

孟僧倫驚訝萬分,“執政……吳軍好不容易立足,執政這就要投靠朝廷嗎?”

徐礎搖頭,“我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維持東都不變,挑撥諸王互不信任,待冀州兵到,諸王只能将兵權交到我手中。等我擊退官兵,兵權就會永遠留在我手中。”

孟僧倫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執政之計,實非我等所能領悟,可是……”

“可是事與願違,諸王雖将兵權交出,卻非真心。梁王率先發難,殺死降世王,令聯軍分裂,我這個軍主也變得有名無實。”

孟僧倫點頭,眼下東都已沒有人可稱為主,諸王各有兵馬,各守一方,随時都可能刀兵相向,“執政想必還有妙計。”

“成功才算妙計,不成功只是癡心妄想。但我的确有一個想法,需要孟将軍相助。”

孟僧倫正色道:“執政一人支撐吳軍,我久已羞愧難當,若能助執政一臂之力,雖死無憾。”

徐礎真的有些感動,“孟将軍為水,我為舟船,若無孟将軍之力,我絕不敢擔‘執政’之名。”

“不說執政天資聰穎,只憑執政乃是吳國公主之子,我便願為執政赴湯蹈火。”

徐礎越發感動,但他必須及時收住,孟僧倫的忠心無可置疑,只怕忠心過頭,反而壞事。

“我需要孟将軍出城,前往官兵軍營。此行十分危險,如果一切如我所料,王颠已投靠邺城,孟将軍與他聯系,探聽虛實,若是我算錯了,王颠沒在冀州兵中,孟将軍此行無異于羊入虎口。”

孟僧倫起身道:“若是毫無危險,也不需要我出馬。執政放心,我即刻出城。”

“不必着急,待天黑出城不遲。”

孟僧倫坐下,“容我多問一句,執政之意仍是自立,而非投靠朝廷吧?”

“當然,刺駕之名永遠懸在我頭上,別人能投靠,只有我不能,無論朝廷說得多麽寬宏大量,我也不會相信。”

孟僧倫放下心來,“吳人與天成之仇不共戴天,有執政這句話,我沒得說了。還有一件事,我若離開,誰來保護執政安全?”

“宋将軍被我送到宮裏,營中還需孟将軍推薦一人留守。”

“有一位雷大鈞雷将軍,執政記得嗎?”

“記得,他是七姓後人,吳人當中,數他騎術最精。”

“說的就是他。雷家世代忠良,雷大鈞對執政十分敬仰,留他保護執政,我能放心許多。”

“很好,孟将軍相信的人,我也相信。荊州諸将當中,孟将軍也推薦一人吧。”

孟僧倫眉頭微皺,他只相信吳人,而且只信七姓子弟,“荊州多是草莽之徒,見利忘義,執政不可委以心腹。”

徐礎笑道:“選一位荊州将領,倒不是收為心腹,而是安慰其心,東都混亂,多得一份支持是一份。”

“執政說得是,我想得太少。嗯……也沒什麽可選,荊州人最為推崇戴破虎,執政在汝南之戰中曾重用此人,他頗為感恩,可以留在身邊。”

徐礎想到的也是戴破虎,由孟僧倫推薦,意義又不一樣,于是道:“請孟将軍叫來此二将,共商大計。”

孟僧倫出門,很快叫來兩人,徐礎沒說全部實情,只說宋星裁入宮,孟僧倫出城,臨行時力薦他們掌兵。

雷大鈞與戴破虎受寵若驚,先謝執政,再謝孟将軍,發下許多重誓。

只得兩名親信将領還不夠,城中占數最多的還是降世軍,諸王軍中莫不如此。

孟僧倫準備出城,徐礎帶着雷、戴兩将,再次巡查全營,随後召集諸将,立誓互助互保,從今以後有福共享,有難同當。

誓言比較可笑,形式也極簡陋,許多新來的降世軍頭目,徐礎連姓名都沒記住,也得與他們慨然立誓,像是認識多年的故交。

沒人知道這些降世軍頭目是否可信,他們留在吳軍營中,一半是自願,一半是不知去往何處,暫時避難而已。

徐礎不求真正的忠誠,只希望能令這些人暫時安心。

諸王不會一直維持平衡,一旦分出強弱,降世軍就會如同百川彙海一般,投向最強的一方。

二更左右,孟僧倫獨自一人出城,奔向官兵營地。

徐礎送走諸将,獨自在營房中待了一會,坐立不安,又一次想到自己的軟肋,總覺得其他諸王更能附衆,争奪得越久,他越會落于下風。

将近三更,雷大鈞進來通報,“執政,蜀王要見你。”

徐礎又驚又喜,急忙道:“快請進來。”

甘招一個人來的,連名衛兵都沒帶,進屋之後拱手笑道:“我還以為吳王會與我聯絡,遲遲未得消息,只好親自前來拜訪。”

“東都已成一團亂麻,我不敢輕扯繩頭。”

甘招從腰帶上解下神棒,交手捧還,“吳王多慮。吳王曾委以重托,如今該是原物奉還的時候,請吳王為它另尋主人。”

徐礎笑臉相迎,心裏卻輕嘆一聲,在諸王之間的這場争鬥中,他至少已弱于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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