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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再思

賀榮平山居然沒有發怒,起身到門口喚進兩名仆隸,親手舉起簾子,讓月光照進來。

仆隸來到徐礎面前,說了一些話,大概意思是請他去別的地方。

徐礎起身笑道:“單于說‘禮賢下士’也是賀榮部的兵器之一,你可沒學會。”

賀榮平山冷冷地說:“不需要,從現在算起,第三次日落前,你必須做出決定。”

“原來閣下要用‘饒你不死’這件兵器,單于的确說過,它最好用。”

賀榮平山揮下手,表示不想再說下去。

徐礎換到另一頂普通的帳篷裏,小得多,唯一的優待是獨住,很快又有人送來酒肉。

徐礎吃過之後躺下休息,思考眼下的處境,大勢似乎都用不上,他被困在一個極狹小的陷阱裏,翻個身尚且困難,更不必說輾轉騰挪。

“像一口棺材。”徐礎喃喃道,覺得自己不止躺在裏面,上頭還有人在填土,噗噗的聲音越發令他感到窒息。

“再……等等?”徐礎有點猶豫,思忖再三,沒等他恢複信心,人已經入睡。

他實在太累。

天還沒亮,他就被叫起來。

賀榮騎兵習慣急行軍,連軍中的婦女與孩子也不例外,全要騎馬随軍前行,不肯稍微落後一點。

一整天,人幾乎不下馬背,吃喝全在上面,只有在馬匹停下飲水的時候,才能趁機尋個地方解決內急,而且要快,賀榮騎兵人人至少有兩匹馬,草料袋子挂在頭上,馬也可以邊走邊吃。

賀榮人在空曠的野外紮營,照他們的走法,距離邺城不過兩個時辰的路程,随時可以發起進攻。

徐礎更累了,沒精力思索任何問題,他在途中見過一次昌言之,确認無事之後,少了一件擔心。

一縷酒香鑽進鼻子裏,徐礎騰地坐起來,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睡着了。

帳篷裏點着燈,一張毯子上擺設四盤肉和兩囊打開的酒,周元賓正坐在對面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參軍倒能适應。”徐礎也不客氣,抓起酒囊先喝一口,然後吃肉。

周元賓笑道:“我小時候曾經在塞外住過兩年,受的苦頭更多,初回到晉陽,連中原話都不會說。”

徐礎只顧吃,稍稍滿足之後,擡頭道:“周參軍是為誰當說客?”

“哈哈,憑咱們的交情,我就不能來探望徐公子了?”

“能,歡迎之至,來,周參軍,我敬你一杯……一囊。”

“一囊可喝不掉。”周元賓喝一小口,“當然,除了探望,也的确有事要說。”

“希望是好事。”

“呃……算是好事,不不,真的是好事。”周元賓咳了一聲,“是這樣,強臂單于,怎麽說呢,是位特別的首領,他認為賀榮部也是中原群雄之一,有資格問鼎天下。”

“因為中原大亂?因為他兵多将廣?”

“呵呵,這是原因之一,還有一條,中原過去兩百年裏,亂多治少,但凡占據秦、并、冀北方三州者,幾乎都與賀榮部和親,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從母親這邊算,我是半個賀榮人,強臂單于其實也是半個中原人,可能比半個還要多些。”

“單于想做中原人,這是好事,可我并非中原之主,沒法給他一個名頭。”

“哈哈,強臂單于不要別人給予的名頭,他要自己争得一個。徐公子看到了,賀榮人連婦孺都帶在身邊,這是誓不回頭的意思,必要在中原占一塊地方,甚至是整個中原。”

“嗯,賀榮部決心不小。”

“過于的幾百年裏,塞外大軍若幹次入塞……”

“還有若幹次遠遁。”徐礎補充道。

周元賓笑笑,“但是都無功而返。強臂單于以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塞外人單純依仗騎兵,勝則大勝,敗則大敗,在中原留不下什麽,所以賀榮部要吸取教訓,多管齊下,騎兵要用,其它招數也要試一試。”

“賀榮部其他大人贊同嗎?”

“有人贊同,肯定也有人反對,但是強臂單于……”周元賓突然笑了,“一不小心,差點入彀,徐公子想找賀榮部的破綻,去問別人,不要問我。”

徐礎喝一口酒,也笑道:“一旦有了某個名聲,想甩也甩不掉,人人以為我詭計多端,所以我一開口就被懷疑。”

“我不懷疑,但也不想多說。”周元賓依然帶笑,但是不再提賀榮部內部的争鬥,“總之強臂單于是要多管齊下,對別人怎樣我不知道,對徐公子卻是一大幸事、一大好事。”

“嗯?”

“若不是強臂單于存有這個心事,徐公子早就被殺死祭天,活不到現在。”

“單于為何自己不來拉攏我,将我推給賀榮平山?”

