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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夜路

徐礎起身要告辭,還祝對方“避過大難”,樓礙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徐公子莫急,你想去益州,我自會派人送你過去,絕不強留。而且”樓礙大笑兩聲,“徐公子總該說說我的‘大難’是什麽吧?”

徐礎也笑了,用一句狠話引起對方的興趣,然後再做勸谏,這是謀士常用的招數,樓礙對此顯然毫不陌生,并沒有掉入彀中。

笑過之後,徐礎并沒有坐下,站在樓礙身前正色道:“賀榮人準備進攻散關?”

“已經攻占,益州軍并沒有死守,所以我才要盡快占據谷道出口,防止鐵鳶率軍退回漢州。”

“南北夾攻是賀榮人的主意?”

“嗯,算是吧。”

“樓長史打算先平定漢州,擇機再反?”

“正是。”

徐礎看一眼帳篷裏的衛兵與仆人,樓礙笑道:“他們皆是我的親信,斷不會洩密。”

“洩密也無妨,單于無論如何不會改變計劃,他不會允許漢州兵留在漢州,而是會驅使你們去進攻益州。”

“這就是徐公子所謂的大難?”

“漢州軍若甘願為單于前驅,則益州之後還有荊州、洛州、吳州……不到最後,單于不會放下馬鞭,等到天下再無敵人,樓長史想必也已死心塌地,再不敢言反。”

“哈哈,事在人為,我自有辦法将漢州兵留在漢州。”樓礙也站起身,“徐公子不想看看谷口的形勢嗎?那邊的壕溝應該挖得差不多了,而且我猜魏将軍斷不敢派兵出來制止。”

魏懸的确不敢,徐礎與樓礙前往谷口時,從漢平城附近經過,看得清清楚楚,城門緊閉,城上兵卒衆多,他們站得高,能夠望見漢州兵正往谷口方向移動,卻依然死守不出。

倒也不怪魏懸膽怯,樓礙在城外設置了一支“伏兵”,隐藏在一片窪地裏,旗幟如海,刀槍如林,從城牆上正好能隐約看見大概,魏懸若派兵出城前往谷口,必然要從“伏兵”面前經過,這讓他以為漢州軍在行引蛇出洞之計。

徐礎從“伏兵”面前經過時,看到那裏大都是草人,甚至就是一些長槊插在泥土裏,真正的士兵寥寥無幾,在陣中騎兵馳騁,揚起成片的灰塵。

樓礙順路将益州軍儀仗送回城裏,二百名兵卒在城門下等候多時,才被一個個地放進去。

漢平城離谷口不遠,天黑前徐礎與樓礙趕到,那裏已經挖出一條長長的壕溝,正從附近的河裏引水。

壕溝不是很寬、很深,只能起一時阻遏之用,溝兩岸布置了鹿角栅,只在少數幾個地方留下進出口。

漢州軍已經攻占谷口的小城,正沿着谷道一路往裏設置一重又一重的障礙,直到遇見第一段棧道。

天色一黑,谷道上點起許多火把,兵卒們要連夜趕工。

重重障礙之間留下一條極其狹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人步行,樓礙走在前頭,徐礎随後,兩人入谷三四裏,到來棧道前。

樓礙命令手持火把的仆人停下,“小心些,棧道上盡是油脂,燒起來神仙也撲不滅。”然後又向徐礎道:“尚未布置完成,但已無大的漏洞,徐公子以為鐵鳶軍能過此關否?”

徐礎搖頭,棧道一毀,短時間無法恢複,益州軍受困于道中,進退不得,早晚會被餓死。

“鐵鳶軍出不得谷道,漢平城裏的魏懸必無鬥志,我猜他會棄城逃往益州,各郡縣的益州軍自然也會聞風而逃,到時我會分兵追亡逐敗。徐公子以勝算大否?”

徐礎點頭,魏懸的确不像是能夠死守城池的人,一旦發現援軍無望,十有八九會逃跑,唐為天雖然頗受賞識,但只是一員猛将,話語沒有太大分量。

“漢州終于将要重歸朝廷。”樓礙感慨道。

“應該說歸入賀榮部。”

“哈哈,徐公子随我來,查看棧道上的油脂是否夠用。”

仆人全都留在後面,兩人緩步上前,沒敢走太遠,就在棧道入口處站立,樓礙伸手摸了一下木架,“夠用。”

“樓長史現在能說了?”徐礎心裏清楚,他被帶到這裏來,絕不是為了摸一把油脂。

“你此前說單于會強迫漢州軍離鄉,我說我有辦法。”

“嗯,原聞其詳。”

“九州之中,漢州地方最小,獨木難支,不能只讓我一州獨當賀榮人大軍。”

“樓長史想讓我勸降鐵鳶?”

