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chapter82
孟小棠淚水泛濫, 眼淚順着鼻梁往下流淌,衣服和被子有一小塊兒洇濕,就連雲盞的衣袖都浸了濕噠噠的淚水。病房裏靜谧無聲, 雲盞站在她身側看着她低垂似沾露珠的眼睫, 心裏萬千情緒湧動, 一時又不知要說什麽是好, 語言有時候是最無力的行為,身體最為誠實。因此她抱緊了孟小棠。
那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孟小棠哭夠了,羞恥心逐漸湧上心頭。自己當着雲盞的面哭也就算了, 她在雲盞面前一直都是沒皮沒臉的, 但是病房裏還有個周聽瀾,她懊惱的臉漲紅, 聲音如蚊蟲叫嚣般細小, “那個……”
“什麽?”
床上滿是她擦過眼淚的紙巾,一團一團的, 雲盞懷疑她是水龍頭精轉世了,怎麽這麽能哭?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用了小半包紙。雲盞把紙團扔進垃圾桶裏。
“我沒哭。”孟小棠毫無力度地解釋, “我眼裏進沙了, 所以才流眼淚的, 但我沒哭。”
雲盞無語地點頭:“對,你沒哭。”
周聽瀾倒是真情實感地應和着, “是的,你沒哭。”
這讓孟小棠更憋屈了,有種小孩兒出糗嘴硬地給自己挽回顏面,家長憋着笑說對對對你沒出糗——的感覺。
“奸、夫、淫、婦。”她冒出這四個字來。
周聽瀾頭疼:“小棠, 要不換個詞,這個成語不太好。”
孟小棠:“誰讓你們騙我,還拿了張請柬。感情你們一個個地假情假意的演戲,就我真情實感地失眠了好幾天,雲小盞,你賠我失眠費!”
“行,我去開幾個安眠藥,争取讓你把那幾天沒睡的覺補上。”
孟小棠哆嗦了下,怯生生又委屈巴巴的語氣說:“雲小盞,你欺負我,我要和周祈年告狀,他的女朋友一點都不溫柔!”
雲盞笑:“沒事,我在他面前溫柔就行。”
孟小棠苦着臉,咬牙切齒地評價她的區別對待:“重色輕友。”
……
闌尾炎手術是小手術,孟小棠還需住院觀察兩天,雲盞提出過來照顧她,被孟小棠拒絕了。雲盞不像她還是學生,想請假就能請假,上課漏的知識點可以借同學的筆記看。工作的人請假半天都特耽誤事兒,尤其還是她這種時不時外出跑新聞的,少一條新聞績效就能扣好多錢。
周聽瀾倒是老早就走了,他還得拿公章蓋合同,臨走前打趣道:“我待會兒要是見到你爸,要怎麽打招呼?雲叔叔,還是未來岳父?”
“我估計周祈年今天請假在讨好我爸,你叫未來岳父也行,只要不怕周祈年打死你。”
周聽瀾默了默,他這弟弟可是軍校出來的,還會擒拿,武力值一流,“算了,我還是叫雲叔叔吧。不過祈年知道訂婚的真相嗎?”
雲盞坐立不安:“我還沒來得及和他說。”
“是沒來得及和他說,還是故意不和他說?”
“故意的。”雲盞笑眯眯的,“他吃醋的樣子,特別有意思。”
周聽瀾有預感:“等他知道真相,打你的樣子應該也很有意思。”
雲盞趁勢滿腹憂愁地點點頭,“我也覺得,他應該會掐死我吧。”
周聽瀾被她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放心,你不還有個軍校出來的哥哥嗎?他估計會攔着你男朋友。”
提到那兩個被蒙在鼓裏的男人,雲盞更苦大仇深了,“我覺得他倆會一塊兒掐我。”
病床上的孟小棠捂着傷口,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別逗我笑,我的傷口要裂開了。”
等到周聽瀾走後,孟小棠也催着雲盞走,“你在這裏待着也沒什麽用,還是早點兒回家吧,看看你家裏的情況。你說,你爸會不會棒打鴛鴦?”
