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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明主

歡顏郡主再出現時已是三更過後,一個人來,輕輕敲門,門開之後,她微笑道:“我看到燈還亮着。”

“請進。”徐礎側身讓開。

歡顏郡主進屋,沒有徑坐主位,轉身道:“我是來向徐公子道歉的。”

“道歉?”

“請原諒我之前的失态,我本是來問計讨教,徐公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正是我所需要的,不該橫加指責,更不該發怒。”

“還好,我并沒有特別害怕。”徐處了笑,心裏卻掠過一點失落,自從逃出東都以來,他與歡顏郡主極少見面,可無論是做敵人,還是受到她的庇護時,總有幾分惺惺相惜,彼此能夠理解對方的想法。

這種感覺突然中斷了一下,再連上時,已不那麽自然。

歡顏郡主也笑了笑,“明天一早,公主與芳德郡主會同時、同地出發,一個南下淮州,一個北上賀榮。邺城借兵十萬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一些人會因此膽戰心寒,來邺城乞求原諒。”

“是條計策。”

“漁陽的兵力也已增加,雖然不多,只有七千人,不足以出城迎敵,但足以固守城池。只要漁陽屹立冀北,賀榮部派來再多騎兵,也不敢輕易造次。”

“誰也不願陷入腹背受敵的局面。”

“我會原諒盛家的這次背叛,與他們平分洛州。等這次危機過會,張氏将與盛家互換子弟,一年之內,我會從盛家子弟當中挑鴉位夫婿。”

“樓骁騎還活着吧?”

“大将軍曾經意圖謀害我父,僅憑此一點,就可以解除婚約。”

淮州盛家公然背叛,資助梁王扣押兩王,卻能得到原諒,還能得到更多好處。

徐礎點點頭,“如此一來,張、盛兩家合為一家。”

“朝廷将重設宰相之職,虛位以待,什麽時候盛家人來邺城受官,兩家才算真正合為一家。”

“觀盛家言行,迄今仍無稱帝野心,能得宰相之位,應當滿足。”

“穩固盛家之後,邺城會向賀榮部提議夾攻并州,賀榮部若是同意,很好,若是不同意,正好将他們請出冀州。”

“賀榮騎兵不好對付。”

“冀州突騎也非浪得虛名,而且我還不想與賀榮部完全撕破臉,我會暗中傳令,命各城各鎮切斷糧草供應,閉城自守,逼賀榮部退回塞外。等我平定九州之後,再讓賀榮部俯首稱臣。”

“賀榮部雖強,但不是當務之急。”徐礎表示贊同。

“降世軍這個盟友我認了,只要他們願意助我攻破并州,朝廷會允許降世軍在西京設壇禮佛,降世之說定為國學,天下士民共習之。”

“降世軍希望得到承認,還希望能吃飽飯,這本是他們造反的理由。”

“并州糧草全歸降世軍,邺城只要城池與百姓,如果不夠的話,還有漢州與荊州。同樣,什麽時候降世軍幼王肯定遷至邺城,或者定居東都,雙方才算是真正的盟友。”

“嗯,這個要求很合理。”

“益州與南方散州暫時沒什麽消息,我很會派使節前去宣告新帝登基的消息,向當地官員許以重賞、高升。”

“他們都會高興。”

“張氏可能重奪天下?”歡顏郡主問。

徐措她坐下,自己坐到對面,尋思許久,開口道:“郡主想過輔佐他人,比如別姓雄傑嗎?”

歡顏郡主臉色一直溫和,聽到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很快消失,重新露出微笑,“你還是以為我這些都是下下之策,不足以奪褥下?”

“的确都是下下之策,但是與計策無關。郡主無論怎樣努力,盡的都是臣子之職。可是群雄争鼎,天下人皆擇明主而從之,未聞擇‘明臣’者。群主焦心竭慮,定下九州宏略,唯獨沒想過,所立新帝是明主嗎?”

“你自己也建議早立新帝。”

“救一人、救一城、救一州、救天下各有招數,卻很難兼顧。郡主前日之問,乃是救一州,因此需急立新帝;郡主今日之談,乃是救天下,所以問題不是‘立新帝’,而是‘尋明主’。”

歡顏郡主沉默,神情越來越嚴肅,好一會才道:“我自己不能做明主?”

“郡主可能稱帝?”

“嘿,未必不能。”歡顏嘆了口氣,她來這裏不為說大話,于是曳,“不能。可是許多人只認我,不認別人。”

“我知道。群雄誰人沒有一批忠誠的部下?但是想要争奪天下,所依靠者,不止是忠誠,更重要的是附衆,真正的明主,縱不能令敵人投降,也要讓觀望者偏向自己這邊←之與實,在這件事上同為一體,郡主不能得‘明主’之名,自然也得不到其實。”

歡顏郡主打量徐礎兩眼,“你就是因為這個而瘍退位的?”