“除此之外,他還有別的選擇嗎?鐵鳶投降,可與我一同固守漢州,阻止賀榮人南下,鐵鳶不降,只會困死在谷道之中,而我也擋不住賀榮騎兵,只能甘心為其前驅,另擇時機。”

“鐵鳶原本就是來阻止賀榮人。”

“不同,大大不同,鐵鳶現在為蜀王大将,他擋住賀榮人之後,轉身就會進攻漢州軍。徐公子心知肚明,漢、益兩軍絕無可能共存本州,必須是一方投降另一方。”

鐵鳶的确已經制定進攻漢州軍的計劃,只是被樓礙搶先一步。

“鐵鳶乃蜀王故交,君臣情契,想讓他背叛蜀王,難。”

“如果容易的話,我派一名使者前去勸降即可,何必求助于徐公子?我聽說,徐公子四處勸人抵抗賀榮部,我也有幸領教,如今該是徐公子出力的時候了。當然,我不強迫,徐公子若覺得我的計策不好,必敗無疑,或者覺得鐵鳶寧死不降,那就算了,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徐公子前往益州。早走早好,再晚幾天,怕是道路不通,也不安全。”

徐礎也被樓礙逼上一條進退不得的絕路上,認真地想了一會,“我願意前去勸降,但是我想先問一件事情。”

“請問,我必如實回答。”樓礙笑道,對這樣的結果毫不意外。

“傳聞漢州官兵早在大亂之前就在搜刮糧草,以至民怨沸騰,是真的嗎?”

樓礙沒料到徐礎會問這件事,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想不到亂世之中還有徐公子這樣不忘百姓之人。”

“非也,我只是想知道樓長史是有長遠打算,還是只想占據一州以自保。”

“我明白徐公子的意思,但你問不出什麽。官兵的确早早征糧,但是也給百姓指出明路:全家搬進城裏,男子為兵,婦人為傭,與官兵共保平安。可百姓受刁民蠱惑,不信官府,反而藏糧殺吏,只圖眼前安逸,不顧将來大難。棍匪一至,百姓更是有恃無恐,竟拿造反威脅官吏。棍匪都說自己吃不上飯才要造反,是不是?事實上他們早早将糧食與妻兒老小運進山中隐藏,自己出山,四處趁火打劫。徐公子若以為百姓都是待宰羔羊,可就大錯特錯,真正的良善之輩,一直追随官府,從未生出異心,也得到很好的照顧。至于棍匪,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刁民。”

“所以樓長史不要降世軍,只要益州軍。”

“嗯,益州軍至少沒做棍匪,而且他們在益州本是客民,可以為漢州所用。”

“明白了。”

“怎樣,徐公子覺得我有長遠打算嗎?”樓礙笑道。

“樓長史的長遠打算想必是恢複天成,自為宰輔。”徐礎猜道。

樓礙沒笑,“朝廷雖有種種不是,但是待樓家、待我恩情甚重,我縱不能做複興之臣,也絕不做亂臣賊子!”

徐礎拱手道:“佩服,像我,就是亂臣賊子。”

“徐公子沒受過朝廷與樓家的多少恩情,自然也無報恩之心。我今日所言,皆非出于兄弟之情,純是相信徐公子之才,足以平定漢州之亂。”

“承蒙高看。”

“明天一早徐公子出發?”

“不用等那麽久。”徐礎看一眼黑黢黢的棧道,那上面塗滿了油脂,比平時加倍難行,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深谷,“我現在就出發,鐵鳶想必相距不遠。”

“夜深難以看清道路,這裏又不能點火……”

“我是習慣夜行的人。”徐礎拱下手,“閣下忠于天成,但是朝廷在北,閣下居南,隔絕越遠,恩情越淺。”

“明白,天成若要複興,第一步就是要讓陛下脫離賀榮人的掌握。”

徐礎笑了笑,再不說什麽,伸手摸着棧道木架,小心翼翼地走上去,一步一停,絲毫不敢大意。

短短數十步棧道,徐礎用時極久才走到對面,靴底沾滿油脂,在路上蹭了好一會才不那麽滑膩。

遠處傳來樓礙的聲音,“徐公子平安嗎?”

“平安。”徐礎大聲回答。

“水無源必涸,樹無根必枯,望徐公子勿在意小小恩怨,早日尋到自己的根源!”

“多謝。”徐礎邁步離去,至少明白一點,自己與樓礙道不相同。

他早已不在意樓家,甚至不在意天成皇帝與吳國公主之間的陳年舊怨,他一路行走,求見群雄,只為找一點小小的光明,如同這條谷道,明明只有一條路,但是夜色籠罩,他也只能摸索前進。

将近天明,徐礎遇見一撥益州軍,他們走得極為匆忙,其中有人認得徐礎,告訴他鐵鳶就在後面不遠督兵趕路。

鐵鳶率軍日夜急行,眼見離漢州谷口不遠,聽說徐礎趕來求見,不由得十分吃驚,立刻猜出不會有好事。

徐礎想了一個晚上,發現一切果如樓礙所說,鐵鳶除了投降,已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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