“都什麽年代了?我爸不是那種封建保守的人。而且我都說了我要和周祈年訂婚,我爸知道他在我心底的分量,他要是勸周祈年和我分手,多少有點兒沒把我的話放心上了。”雲盞掖了掖孟小棠的被角,“等你媽媽過來我再走吧。”
“你就不急嗎?”
“急也沒用,周祈年想說服我爸讓我和他在一起,肯定得他自己出馬。”一個男人想得到一個父親的承認,靠的不是女兒從中幫襯,而是他自食其力。嫁娶是人身大事,他得用實際行動取得對方父母的信賴,相信他是他們女兒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于是雲盞就等到了孟太太過來才離開,到家後,她還是有點兒心不在焉,走了沒幾步,差點兒被絆倒。定睛一看,客廳裏堆滿了禮品盒,沒有一處下腳的地方。
恰好雲霄岳從廚房出來,雲盞眨了眨眼,正氣凜然道:“爸爸,貪污受賄要被抓進去的。”
雲霄岳這些年在航天所工作,已然成為航天所核心人物,逢年過節的,總有些人借機給他送禮,但雲霄岳從沒收過。他清正廉潔,為人做事正派,從不走邪門歪道。更何況,他家境底蘊在,不需要靠收着的禮品存活。
雲霄岳手裏拿着鏟子,腰上系個圍裙,看着沒有半分科研人士的精明,氣質還是儒雅的,她家老頭子還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一把好手。
他幽幽一笑:“那不然我退回去?”
“挨家挨戶退嗎?”雲盞發愁,“得退到什麽時候去啊?”
“不用,就一戶。”
“啊?”出手這麽闊綽嗎?
雲霄岳随即又慢條斯理地吐了三個字出來:“姓周的。”
鍋裏還炒着菜,雲霄岳怕菜焦了說完後立馬轉身回廚房,沒幾秒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雲盞三兩步蹦到他身邊,明知故問:“爸爸,那些都是周祈年送過來的東西啊?”
“姓周的只有周祈年嗎?”雲霄岳裝腔作勢,故意逗她,“周聽瀾下午還過來了一趟呢。”
“聽瀾哥過來是來拿公司印章的。”
“你怎麽知道?”
“我和聽瀾哥在醫院見了一面。”
雲霄岳緊張兮兮地看着她:“怎麽就去醫院了?哪裏不舒服?檢查結果還好嗎?”
雲盞笑:“不是我,是小棠,她做了個闌尾炎手術。”
雲霄岳這才松了一口氣,拿了個盤子裝菜。雲盞注意到他同時做三個菜,琺琅鍋裏煮着東西,平底鍋也在炒菜,進廚房之前,雲盞往餐桌瞥了眼,餐桌上有五六個菜了。他們父女兩個人,吃不下這麽多菜吧?難不成……
“爸爸,待會兒還有人來家裏吃飯嗎?”
“嗯,你聞媽媽過來吃飯。”
雲盞還以為是周祈年,結果沒想到是聞媽媽,算不上多沮喪失望,但語氣難免有些有氣無力,“我也好久沒有見到聞媽媽了,她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啊?哥哥都去她公司幫忙了,她也可以早點退居二線了吧?”
“爸爸打算明年幹完就提早退休了,那邊環境太差,爸爸也不年輕了嘛,身體吃不太消,總得回來享享福。而且你和阿璟也都到了結婚的年紀,爸爸和你聞阿姨都打算明年退休,趁你倆還沒孩子我倆周游世界去,等到你倆都有孩子了,我們帶帶小孩兒。哎,說起來,爸爸還沒帶過小孩兒呢。”
雲盞萬萬沒想到雲霄岳會說出這一番話來,“提早退休嗎?”
