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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菊妖

馮菊娘想起金聖女對她的交待。

那時吳王剛剛離開東都,金聖女率領降世軍與諸多家眷在城外彙合,打算返回秦州,派人來接少量尚未出城的婦孺,其中就包括馮菊娘。

馮菊娘有些猶豫,留在東都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早有傳言說梁王對她感興趣,她只需稍使手腕,就能攀上高枝,從此擺脫那些粗俗的降世軍頭目。

可梁王初占東都,一心只想如何自保,只要能将降世軍送走,他可以放棄任何人,于是二話沒說,将馮菊娘等人送出城。

金聖女沒穿那身銀盔銀甲,換上普通鐵甲,“銀甲不實用,還容易成為目标,不如砸成銀塊,分給大家。”

馮菊娘只能一個勁兒點頭,對金聖女,她是發自內心的害怕。

金聖女倒也直白,“你去追上吳王,從此留在他身邊。”

馮菊娘撲通跪下,顫聲道:“自從蒙金聖女擇婿之後,我再沒有別的心思,連吳王的面都沒見過……”

“對了,你那個丈夫呢?叫什麽來着?”

“伍十弓,他……他死了。”

“嘿,正好。”薛金搖臉色一沉,“讓你留在吳王身邊,是以奴婢的身份服侍他、照顧他,不是陪他睡覺,明白嗎?”

馮菊娘稍松口氣,慢慢起身,笑道:“明白,明白,我可以做丫環,保證将吳王服侍得……”

“也別太舒服了。”

“是是,我趁吳王不在的時候幹活兒,不見他面。”

薛金搖擺下手,“除此之外,你還有任務。”

“金聖女交待的事情,我一定盡心盡力。”

“替我監督吳王。”

“監督……吳王?”

“不願意嗎?”

“願意,就是……監督吳王什麽?”

“看他什麽時候再起雄心,願意稱王,看他與什麽人來往,看他……是否前往邺城,看他另一個妻子長什麽模樣、品性如何。”

馮菊娘恍然大悟,“沒問題,我一定将吳王盯緊,不讓他有負于金聖女。”

“他若有負于我,你能阻攔得住?寫封信給我,別的事情不用你管。”

“是是。”馮菊娘心裏卻有些納悶,自己并非金聖女的心腹,為何被選中執行如此重要的“任務”。

薛金搖就像是知道她的心事,“你不必多想,用你是因為覺得你比較聰明,又是女人,能夠接近吳王在邺城的妻子。你也別不當回事,天下大亂,各家興衰難料,今天我去秦州,沒準哪天也會去邺城。所以,你可以中途背叛,但是下次再見到我,別認錯,也別乞求,自己乖乖将頭伸出來,讓我砍掉就好。”

“絕不背叛,死也不叛,金聖女就是我唯一的主人。”

薛金搖一手指天,“佛祖和我爹都在天上盯着你。”

馮菊娘一會點頭,一會搖頭,發誓絕不背叛,心裏想,彌勒和降世王若是真能在天上盯着凡人,何必要她去監督吳王?但只敢想想而已,不敢說出來。

薛金搖最後拿出一柄匕首,“算是禮物吧,你收着。”

馮菊娘不敢不收,但是膽戰心驚,匕首在她手裏,像是有千斤重。

“該用的時候就得用。”

“啊?用來……做什麽?”

“邺城的女人若是個人物,那就算了,若是個跟你一樣的小狐貍精,你将她殺了,自來秦州找我,我給你重賞,保你安全。”

馮菊娘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道:“我、我不會用……”

“有什麽不會的?握在手裏,用力一刺你能比天成太後更嬌弱?她能刺死大将軍,你捅死一個女人還不容易?”

“我盡力。”

“要用全力。”

“全力。”光是捧着匕首,馮菊娘就已覺得全身汗毛豎起。

馮菊娘又被送回東都,正好趕上一群人要來追趕吳王,她于是加入,将匕首藏好,再也沒有碰過,也沒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慢慢地,她發現這趟任務很簡單,吳王雄心不再,也無意與另一個妻子見面,每日只是靜坐默想,根本不需要監督,髒活、累活都是老仆等人在做,她可以騰出空描字、練習辯才。

馮菊娘內心深處有個想法,以為有朝一日金聖女真能從秦州打到邺城來,到時候她要以謀士的身份在降世軍裏立足,沒準能應上劉有終許下的那一樁富貴。

吳王的另一個妻子說來就來,而且指名要見她。

馮菊娘立刻想到自己的“任務”,想到匕首與鮮血,想到一名柔弱女子如何橫跨千裏,從東邊逃亡到西邊……

想得越多,她的身子抖得越厲害。

到了郡主的帳前,馮菊娘卻冷靜下來,因為她猛然想到一個辦法:金聖女沒說必須殺死郡主,說的是如果郡主是個人物,就不需要動她,如果是狐貍精,才要殺死,什麽是狐貍精,自己很清楚,什麽才算是“人物”,卻很難說,金聖女或許有套準則,但是沒說清楚,自己可以做出判斷……

馮菊娘一路上搖搖晃晃、臉色變幻不定,帶路女子看在眼裏,以為她只是單純的緊張,不由得更生鄙夷,在門口道:“等在這裏。”

