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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糾錯

馬維扭過頭來,笑道:“礎弟功力未減。”

徐礎擡頭看一眼月亮,也笑道:“馬兄對我抱有十分防備不如這樣,咱們先聊點別的事情吧。”

“随你,但是軍務繁忙,我真的不能耽擱太久。”

“帳前的那些人,怎麽得罪馬兄了?”

“他們向你求救了?”

“喊了幾聲,但我沒想救他們,只是好奇。”

馬維轉過身,目光如匕,“我在糾正礎弟曾經犯下的錯誤。”

“我的錯誤?”

馬維伸手按在徐礎肩膀上,十分用力,像是要強迫他下跪,“礎弟稱王時,過于心慈手軟,以至部下生出平等之心,做出僭越之事。沒錯,我知道孟僧倫因何自殺,每每想到這件事,都替礎弟痛心不已。為何允許他自殺?既不能警示衆人,又徒惹猜疑。孟僧倫不服管束,就當公開誅戮,其兄弟不服,株連兄弟,其族人不服,株連族人,吳人不服,盡除吳人,務必要讓部下心服口服。唯有如此,方能上下一心,同禍福、共進退,在這亂世之中進取不休。”

這番話馬維顯然想了許久,說出來之後心裏痛快許多,移開手掌,後退一步,輕輕搖頭,“最讓我痛心的是,只因為一名罪有應得的部将自殺,礎弟竟然心灰意冷,從此不願稱王。”

“我……”徐礎想解釋,話剛出口就改變心意,孟僧倫之死的确是他選擇退位的重要原因之一,無可辯解,也無需辯解。

“礎弟在東都行刺萬物帝時,心志何其堅定,出手何其果斷,為什麽……唉,只能說知人知面難知心,礎弟心裏在想什麽,只有自己知道。你不配稱王,也不該稱王,稱王而又退位,害了許多人。”

“對所有受到傷害的人,我都感到抱歉。”徐礎微笑道,停頓片刻,補充道:“尤其是馬兄。”

“道歉”反而令馬維越發激動,上前一步,臉頰變得僵硬,真的呈現出鐵青色,“當然,你辜負了我。我乃大梁帝胄,衆望所歸的梁王,此生唯一的俯首效忠,就是對你。可你甩手就走,甚至沒跟我商量過,好像……好像我只是一名無關緊要的奴仆!”

幾滴唾星濺到徐礎臉上,他不好擡手擦拭,只能尴尬地笑笑,“當時……”

“當時你眼裏只有降世軍和那個女人。嘿,降世軍人多勢衆,人人都惦記,可是那個女人你究竟看上她什麽?”

“我……”

馬維正在興頭上,根本沒打算讓徐礎開口,“女人,是礎弟的最大軟肋。唉,在東都的時候,我竟然一直沒看出來。大丈夫立世争雄,當有抛妻棄子的決心,我做到了,礎弟卻沒有。”

“嫂夫人還在東都?”

馬維微微一愣,“在。我當初若不是舍棄她,如今也不會得到她,這就是福禍相倚,想要救人,先得自強,想要自強,先得舍人。礎弟不能舍人,一弱再弱,如今手中沒有一兵一卒,只憑一張嘴來勸我退兵……”

“還有往日的交情。”

“交情我認,勸說就算了。礎弟別抱希望,你便是說得天花亂墜,我也要攻下邺城,張釋虞和歡顏郡主若有自知之明,早些開門歸降,不失王侯貴主之位。”

徐礎笑了笑,“所以那些降世軍自恃有功,想與馬兄平起平坐?”

馬維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太激動,已将話題偏離一邊,于是擡手指天,微笑道:“時候到了,下山吧。”

兩人向山下走去,馬維道:“殺死薛六甲,他們心中一直不安,總以為會受到來自鬼神的懲罰,降世軍西返秦州之後,他們變本加厲,在東都設立祠堂祭拜假神。我一忍再忍,他們得寸進尺,竟然要将薛六甲的神位送入太廟。太廟是什麽地方,怎麽可能允許假神進入?我當然拒絕,他們心生不滿,口出怨言。”

距離等候在半山腰的将士已然不遠,馬維停下腳步,“這就是降世軍最大的問題,分不清尊卑貴賤,再這樣下去,他們必生反意,所以我先發制人。礎弟以為如何?”

“王者不行常事,亦不需他人評論可否。”

“哈哈,礎弟看別人倒是清楚,輪到自己身上卻犯糊塗。”

馬維上馬,今晚他說了許多話,仍是意猶未盡,向徐礎道:“上馬随我來。”

一行人馳入軍營,來至西北角,數十名囚犯被連成一串,拴在木樁上,他們整日随軍奔波,幾乎沒怎麽進食,早已累得半死不活,可是一聽到馬蹄聲,還是全都從地上爬起來,向着梁王磕頭,乞求開恩。

馬維擡頭看天,“子時已到。”

随行的武士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立刻有五人下馬,走向囚犯,同時拔出腰刀。

乞求聲更加響亮,卻阻止不了鋼刀落下。

五名武士也不挑選,各殺一人,回到自己馬上,屍體沒人收拾,未被殺的人兀自哭求不已。

馬維一直扭頭盯着徐礎,“每天五人,等我攻下邺城,也就殺得差不多了。”

徐礎沒說什麽。

馬維拍馬繼續行進,在一頂普通的帳篷前停下,“我給礎弟引見一個人。”

“是我認識的人?”