雲霄岳有點兒手足無措,試探且小心翼翼地說:“爸爸知道這個消息有點兒突然,你可能一時間接受不了,但是——”
“我沒有接受不了,”廚房燈光是冷色調的,照在她臉上襯得她白皙的臉毫無血色,她仰着頭,眼裏映照着光,像是廚房燈光,也像是她眼裏自有的光,“不是突然的消息,是突然的驚喜。”
記憶裏,這個寬敞華麗的家裏只有他們父女二人。雲霄岳在廚房下廚做菜時,雲盞會在一邊給他打下手,但基本都是站在他身側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以前那個個子只到他腰的小姑娘,早在不知何時已經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時不待我,孩子長大了,他也老了,而他錯過了她人生中許多的成長歲月。要說遺憾,肯定是有的,但是人世間圓滿的事本就不多。幸運的是,他的女兒,一路走來,沒有走錯路,是朝着光所在的方向走的。
……
玄關處傳來聲響,父女二人一人端着一盤菜從廚房出來,齊齊循聲望去。
玄關處,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站着,一男一女。大冬天,女人外面套着薄薄的羊絨大衣,內裏是黑白配色的通勤裝。歲月并未在她臉上身上留下痕跡,她身材像二三十年輕女性,纖細出挑,卻有着年輕女性沒有的成熟幹練。是聞見清。
身後的男人,則穿着黑色沖鋒衣,內裏穿着件灰色連帽衛衣,個高腿長,年輕清隽。像個男大學生。是周祈年。
乍一看,二人像是一對母子。
聞見清将鑰匙放在玄關處的鞋櫃上,迎着他們父女二人看過來的目光,指了指身後的周祈年,詢問語氣:“他說他是雲朵的男朋友?”
“聞媽媽,”雲盞放下菜走過去,“他叫周祈年,是我的男朋友。”
聞見清脫下身上披着的外套和圍巾,正準備挂在衣架上,衣服被雲盞接了過去,“我來挂吧,聞媽媽,外面是不是很冷?爸爸熬了一鍋雞湯,你快去喝,暖暖身子。”
聞見清笑着:“好。”
身後,雲盞挂好衣服,眼前出現一只手,和一件厚實的沖鋒衣。她側眸看他,他挑了挑眉,不懷好意地笑着,話語惡劣,輕聲說:“外面好冷,你能給我暖暖身子嗎?”
“可以呀,我脫下衣服給你暖好不好?”雲盞媚眼如絲,背後就是她爸媽,她挑釁似的說,“你不是最喜歡在玄關了嗎?”
周祈年躁的後槽牙都快要碎了。
偏偏她火上澆油,眨了眨眼:“不敢嗎,哥哥。”
周祈年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字:“你給我等着。”
一屋子的禮盒實在惹眼,聞見清詫異,“是我沒怎麽收過禮嗎?怎麽現在的人送禮都送這麽貴重的東西了?”
确實很貴重,一眼望去,人參鹿茸燕窩等保養品占了一大半,茅臺紅酒也有好幾盒,最誇張的是,還有愛馬仕的包和絲巾,一看就是送給女性的,男性則是領帶手表。聞見清看到那個包的時候,肉眼可見的欣喜,“這個包很難搶的,老雲,該不會是你特意買來送我的驚喜吧?”
“不是,是雲朵男朋友送的見面禮,那包是他送你的。”雲霄岳眼神指指周祈年。
聞見清溫柔地笑着,“謝謝你啊。”
周祈年道:“阿姨喜歡就行。”
雲霄岳做了一桌子的菜,雞鴨魚肉,天上飛的海裏游的地上跑的,都有。他這些年一直有在練廚藝,想着等到退休了可以天天在家裏給雲盞下廚炒菜,這樣雲盞就不用叫外賣,或者去孟家吃了。他們有自己的家。
四個人圍坐在圓桌一圈,兩位女士是輕松的,反觀兩位男士,緊張局促。到底是見家長,彼此都有點兒束手無措的感覺。
“那什麽,雲朵男朋友,叫周祈年。”雲霄岳給聞見清和周祈年二人介紹,“周祈年,這是你聞阿姨,阿璟的媽媽,對了,清清,周祈年和阿璟還是大學室友,兩人上下鋪的。”
聞見清長袖善舞地舉起酒杯:“這麽巧,還有這麽一層緣分在。”
周祈年也一同舉起酒杯,餘光瞥見聞見清一杯都幹了,他也全部喝完,“是挺巧的。”
哎,雲盞還是頭一次見他這麽拘謹,比見她爺爺奶奶那次還要拘謹。回話也非常簡潔,生怕說錯了給家長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喝完酒,自動自發地給自己杯子滿上。雲霄岳目光炯炯地盯着,見他杯裏的酒滿了,立馬舉起酒杯,“來,碰一個。”
周祈年:“雲叔叔,我幹了,您随意。”
雲霄岳嘴上說着“哎呀一起幹”,實際上他就淺淺地抿了一口。
雲霄岳順勢開啓話題:“平時經常喝酒嗎?”
