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chapter92
1.
周祈年跟随母親來到京市的那一年, 才七歲。
房子像珠寶盒子一樣閃閃發光,裏面随便一副裝飾畫都價值昂貴,家裏有傭人有阿姨有司機, 他牽着母親的手下了車,聽到一群人叫他“小少爺”。
初來乍到,周祈年一改之前的頑劣,整日窩在書房,或是看書, 或是無聊地望着窗外。
雲盞就是這樣入了他的景。
像是天空中無意飛過的鳥群, 也像是雨後初霁的彩虹天,眉目如畫的小姑娘聲音清脆, 笑聲纏綿, 她一口一句“哥哥——”地叫着周聽瀾。
周聽瀾, 周祈年同父異母的哥哥。據說,在他來到周家之前, 他才是備受寵愛的,周家唯一的繼承人。周祈年時常在家裏, 聽到角落裏的閑言碎語。
“大少爺真可憐, 突然多了個弟弟和他争家産。”
“鄉下來的小姑娘真有本事, 生了個小孩兒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現在作威作福騎在我們頭上讓我們喊她太太,就她那種家庭背景, 也配?”
“有什麽配不配的,人家反正有這個本事咯, 我可是聽說了,周老爺子打算把公司都給那小孫子。”
“……”
“……”
一句又一句,如同空氣裏的塵埃, 要把周祈年湮沒。
他才七歲,卻有着不同于這個年齡的成熟,哪怕聽到,也只是置若罔聞。
他俯身往下望,看到院子裏,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正和一個小姑娘玩。或許這裏真是童話世界的城堡,随随便便一個小姑娘,都像是公主,穿着漂亮的裙子,漂亮的連院子裏栽種的月季花都沒了顏色。
“想吃糖。”她眼裏泛着淚水,盈盈秋波,聲音嬌軟,小手扯着周聽瀾的衣袖,“哥哥,我想吃糖。”
周聽瀾很是頭疼:“雲朵,你的牙都要掉光了。”
“牙掉了還會長的!”小小年紀,也會一本正經地狡辯。
“昨天是誰牙疼的在床上打滾?”
“是我。”她承認,“但今天的我還是想吃糖,哥哥,你是不是不舍得給雲朵買糖吃啊?”
周聽瀾立即否認:“當然不是,哥哥只是怕雲朵牙疼。”
“沒關系的,雲朵不怕牙疼。”
周聽瀾嘆氣,“明知道牙會疼,還是要吃糖嗎?”
她點頭如搗蒜:“知道會疼,但還是想吃,糖好好吃。”
到最後,周聽瀾還是無奈,拉着她的手:“哥哥給你買,還是要草莓味的嗎?”
“嗯,要草莓味的!”
一大一小的背影,在周祈年的視野裏,漸行漸遠。
春風吹過,吹來他們的對話,小女孩嬌滴滴的嗓音,清脆又明媚,雖苦惱于牙疼,但依然堅定地選擇吃糖。
吃糖的那瞬間是快樂的,可伴随那份苦,帶來的是難以忍受的牙疼,你還願意嘗那份苦嗎?
周祈年心想,他是不願意的。就像是,如果他早知道來到父親身邊,會有這麽多的謾罵和诋毀,那他一定不來,一定和母親待在那座小小的城市,寧願蝸居于八十平米的公寓樓裏。曾經住的那套房子很小,但是有數不清的快樂,樓上樓下,鄰裏鄰外的人,都對他很好,家裏有吃的,都會給他留一份。
而這裏,他吃着進口水果,書房裏有着數不清的玩具,但沒有人陪着他。
好幾次,周聽瀾經過他房間時停下,語氣溫潤又友好,問他:“要下來一塊兒玩嗎?”
周祈年想點頭,但還是拒絕了。
“不了。”
“為什麽?大家都想看看你,祈年。”
“沒什麽好看的。”
“有個妹妹也想認識你。”
“我不想認識她。”
周祈年背對着周聽瀾,無情地拒絕。
他能感受到,身後周聽瀾欲言又止的眼神,也能聽到,周聽瀾離開前一聲長長的嘆息。
還是陽臺,還是樓下院子,周祈年再次看到了那個女孩兒,應該也是周聽瀾口中,想和他認識的妹妹。
“那個哥哥為什麽不出來?”她兩只手裏塞滿了糖,嗜甜程度,大概能把糖果當飯吃,每每過來,都要讓周聽瀾給她買糖吃。此刻,她手裏面前都是糖,她卻無力頹廢地趴在院子裏的桌上,對糖果無動于衷,聲音懶懶,“他都過來好幾天了,為什麽不下樓?哥哥,你和那個哥哥說,我把糖都給他吃,行嗎?你讓他下來和我們一起玩兒。”
隔着六七米遠的高度,周祈年只能看到她的頭頂,頭發茂盛,漆黑的宛若一叢深海海藻。莫名的,他想動手摸一摸。
實際上,也有人動手摸她的頭發,只是那個人,不是他,是周聽瀾。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雲朵,那個哥哥可能不喜歡吃糖。”
“那他想吃什麽?”
