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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争強

大法師劉九轉真是九死一生,在“降世王”的感召下,拖着衰朽殘軀奔赴戰場,極大地振奮了軍心,可他沒碰到官兵,出城不久就自己摔了個跟頭摔斷了右腿,養息數日,總算沒有性命之憂,但是再也站不起來,只能坐在椅子上,由人擡送。

這沒有影響他的地位,反而贏得極大的榮耀,降世軍傳言,祖王在天上輕輕使了一絆,絆倒了大法師,目的是讓他留在人間,可是升天之後,神力陡增,這一絆沒掌好分寸,以至弄折了大法師的一條腿。

總之劉九轉的殘疾不簡單,乃是神佛留下的印跡,可稱之為“神廢”。

劉九轉欣然接納這一說法,并從此養成一個習慣,每當與人交談不順的時候,就伸手輕輕揉搓廢掉的右腿,發出若有所悟的嘆息,好像正在接收天上發來的信息。

這一招屢試不爽,再沒人敢駁大法師的面子。

唯獨對金聖女這一招不好用,劉九轉已将神廢之腿揉得有些疼痛,金聖女仍不為所動。

“我不是為自己,是為祖王、為新王、為所有降世軍将士,尤其是為了金聖女……”

“我現在是降世将軍。”薛金搖糾正道。

“這就是一個虛銜,吳王用來唬弄你的。”

“我父親附身吳王降世,你親眼所見,前些天還對他敬若神明,怎麽突然……改變态度了?”

“一點都不突然。”劉九轉按住右腿,屋裏沒有外人,他可以暢所欲言,“我一直在想,祖王當時為什麽非要選吳王附身?這些天來,我是晝思夜想,往往有所感悟,似乎是祖王在天上提示我……”

“你感悟到什麽?”

“祖王附身吳王,不是因為欣賞他,更不是要傳位給他,恰恰相反,因為吳王是個純粹的凡人,用他不必擔心出意外。祖王輕輕一撥,我尚且摔倒了腿,附身必有後患。”

“吳王可一點事也沒有。”

“現在沒有,以後會有。我想明白了,祖王不選幼王與金聖……降世将軍,乃是心疼自己的兒女,不忍傷害。”

“嘿。”薛金搖冷笑一聲。

“事實如此!”劉九轉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斷,“吳王雖被附身,對祖王、對降世軍卻全無敬意,奪權之後,從來沒再敬拜過神佛,對我們這些法師連看都不看一眼。他只想要降世軍的人,如今有了新人,他就要舍棄舊人啦。”

“什麽新人、舊人?”

“投降的官兵是新人,吳王得到洛州兵之後,喜形于色,大家都看在家裏。好不容易獲得一次大勝,吳王不将俘兵分給大家為奴,反要重用,以為依靠。傳言都說,吳王要起用湘東王、曹神洗等降人,取代降世将軍,将咱們這些舊人通通殺死,只留普通兵卒,誰若不服,也都殺死,反正他已有洛州兵,用不着降世軍。”

“胡說八道。”薛金搖斥道,“我将你送到吳王那裏去,你們當面對質。”

劉九轉不停地揉腿,嘆息道:“金聖女乃祖王嫡女,為何不肯聽我苦口忠言?”

“你這不是忠言,是讒言,挑撥我與吳王的情分。”薛金搖沒再糾正稱呼。

“金聖女怎麽還不明白?吳王對任何人都沒有‘情分’,他被天成朝廷追殺,不得已投奔降世軍,結果怎樣?當初接納他的人不是被殺,就是被攆走,他反而步步高升,奪取全軍之權。祖王、寧王、晉王、蜀王,還有吳王的部下孟僧倫等人,都是前車之鑒啊。”

“諸王之敗各有原因,至于祖王,他是自己升天。”

“祖王是自己升天,但是動手者依然不可饒恕,滿城人可都看到了,諸王皆敗,就剩下兇手梁王還在,仔細想起來,當初祖王遇害,吳王未必沒有參與……”

“左一個‘傳言’,右一個‘未必’,沒有半句真話,你還說自己不是挑撥?”薛金搖厲聲呵止,不願再聽下去。

劉九轉卻不肯就此罷休,“荊州軍馬上要到,吳王又讓降世軍出城迎敵,這可不是傳言吧?這是明擺着的陷害啊。”

“是我自己請求率軍迎敵,陷什麽害?”

“金聖女請求出戰,吳王連句客氣話都沒有,分明是急着讓降世軍與荊州軍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要不然,他剛剛得到洛州兵,怎麽不讓他們去迎敵?”

“洛州兵初附,軍心不穩。”

“嘿,吳王剛得降世軍的時候,可沒管軍心穩不穩,為了替他打仗,咱們死掉的人,比之前數十仗加在一起還要多。”

降世軍受祖王“感召”,奮勇殺敵,不顧生死,當時心甘情願,幸存者事後卻逐漸生出種種想法,尤其是劉九轉這些人,親眼見到吳王被附身,第一批相信,也是第一批生疑。

“打仗就是這樣,哪有不死人的?降世軍從前沒奪過這麽大的城,也沒被這麽多官兵包圍過,當然傷亡要多些,何況當時是我親自率兵出城,也是我不讓他們後退。”

劉九轉失望地搖頭,“假如,我是說假如,吳王真有心機,要讓降世軍出城送死,金聖女怎麽辦?那樣的話,你害死的不僅是自己,還有無數将士,更不用說城裏的家眷,幼王尚未立世,沒有金聖女的庇護,活不過三天……”

“夠了!你怎麽不‘假如’你兒子要殺你謀奪財産?”