馮菊娘等了一會,回頭望去,看到濟北王世子、寇道孤那群人沒有去見徐礎,而是走向山谷深處,顯然是要祭拜範閉。

“論戰這就開始了。”馮菊娘喃喃道,對這種事情她看得倒是清楚:徐礎與寇道孤還沒見面,就已在造勢,誰都不願顯出急躁。

若是只比耐心,馮菊娘更看好徐礎,可她還是覺得,一旦面對面,徐礎在氣勢上會處于弱勢。

寇道孤就像是從神壇上直接走下來的雕像,不用開口,只憑氣勢就足以令許多人信服,甚至跪拜。

“馮夫人請進。”帶路女子再出來時,稍顯客氣。

馮菊娘收回心神,随女子進帳,想着如何行禮,如何說話,結果帳中不只一人,而是十多名女子,大都極為年輕,穿着都差不多,皆是家居衣裙,分不出誰的地位更高一些。

馮菊娘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一下子呆住,不知誰才是芳德郡主,只得随意施禮,然後低眉順目,雙手握住絹帕,不言不語。

帳中諸女對她十分好奇,開始還是站在遠處打量,很快就有人上前細看。

“還以為赫赫有名的‘菊妖’有多特別,不過就是一名尋常女子嘛。”一女笑道。

馮菊娘經常抛頭露面,得到的綽號不少,“菊妖”之名卻是第一次聽說,心中覺得好笑。

“可不是,也沒見她的容貌有多出衆,什麽‘豔壓一州’,根本名不副實。”

“她就是沒羞沒臊,敢于露臉,又靠着吳王的名頭,借一群浮浪子弟的口,得些虛名。”

“瞧她的頭發,這是哪裏的樣式?挂這麽多梳子和首飾,是将家底都亮出來嗎?也不嫌累?”

“瞧她的臉,脂粉厚得能擋住射來的箭。”

“瞧她的眼睛……”

“瞧她的手指……”

衆女真是評頭論足,逐寸下來,沒一處被她們看上眼。

馮菊娘聽了一會,心中越來越惱,她聽明白了,也看明白了,這些人就是一群沒長大的少女,叫她來只為貶損。

馮菊娘因為聽說過歡顏郡主的一些事跡,以為芳德郡主也是同樣的人,因此心存敬畏,當她是名對手,現在才知道自己之前想多了。

如何對付尖酸刻薄的少女,馮菊娘可有經驗。

“瞧她站立的姿勢,一看就是缺少家教……”

馮菊娘擡起頭,看向說話的少女,嫣然一笑,回道:“小戶人家的女兒,哪比得上這位小姐的家教?”

“嘿,她竟敢回話,還敢笑!”

馮菊娘掃視諸女,還是沒認出哪個是芳德郡主,“長得醜,就得多笑,憑借此笑,無數男人想要娶我。”

“一女而嫁多夫,不能從一而終,你居然還為此得意?”

“娶我的男人都死了,這也算一種‘從一而終’吧,任何一任丈夫活着的時候,我都謹守婦道,從不勾三搭四。”

馮菊娘最大的名聲就是“克夫”,諸女十分好奇,有人問:“你真克死過一百多任丈夫?”

“沒那麽多。”

“那有多少?”

“比諸位一輩子能嫁的丈夫加在一起還要多些吧。”

“我們有十二人……”

“未必有十二個丈夫,可能少于此數,也可能多于此數。”馮菊娘笑道。

有人醒悟過來,“她在嘲諷咱們呢,說咱們有人嫁不出去,有人要嫁好幾個丈夫,大家一塊撕爛她的嘴。”

馮菊娘此時已全無懼色,一手叉腰,一手揮帕,“好啊,咱們來一出‘十二貴女手撕菊妖’,外面的人肯定喜歡聽。有人得問原因啊,有人就會說‘菊妖豔壓一州,十二貴女生氣了呗,以為她們更豔’,還有人說‘莫非是十二貴女的丈夫被菊妖勾引了’,另有人說……”

“我們幾個還沒成親,哪來的丈夫被你勾引?”

“外面的人不知道啊,或者就是你們看中的少年郎被我勾引。”

諸女又氣又羞,馮菊娘一旦開口,她們十二張嘴也不是對手,只會叫婢女,想讓手下人動手。

馮菊娘挺身不躲,“誰動手都要算在你們頭上,外面的男人可不管那麽多。恭喜諸位,你們馬上就要成名,何止豔壓一州,九州都不夠你們壓的。”

一女走上前來,怒道:“我有丈夫,也被你勾引了,可以撕你的嘴不?”

馮菊娘微微一愣,因為對方正是諸女當中最小的一個,怎麽也不像是已為人妻,但她肯定是芳德郡主,馮菊娘從周圍人的眼神裏能看得出來。

“郡主可以撕我的嘴,但我沒有勾引你的相公啊?徐公子為你茶不思、飯不想,整日枯坐,不到一個月,已是骨瘦如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唉,我本來還為徐公子不值,今日一見……”

“怎樣?”張釋清問道。

“怪不得徐公子寧願放棄王號,也要來邺城,怪不得他茶飯不思。豔壓一州算什麽,如郡主這般,傾城、傾王,才是天下第一禍水。”

張釋清困惑不已,不知自己是該發怒,還是該高興。

“郡主總算來了,可你為何不去見徐公子?不見郡主一面,徐公子無心論辯,必然大敗,到時心力交瘁,恐有性命之憂。”

馮菊娘突然想到個主意,可以參與論辯,至少能去現場助徐礎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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