“應該認識。”馬維跳下馬,帶頭向帳篷走去。

徐礎随後,仍在尋找更好的開口機會。

帳前站立兩名士兵,一見到梁王,立刻單膝跪下請安。

馬維揮下手,一名士兵進帳通報。

片刻之後,帳中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梁王大駕光臨……”

這個聲音的确耳熟。

馬維看向徐礎,面帶微笑,“他投靠淮州,如今暫歸我軍中。”

一具肥大的身軀沖出帳篷,跪在梁王面前,語氣中的驚喜有增無減,“末将該死,末将……”

那人突然看到徐礎,像是被人截斷了舌頭,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樓中軍。”徐礎拱下手,這人是他三哥,中軍将軍樓硬。

樓硬尴尬不已,哼哼兩聲。

馬維道:“邺城派來三名使者,其中一位就是徐公子,沒想到吧?”

“啊啊。”樓硬跪在地上,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從前畢竟是兄弟一場,樓家最近又不順,兩位想必要聊上一會。”

“啊啊,不不,我跟他沒什麽聊的,他已經改姓,又任敵國使者,我們再無一絲一毫的聯系,無話可說。”樓硬可不想與十七弟私下交談,事後惹來麻煩。

“徐公子呢?”

“我倒是有不少話要聊,但是請梁王留下,大家都是舊相識,一塊聊天才好。”

“既然如此,請。”馬維第一個走進帳篷。

樓硬叫了一聲“啊”,急忙跟進去,徐礎最後。

帳篷裏還有一個人,正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

馬維冷笑一聲,“即使是天塌了,也阻止不了樓中軍的這份喜好。”

樓硬頗顯狼狽,膝蓋一軟,又跪在地上,“她、她非要跟來,我攔不住……軍令如山,請梁王稍退,讓我手刃這個賤婢。”

馬維沒吱聲,樓硬沒辦法,膝行來到床前,手中沒有兵器,只得伸手去按被褥,要将下面的人悶死。

床上的人抖得更厲害,發出唔唔的聲音。

“免了。”馬維終于開口。

樓硬立刻松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這就派人連夜将她送回東都,一年不許她出屋,非要治她這個毛病不可,沒男人不能活嗎?”

“明早送走吧。樓中軍對女人的眼光一向不錯,願意帶在身邊的必是第一等的佳人,何不請出來看看?”

樓硬擡手在被上一拍,斥道:“還不起身跪拜?”

樓硬臂粗手厚,拍得被下人尖叫一聲,過了一會,她慢慢伸出頭來,披着被子,跪在床上,垂首細聲道:“小奴叩見梁王殿下。”

樓硬又在她身上拍了一下,“梁王要看你的容貌,你低頭幹嘛?”

女子又叫一聲,擡起頭來,雖然長發淩亂,一臉驚慌,姿色仍在,果然豔麗至極,看年紀還不到二十歲。

馬維笑了一聲,“樓中軍,這也是大将軍‘托付’給你的人?”

樓硬從東都逃亡時,曾帶走父親的許多姬妾,不等大将軍的死訊傳來,他在路上就已享用,每每對外宣稱是父親将她們“托付”給自己照顧。

“這個……不是,我在東都……剛接進家門沒多久。”樓硬汗流浃背。

馬維向徐礎道:“你我在東都待了那麽久,都沒尋出如此美人,樓中軍果然有幾分真本事。”

徐礎只是笑笑。

馬維揮手,樓硬急忙起身,抱着那名女子扔到帳外,轉身道:“明天一早就送去,絕不會再出現在營中,我以性命擔保。”

“樓中軍是淮州派來的貴客,倒也不必拘于軍禮,只是咱們前往邺城,所要剪除的就是‘雌主’,軍中藏陰,不祥。”

“是是,都是我一時糊塗。”樓硬感染了小妾的全身發抖,沒有一點“貴客”的樣子。

馬維坦然自若,“沒有外人了,咱們聊點什麽?樓中軍,說說淮州盛家的意圖,好讓徐公子早些死心,別再做邺城的使者。”

“啊?淮州……”樓硬連瞥幾眼,确認梁王真讓自己說實話,這才繼續道:“盛家、盛家的意圖是為江東的皇帝報仇,梁、蘭已經承認,受邺城指使暗害皇帝。因此,洛州梁王、淮州盛家、吳州寧王三家要一同躬行天讨。”

馬維道:“等大軍到了邺城,檄文就會公開。徐公子,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郭時風郭兄現在營中,為何不請出來相見?”徐礎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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