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apter56
冷靜, 別上頭。
周祈年強制令自己冷靜下來,你忘了那個時候她心多狠,明知道自己會為了她留下, 還是硬生生要他離開。即便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好, 但他還是怨她的, 就像他也怨他媽一樣。
兩個都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女人, 卻都給了他同樣的痛。
他想起小時候身體不好,高霏霏帶他去學校附近的寺廟拜佛。高霏霏是在臨塢的一個小鎮高中任職高中老師的,鎮上有座寺廟很出名,坐落于學校附近一座山的半山腰上。有位上了年紀的老教師和高霏霏說, 要不帶安安去寺廟拜拜。高霏霏不信佛, 但還是帶周祈年上山求佛去了。拜佛的時候周祈年眼巴巴地看着邊上一對旅客搖簽,于是她也讓周祈年過去搖了一注簽。
佛堂裏有位專門解讀簽注的僧人, 叽裏咕嚕地解釋了一通,周祈年當時才七八歲,似懂非懂地盯着那位僧人, 又一臉茫然地望向他媽, “媽,他說的什麽意思,能翻譯一遍嗎?”
“……”高霏霏翻了個白眼,“他說你這輩子栽在女人手上, 而且還是你身邊最親近的女人。”
說完, 高霏霏沒好氣地轉了兩百塊解讀費, 一把拉過周祈年往外走, 憤憤不平道:“意思就是我是你的劫是吧?你跟着我這輩子沒出息是吧?等着瞧——”
她快而迅捷的步伐猛地停下,彎下腰,雙手放在周祈年的肩上, 目不斜視,眼神堅定而有力量,斬釘截鐵地說:“祈年,媽媽一定會讓你成為最優秀的人的,你會離開這座小縣城,會成為非常優秀的人,到時候,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驕傲。我們不會是彼此的累贅的。”
很多事情,當時只道是尋常。
周祈年回味過來,那位大師說得興許有幾分道理的,他确實是栽在女人手上的。但他也想要點兒臉,憑什麽她求他,他就得答應呢?周king身上是有那麽一丢丢的作精成份的。
所以他當時表情冷淡下來,嘴角掀起的弧度也是寡冷疏離的,“随便你什麽身份都行,但是我現在在工作,你懂嗎?涉及商業機密,連現女友都沒法帶進去,何況你這個前女友。”
“這樣嗎?”雲盞能進能退,“那我在這裏等你忙完,可以嗎?”
周祈年其實還是有點哄她的語氣的,“會很晚,你明天不要上班的?”
“沒事,我習慣了。”說完,雲盞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仰着腦袋,一張臉又乖又溫順,像是最聽話的小孩兒,乖的令周祈年無所适從,她說,“你走吧,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哪兒也不去。”
周祈年垂眸睨着她,眼裏的情緒變幻被眼睑和狹長的眼睫毛遮蓋住,他假眉三道地嗤了聲:“随你。”而後轉身離開辦公室。
繞出辦公室後很久,他停下身來,脊背微弓,脊梁骨彎折出無可奈何的弧度。他揉了揉眉,胸腔裏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是真的拿她沒有辦法。
這一整層樓都燈火通明,每間會議室都擠滿了人,離游戲正式上線還有一個禮拜的時間,策劃和設計師正在進行最後的收尾階段,沒有人敢在這種緊要關頭懈怠。周祈年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就回到會議室。會議室裏一股子夜宵味,炸雞烤肉亦或者是螺蛳粉的香臭味混合在一塊兒,因此會議室的門開着通風。
見到周祈年回來,有人問他:“周king,你去哪兒了,你的蛋炒飯都要涼了。”
“有點事。”周祈年在位置上坐下,突然想起些什麽,找了個人,“你剛說在前臺看到一個三文魚拼盤,還記得是哪家店嗎?”
被問話的人楞了一下,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記得啊,就隔壁大廈的一家日料,味道還挺不錯的,就是人均得三四百,有點貴。”
“你幫我點一份外賣,待會兒到了拿到我辦公室去。”雲盞挺喜歡吃日料的,以前不知道吃什麽,她都說要不吃日料吧。周祈年邊說邊打開微信給他轉了五百塊錢,“你看着點,錢要是不夠我再轉你。”
“啊……夠了夠了,但是你辦公室裏那位是……”
周祈年捧着筆記本電腦,電腦屏幕泛着幽藍色的光浮蕩在他臉上,襯得他輪廓精致的臉尤為妖孽,他頭沒擡一下,低低地說了三個字:“前女友。”
嘈雜淩亂的會議室莫名靜了一瞬,而後衆人默默低頭繼續做着手頭的工作,只是不難看出動作間稍顯手忙腳輪了。望向周圍人的眼神,茫然疑惑又震驚不已,好像發現了什麽驚天大八卦,又好像什麽都沒發現。畢竟只是前女友,不是現女友,不值得驚訝。可是哪有人對前女友這麽體貼的?自己吃六塊錢一份的蛋炒飯,給前女友點五百塊錢的外賣。
不等大家胡思亂想,周祈年一聲令下:“吃完了嗎,吃完了的話接着工作,争取早點下班。”
大家馬不停蹄地工作,結果還是忙到了後半夜。淩晨兩點多,一個個拖着疲憊的身體離開公司,對他們而言,加班是常态,而且加班有加班費,沒必要叫苦不疊。周祈年是最後一個走的,昨晚收尾工作後,電腦都沒來得及合上,放下電腦就往辦公室走。大概是聽到了動靜,雲盞依靠着沙發的身子直起來,仰着頭,對着他露出一個笑來:“忙完了嗎?那我們回家吧?”