周祈年一板一眼地回答:“沒,我們不怎麽需要應酬,平時聚餐都是團隊聚餐,基本就是吃飯,沒什麽人會喝酒。”
“你們團隊都是男的,聚在一起應該會抽煙吧?”
“我鼻炎,聞不了煙味。”
話音落下後,雲霄岳看向周祈年的眼神莫名有同情意味,真可憐,年紀輕輕就禿了不說,還有鼻炎,這小夥子真是個美麗的無用花瓶。
也因此,雲霄岳由淺抿一口杯中酒,變成了和周祈年一樣,一口幹。
他每說一句話,就一口幹:“二手煙對人不好,不抽煙既是為了你的身體着想,也是為了你家人的健康着想。”鼻炎能治嗎?
周祈年也跟着幹:“雲叔叔,您說的對。”
“平時都幹什麽?”現在植發還挺流行的,要不他哪天空閑了找個植發機構吧?
“平時就上上班,我沒什麽娛樂活動。”
“哎,不行,年輕人得經常出去走走,去爬爬山,釣釣魚。”最好能去植個發。
“等天氣好些吧,下雪天還是待在家裏比較好。”
“也是。”趁這種日子植發,待在家裏等待頭發生長,等到明年夏天,就能收獲一頭茂密的頭發了,別人也不會發現。
“……”
“……”
雲霄岳的酒量不佳,喝了五六杯就雙頰坨紅,說話有些大舌頭,囫囵說了好幾遍,雲盞才聽出來他在說什麽:“周祈年,我和你說的話,你要記得,不能忘。”
周祈年半醉半醒,聲線迷離蕩漾在空中,含笑着說:“雲叔叔,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忘的。”
再次得到保證後,雲霄岳雙眼一閉,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到最後,還是周祈年把他背回屋,聞見清收拾着桌上狼藉,雲盞跟在周祈年身邊,怕他喝多了沒什麽力氣,一不小心摔了。周祈年倒是身體力行地和雲盞展示了下,幾杯白酒而已,他沒那麽容易醉,一口氣上三樓,把呼呼大睡的雲霄岳平放在床上。
雲盞拿濕毛巾給雲霄岳擦了擦臉,又倒了杯水放在他床頭才離開。
門一關,門外等候的周祈年猛地撲上來,頭埋在她頸窩,蹭了蹭,他身上滿是酒氣,說話的時候酒味更重,酒精萦繞着二人的呼吸與心跳,情愫在彼此的眼裏發酵。熱氣融融的鼻息滾燙,随着濕漉漉的柔軟觸感蔓延在她頸部,她的領口被他舌頭勾着往下。意識到周祈年想幹什麽後,雲盞摸摸他的後腦勺,輕細柔軟的像是在教導小孩兒:“不行的,家裏還有大人在。”
“雲朵。”他叫她。
“嗯。”
“寶寶。”
“在呢。”
“媳婦兒。”他沒再進一步往下吮吻,雙手抱着她,仰了仰頭,兩個人交頸相擁,他說話時頸間喉結上下滾動,滑動的幅度和觸感,像是有什麽東西,碾壓過她的心髒,控制着她的呼吸。她受控于他,無法自拔。
雲盞被他弄得渾身酥軟,後脊柱仿佛過電般帶來一陣密密麻麻的快感,一門之隔的身後是她呼呼大睡的爸爸,保不準什麽時候突然醒過來,樓下她後媽忙碌着,萬一突然上來,撞見這一幕怎麽辦?所以她始終心驚膽戰,溫聲細氣地和醉鬼商量:“我們回房好不好?”
“不好。”周祈年悶聲道,“我就想抱抱你,在外面就不能抱嗎?只能在房間裏才能抱嗎?”
“沒有。”
“你不愛我了。”他自顧自地說。
雲盞雙手捧着他的臉,直視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說,“我愛你,周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