“我兒子早就死了。”劉九轉愕然道。

“我相信吳王,你們也得相信。吳王志在天下,以後的勢力會越來越強,降世軍在其中自然也會顯得越來越弱小。咱們造反是要建立人間佛國,不是争權奪勢。吳王相信降世也好,不信也罷,祖王既然選擇他附身,彌勒就能選擇他為佛王。”

“可我的腿一直有感覺,必是祖王……”

“腿疼就多用藥,實在不行就切掉。”

薛金搖不擅言辭,這番話卻說得劉九轉啞口無言,良久方道:“吳王這些天甚至不進金聖女的房間,你還如此信他?”

“我信他胸有大志,與別事無關。劉九轉,我敬重你年紀大、德望高,不與你計較,你回去好好養病,不用跟我出城,但是管好自己的嘴,不許再亂說,我若聽到你煽風點火,休怪我也不念‘舊人’。宏揚降世教義,在我不在他人。”

薛金搖走到門口,叫人進來将劉九轉擡走,自己提着兵器上馬,準備出城迎戰荊州軍。

相隔千餘裏的邺城內,也有兩人在議論吳王。

濟北城世子張釋虞提前返回邺城,逃過大敗,聽說消息之後憤恨不已,直接來找歡顏郡主,“樓礎太令人失望,竟然做出如此背信棄義之事!”

“他已改姓徐。”郡主未露怒意。

“姓氏改了,本性改不了。唉,我早該醒悟的,當初在東都,他就一直在隐瞞、在利用,沒一句實話……只有你看穿了他,一直說他不可信。”

“吳王可信。”

“咦?你怎麽也變得前後不一了?”

“吳王可信,但是在戰場上,他奉行‘兵不厭詐’,當然要處處使計,你受騙,是因為沒分清場合。”

“這種時候你還替他說話?冀州軍大敗,我父親在荊州杳無音訊,你父親生死不明,邺城缺兵少将,若是遭到攻擊,如何守得住?樓礎……徐礎這回得意了,肯定要派兵奪城,咱們還能往哪逃?”

“逃?為什麽要逃?”

“不逃難道等死嗎?徐礎可信也好,不可信也罷,現在的他心夠狠,若是破城,你、我,連同我妹妹,一個也活不了。”

“他不會來邺城,也不敢來。”

張釋虞神情稍緩,“郡主早有準備?”

“嗯,尤其是得知我父親前去邀請大将軍之後,我加緊布置。”

張釋虞面露喜色,“郡主布置什麽了?也讓我了解一下。咱們邺城這邊,唯一能與徐礎較量的人,也就是郡主。”

“少說奉承話,我的布置還要你幫助。”

“你盡管安排,我全聽你的。”

“賀榮部大軍離此不足百裏,你去拜見你的岳丈,請安問好。”

張釋虞吃了一驚,“賀榮部明明在并州,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我派人邀請他們來的,并已許諾盡快推你為皇帝,賀榮部之女為皇後。”

“我當不了皇帝!”

“此事以後再說,總之你去拜見岳丈,迎娶其女,同時當個和事佬。”

“和事佬?”

“嗯,居間說和賀榮部與并州沈家,讓他們罷兵聯手,共同南下洛州?”

“這……怎麽可能?”

“沈家求之不得,賀榮部為名為利,給他們就是,只要國土不失,一切都可忍受。”

張釋虞張口結舌。

歡顏郡主繼續道:“濟北王若能按我的計劃行事,當能勸說荊州發兵。東都稍得喘息,又将面臨三面圍攻,我就不信他還能再贏一次。”

“三面?現在只有南面的荊州軍和北邊的賀榮部、沈家軍……”

“東面還有盛氏之軍。”

“盛氏投靠江東,怎麽會幫咱們攻打東都?”

“梁、蘭兩家在江東不得人心,雖挾持皇帝,卻只占據一座石頭城,各郡縣陽奉陰違,盛家見其勢難久,派人來邺城求和,我接受了,将你妹妹許給盛家。”

“哪個妹妹?”

“釋清。”

“她已經嫁給徐礎……”

“有名無實,盛家不在意,只要你當皇帝,他們就很高興接受這門親事,并轉投邺城。”

“我……我真的不行,合則郡主盡用我們家的人拉攏群雄。”

歡顏郡主面露堅毅,“我付出的代價不會比你們家更少,以後你就知道了。”

“就為了讓我當皇帝?”

歡顏郡主掃了張釋虞一眼,冷冷地說:“為了擊敗他。”

“可是……你有這麽恨他嗎?”

“這不是恨,這是……”歡顏郡主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好一會才道:“總得分出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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