“嗯……我也不知道。”
“哥哥,你不稱職,他不是你的弟弟嗎?你竟然連自己的弟弟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
“是的,哥哥不稱職,哥哥也好難過。其實哥哥也想帶他下樓玩的,但他好像更喜歡待在房間裏看書。”
“我可以陪他看書的!”雲盞來了精神,立馬坐起來,腰杆筆挺,“聽瀾哥,我能陪他看書的。”
旁邊還有個小姑娘,西瓜頭,和她成明顯對比,不愛穿裙子只愛穿褲子,打扮的像個假小子,一過來就和魚塘裏的魚玩,聽到雲盞說話,孟小棠轉過頭,給好朋友作證:“聽瀾哥,雲小盞可以待在房間裏看一下午的書,她真的可以陪周祈年的!”
雲盞死命點頭:“聽瀾哥,我可以陪祈年哥哥玩的!”
祈年哥哥。
周祈年自己都覺得這個稱呼很生疏,生疏之餘,心髒卻像是落了一顆石子般,動蕩不安,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生根發芽,有種密密澀澀的麻感,蔓延至全身。
祈年哥哥?
竟然還有人這麽叫他。
院子裏,周聽瀾耐心十足地說:“可是祈年不一定想和你們玩,要不這樣,我今天晚上問問他,如果他同意的話,明天我帶你和祈年見面,好不好?”
雲盞:“好,聽瀾哥,我們一言為定哦,明天我要帶一本書過來。”
“什麽書?”
“我不告訴你。”她笑着,神秘兮兮地說,“是給祈年哥哥的禮物。”
周聽瀾聳了聳肩,“好吧,希望你的祈年哥哥會想見你。”
“會的會的,”孟小棠湊過來,給自己的好朋友加油打氣,“雲朵,你相信我,周祈年肯定會想見你的,你這麽可愛,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
雲盞:“嗯!他肯定會想見我的,我給他帶我最喜歡的書,他那麽喜歡看書,看在書的面子上,應該會想見我的!”
周聽瀾無奈地笑。
到晚上,周祈年下樓用晚餐。
餐廳裏阒寂無聲,周老爺子吃飯向來講究食不言寝不語,見到他下樓落座後,才拿起餐具,一言不發地享用美食。飯桌上,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音。用完餐後,周祈年看了周聽瀾一眼,見對方沒什麽話想和他說,于是轉身上樓。
他和周聽瀾共用一個書房,書房面積約五十平,原先是周聽瀾一個人的書房,周祈年來之後,書房變為兩兄弟共同使用。
原本周祈年會看書看到晚上九點再回屋洗漱,今天,時鐘指向十了,周祈年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周聽瀾疑惑,“怎麽還不睡覺,不困嗎?”
周祈年抓着書的手微微用力,面上仍是不動聲色:“不困。”
“那我先回屋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哦。”
周聽瀾走到門邊,周祈年抿了抿唇,想叫他。下一秒,周聽瀾停下腳步,轉回身,見周祈年專注地看書,他小心翼翼地問:“祈年,明天有時間嗎?有個妹妹,說想送你一份禮物。”
“下午應該有,”周祈年頭也沒擡,漫不經心地問,“什麽禮物?”
“一本書。”
“我又不缺書。”他不鹹不淡的口吻。
周聽瀾皺了皺眉,轉圜道:“我知道你不缺書,但是她一片好心,明天你當着她的面能別說這種話嗎?”
周祈年:“我不傻。”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他很清楚。
于是周聽瀾松了口氣:“那就好。”
等到周聽瀾離開後,周祈年也如釋重負地把書本往桌上一扔。他起身回屋,腳步輕快,洗澡的時候都在哼歌,好像遇到了什麽開心事。
只是隔天。
周祈年沒有看到那個小姑娘,來送書的,是那個假小子,名叫孟小棠,他知道她,住在他家隔壁。
“這是雲朵很喜歡的一本書,她讓我送給你。”孟小棠朝他遞過一本書。
周祈年看着面前的書,沒接,“她人呢?”
孟小棠:“雲朵牙疼,去醫院了,她走之前特意來我家,讓我把這本書送給你。”
周祈年:“我不要。”
孟小棠愣住。一旁的周聽瀾也愣了,“祈年?”
“在哪家醫院?”周祈年冷不丁問。
周聽瀾:“什麽?”
“她去哪家醫院了?”周祈年叫住司機,“我過去看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像個瓷娃娃。
因為牙疼,她臉上毫無血色,偶爾嗓子眼裏蹦出疼痛不已的嗚咽聲。
周祈年走過去,幫她擦了擦額上冒出的汗。
驀地,她睜開眼,眼裏迷茫、彷徨皆有,更多的還是驚喜:“我知道你,祈年哥哥!”
周祈年笑了:“牙不疼了?”
她立馬哭喪着臉,“疼。”
周祈年坐在病床邊,她的視線一直随他移動,落在他身上,沒有移開過。少女的眼神大膽直接,看的周祈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索性伸手,擋住她的眼。
“祈年哥哥。”她眼睫顫動的弧度在他掌心飛舞。
周祈年手心很癢,卻沒移開,“幹什麽?”
“你怎麽過來了?”
“來看你。”
“特意來看我的嗎?”
“嗯。”
“哇。”
她的反應令他又笑了,“哇什麽?”
雲盞:“很開心。”
周祈年又笑了一下,“我也很開心。”
雲盞:“為什麽?因為我嗎?”
周祈年想了想,還是斬釘截鐵地回答:“因為你很可愛。”
當時周祈年七歲,雲盞五歲,她是他見過的,長得最漂亮的女孩兒,像個年畫娃娃。而雲盞只覺得,他笑起來真好看啊,好像春風化雨般美好,她希望他多笑笑,希望他能夠經常下樓看看外面的春風,而不是整日窩在書房裏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