徐春緩點頭,“我預見到,自己稱王越久,得到的忠誠越多,仇恨卻會更多,長此以往,我遲早會退守一城或是一州,等候被‘明主’消滅,然後留下一群忠誠的部下。他們可能會想方設法為我報仇,可能會避世隐居,當然,總會有一批人投奔新朝∫會留下名聲,在史冊上占據幾行文字,但這不是我想要的∫希望平定天下,哪怕為臣、為隸,我希望自己能為‘平定’出一份力,而不是成為‘平定’的目标。”

歡顏沉默得更久一些,然後起身道:“你說得很有道理,對你有用,對我卻不然。張氏已經平定天下,天下大亂兩百餘地,是先帝奮起,滅五國,統九州∫不相信天下人如此近,對天成沒有一絲懷念∫得越久,士民越會想起天成朝,即便是有一個殘暴的皇帝,也不至于人人都無活路§成就是我的‘明主’,誰做皇帝并不重要。”

徐礎不語,突然想起,就是歡顏郡主曾對他說過,先有可勸之人,後有可勸之辭,這句話一點沒錯。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忠言逆耳,你的話雖不好聽,但是頗有益處。”

“不必客氣,逆耳忠言我還有許多,郡主想聽,我絕不藏私。”

“嘿,今天到此為止吧,我得先洗洗耳朵。”

徐答身笑道:“不送。”

歡顏郡主推開門,在門外轉身道:“無論是‘救一城’,還是‘救一州’,芳德都必須嫁到塞外,很遺憾,我現在這不能‘救一人’。徐公子專看大勢,應當明白勢不可違。”

“明白。”

歡顏郡主點下頭,邁步離去,很快與提燈侍女彙合,漸行漸遠。

徐簇到屋子裏,吹熄油燈,卻沒有上床,而是坐在椅子上,良久之後輕輕吐出一句:“我要‘救一人’。”

有時候,救一人卻比救一城、一州更難。

對徐創說尤其如此,他被“請”到城裏,表面上是客人,門外也沒有士兵把守,卻不能随意行走,想見人都難,更不必說救人。

好在還有人願意為他做事。

天亮不久,馮菊娘來了,也不敲門,進門、關門,茫然道:“蠻王今日離邺,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将出發,肖主和田匠都會被帶走。”

徐礎立刻起身道:“你還能再見到田匠嗎?”

“能,我花了許多錢,只要不将人帶走,那些守衛許我随意進出。”

“此前見面,田匠向你說過什麽?”

“他托我向外報平安,共是七人,其中沒有公子。”

徐處道:“因為并不需要。嗯,請馮夫人再去見他一面,要他在漁陽行事。”

“公子的意思是”

“你現在是歡顏郡主的人,于公于私,都不要知道太多∫曾教馮夫人寫字,算是半個矢吧,所以請馮夫人捎一句話,僅此而已。”

“晉城急需賀榮部的十萬騎兵,會不會算了,我還是不知道的好∫走了,公子還有交待嗎?”

“如果可能,幫我請一位範門弟子過來。”

“誰都行?”

“要公認的範門弟子,別像我這樣。”

馮菊娘笑了一聲,匆匆離去,心中不再那麽憂慮。

将近午時,賀榮部客人用已經出發,一名範門弟子前來拜訪徐礎。

安重遷明知無緣,可馮菊娘一開口,他還是服從無誤,那怕是龍潭虎xue,也要闖上一闖。

“你要見我?”安重遷站在門口,不肯再往裏走,也不肯坐下,“來你這裏我是蹬風險的,若被同門知道,我會身敗名裂。”

徐處道:“幾句話而已。于瞻于師兄還好嗎?”

“既非同門,勿以師兄相稱。于師弟被論了一個诽謗之罪,但是沒有入獄,回家自省,三年不得出門∫去探望過,師弟向我發誓,他所說的都是實話。”

徐礎點點頭,“寇道孤呢?”

“寇先生就在這府中擔任幕僚,徐公子沒見過?”

“無緣得見。”

“寇先生身雖入仕,心不在此,每日仍是讀書論道∫有一段時間沒見過寇先生,嚴微嚴師弟倒是經常去。”安重遷話中有些酸意。

“很好‰安公子替我轉告寇道孤:他的計謀已被我識破,如今新帝登基,太皇太後不再是邺城至尊,保不了他,三日之內,我必讓于瞻供出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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