語氣熟絡的仿佛分開的三年不複存在,仿佛她就是一個乖乖等男友下班的三好女友。
周祈年的心猛地一抽,好像真的要繃不住,想過去抱抱她,把她抱在自己的懷裏狠狠地親一番了。
但還是強忍着那陣悸動,淡聲道:“你開車來的還是打車過來的?”
“我開車來的。”
“嗯。”
一路到地下停車場,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周祈年是因為累的,也是因為害怕自己忍不住脫口而出“寶貝”這種詞,昨晚在家裏的情不自禁真的把他自己給吓到了。尤其是夜晚,他熬了一天,神經脆弱意志薄弱,以前每在這種四下無人的寂靜深夜,他都是用來想她的。
而雲盞不說話,主要是因為在想……在想要怎麽樣才能讓他答應自己接受采訪呢?
夜深,繁華擁堵的馬路終究還是要喘口氣的。路上沒幾輛車,路口的信號燈依然孜孜不倦地在工作。這座城市,像是座無情的機器城堡,始終有幾個零件處于工作狀态,永不停歇。就像喜歡他的那顆心,一直在熱烈跳動。
“你經常加班到半夜嗎?”雲盞問他。
周祈年淡淡地嗯了聲。
“要注意休息。”
周祈年聞言倦意深深地笑了下,“有什麽話直說。”
雲盞:“我和學姐都在京市電視臺工作,她自己有個訪談類節目,叫《我心我聲》,這檔節目的收視率一直都是國內同類型訪談類節目的翹楚,每個上……”
車窗降下,初秋的夜氣溫涼絲絲的,風也顫着濕意。周祈年吹着風,心事拂散游蕩開。他其實挺困的,耐着性子聽了會兒,只聽了前半段大概就能猜到她的意思。所以看向她的眼神漸漸明晰起來,沒有之前的柔情似水,也沒有舊情纏綿了。
“等我這麽久,就是為了勸我答應上這個節目,是吧?”不是想追回我,就是為了工作,是吧?他頭後仰着,說話時喉結上下起伏,話語裏透着一股子疏離與輕蔑。
雲盞知道他會錯意了,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說:“這個節目是學姐的節目,不是我的節目,我沒有必要為了幫學姐的忙,在沒有人的辦公室空等五個多小時,我早上八點還得上班的。”
“哦。”
“別哦行嗎?”
“不行。”
“哦。”
“哦?”
幼稚鬼,雲盞睨他一眼,“就許你’哦’?”
周祈年想笑:“搞清楚一點,現在是你在求我辦事。”
車速尤為緩慢,寬敞的馬路上只有他們這一輛車緩緩前行,雲盞踩着油門的腳一下松一下緊,“我知道你不喜歡接受采訪,你加班的時候我上網搜了《HEAVEN》,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大四的時候玩過這款游戲,我最喜歡玩的英雄是格拉爾,搜的時候才知道這個人物是你創造的,怪不得我說為什麽玩它的時候有種熟悉感。你以前陪我在圖書館複習的時候,就在我邊上設計它了對嗎?”
雲盞忍不住了,把車停在路邊,即便知道深夜無人經過也無人查崗,還是按下雙閃,車箱裏叮咚叮咚的響着雙閃聲,她說話語速很慢:“我搜了很多關于《HEAVEN》游戲設計師的內容,國內外的網站都搜了,周祈年,你藏的真的很好,就連名字都是隊友采訪時無意識透露出來的。你瞞那麽好是幹什麽呢,怕我想你嗎,還是怕我找你?”
夜風陣陣灌進來,灌進周祈年翕張的唇裏,喉嚨好似被風吹幹,幹澀的令他說話艱難,但還是問出口了,“你會來找我嗎?”
“不會。”她給的答案和他設想的一模一樣。
周祈年閉上眼。
下一秒,又聽到她說:“我不會去找你,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沉默了許久,枝頭的蟬鳴聲孱弱的不堪一擊,被風一吹,掩蓋在窸窸窣窣的樹葉抖動聲中。
好半晌後,周祈年說:“行,我答應接受采訪。”
雲盞嗯了聲,“那我讓學姐和你聯系?”
“我會和她聯系的。”周祈年升上車窗,氣若游絲地瞥她一眼,“既然答應了就趕緊開車回家,別以為我沒發現,你繞小區轉了五圈了,我都要給你轉吐了。”
被發現了,雲盞也只是神态自若地笑了下,“我怕太早到家,你不願意聽我說話。”
“所以繞着小區一直轉?”周祈年懶洋洋的,“是不是我不答應采訪你打算一直轉到天亮?”趁機逮些時間和我相處,小心思真多。
“那不會。”她矢口拒絕。
周祈年一臉你看我信不信你的鬼話。
雲盞哭笑不得:“真不會,你看我油表,都要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