“平山兩次受辱,尤其是将天成公主也給丢了,回到賀榮部本該被處死,至少要被剝奪王號。單于執法向來嚴厲,但是對從小跟自己長大的平山有些不忍,所以暫時将他貶為仆隸,又給他安排一項極難的任務。”

“單于認為拉攏我很難?”

“老實說,單于對徐公子所知甚少,只知道你曾經稱王,這就夠了,賀榮平山若能令中原一王服從,再奪回公主與逃犯,當能洗刷羞辱。”

“所以在其他人眼裏,我仍是吳王?”

周元賓笑道:“他們沒必要知道吳王早已退位,在邺城隐居多時,手下沒有一兵一卒。”

“這又是一個我難以擺脫的名聲。”

“多虧這個名聲,徐公子才保住性命。”

“喝酒,或許後天日落以後我就沒機會喝了。”

“呵呵,平山的确心急。他已連夜前往漁陽索要公主與逃犯,估計不會有什麽問題,就等徐公子的臣服了。”

徐礎搖頭,“轉告平山,剩下的兩天多供應好酒好肉,我死後必不怨他。”

“徐公子別拒絕得太快,再仔細想想。”

“沒什麽可想的。”

周元賓卻不放棄,先勸酒,然後道:“徐公子為何北上?”

“我不小心落入一群晉兵之手,被他們獻給賀榮部。”

“那是一群強盜,算不得真正的晉兵。我問的是‘為何北上’,徐公子不是在邺城隐居嗎?為何出山?為何離開邺城?”

“邺城快要被梁王攻占,我出來避難。”

“梁王已經占據邺城,據說是投降天成,皇帝委任他為冀州牧守、邺城城主——嘿,皇甫家肯定會氣得發瘋——皇帝找回一點顏面,率兵北上,離漁陽也不遠了。徐公子與梁王乃是故交,似乎用不着逃走,即便要逃,似乎也不必非得來漁陽這塊是非之地。徐公子一向料事如神,會不知道漁陽正在發生的事情?”

“周參軍高看我了。”

“呵呵,徐公子不願說實話,我可就亂猜了。”

“總是我猜別人,難得有人猜我,必要聽聽。”徐礎舉起酒囊。

兩人各喝一口,周元賓道:“徐公子是被一隊‘晉兵’送來的,所以我猜徐公子最初是要去晉營,用意嘛,當然是勸晉軍退兵。可惜陰差陽錯,徐公子到了這裏。”

“猜得不錯。”徐礎笑道,繼續喝酒。

“可這仍解釋不了徐公子‘為何北上’,徐公子向邺城稱臣了?”

“我未向任何人稱臣。”

“我猜也是如此,所以徐公子北上絕不是為了邺城——”周元賓笑着搖搖頭,“其實一開始我不太相信,可是再一細想,又覺得除此之外別無理由:徐公子是為芳德公主而來的?”

徐礎笑道:“你覺得很難相信?”

“你是……你曾經是吳王,連戰連勝之時卻突然退位,就夠匪夷所思的,如今莫名出山,只為一個女人?”

徐礎笑而不答。

“因為公主曾與徐公子拜堂?可是你說過,她不認,你也不認,何況——徐公子為什麽不在邺城時留下公主?在那裏總會容易些吧?還可以更簡單一些,徐公子堅持婚事有效,賀榮部雖然搶人時什麽都不在意,卻不會公開迎娶他人的妻子,這也算是一招。”

“我喜歡兜圈子,比較有趣。”

周元賓想了一會,大搖其頭,“不對,還是不對,我不相信,徐公子連王位都能舍,卻舍不得一個女人?七妹自己是女人,所以亂猜……”

徐礎眉毛微挑,周元賓急忙閉嘴,随即笑道:“也沒什麽可隐瞞的,七妹說你就是來搗亂的,然後混水摸魚,帶走公主。她還說,你要堂堂正正地帶走公主,所以一路追到漁陽,要憑一張嘴周旋各方。”

周元賓盯着徐礎,臉上似笑非笑。

“令妹……想得還真多。”

“七妹是我們家裏最聰明的人,小時候她在賀榮部住過一年,長大之後,自願嫁到塞外,而且指定賀榮強臂為夫,說他必然前途無量,當時我們還都笑話她,誰想到,強臂真的成為單于,七妹也做了大妻。”

“賀榮強臂不是老單于的第一選擇?”

“徐公子又要套我的話,七妹早提醒過我,結果還是我說的多,徐公子說得少。”

“因為我一直沒弄清楚周參軍的用意。”

“簡單一句話,我猜得……七妹所猜是否正确?”

“正确如何,不正确又如何?”

“不正确,我只能說,徐公子若不臣服平山,必死無疑。若是正确,我就要多說一句,徐公子唯有先臣服,才機會勸說單于和平山,否則的話,你将親眼看到公主嫁為人妻。她還沒過門,就讓丈夫丢臉,便有千般好處也洗刷不掉污名,成親之後必遭報複。請徐公子再思再想,為人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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