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煞氣
如今抗戰片大行其道, 能賺錢不說,在捧明星和展現制作團隊的愛國态度方面都能起到很大作用, 要不然也不至于一年生産個幾十部,某些頻道天天播, 從年頭播到年尾都不重複了。
拍的多了, 質量就良莠不齊, 但秦老拍攝出來的, 當然不是那些個神劇能比。
秦老的作品,一向是“劇本考究、細節嚴謹、構圖細膩、演員演技精湛”等等的代名詞,能上他戲的,除了老戲骨, 就是天賦特別出衆的年輕人,每次播出, 都能引起極大反響。
譚暮青參演過無數朝廷臺的大制作,這次能不能加入倒不是很重要,但陶洛如果能在劇中擔綱女一, 無異于蹬了天梯。以她目前展現出來的實力,他認為, 一舉拿獎都不是全無可能的。
陶洛對這個事情挖得沒那麽透,但她相信譚暮青的判斷,他說要拍的片子, 一定要争取下來。眼下的問題是,要如何表現呢?
大家最多知道秦老有新劇要拍,但他把劇本捂得死緊, 除了知道是軍旅題材,什麽消息也沒漏出來,她拿什麽去揣摩?
考核來得猝不及防,偏偏還沒有任何提示。不對,有提示!
陶洛想到譚暮青之前說的“沒有哪個經歷過真正的戰鬥”。他經驗足,又更了解秦老,那就往這個方向想。
秦老也确實想找個合适的女主演,見陶洛陷入思考,不急着馬上否定她,提議等吃完了再來。
在場的演員只占了一部分,諸人對難得的現場面試興致勃勃,哪還能像之前那樣全幅心思都放在吃上。沒一會兒,飯就吃完了。
倒是有幾個特別體貼的,想着給陶洛多留一些準備時間,吃完了也不急着起身,慢悠悠地收拾碗筷,等到大圓桌被收起放好,客廳重新空曠起來,已經過去差不多一小時。
此時陶洛已經想好,又在腦子裏過了幾遍,拿起盤子裏的水果刀,順手就插到了腰上。
大家見她拿刀插刀的利索勁,眼皮子一跳。這得把冷兵器玩得多溜才練出這麽麻利的身手啊。
只見陶洛微一點頭,随着一聲“獻醜了”,身子忽然直直地往前沖去。手上一個用勁,不知何時重新握在掌中的水果刀被當成匕首,狠狠地刺了過來。
此時的陶洛,目露堅毅,無悲無懼,全身上下再無一絲青春少女的氣息。恍惚間,衆人只覺一個滿身煞氣的殺神,手持匕首劃過一個又一個敵人的喉間。
大家被吓了一跳,不約而同地齊齊往後退了一步。可惜身後就是牆壁,退無可退,只能膽戰心驚地貼牆站着。雖然有些害怕,眼睛卻牢牢地釘在了陶洛的身上,只想看她接下來會怎麽表演。
她的動作大開大合,不是平常與人武術競技時的輕巧騰挪,而是與手中的匕首合為一體,化身利器。短兵相接,一往無前地殺伐果決。
所有擋在面前的敵人都被一擊斃命,直到殺盡最後一個,她才收住動作,垂着頭,似乎在看着血一滴一滴順着匕首滑落向地面。
等到再次擡起頭來,她的氣質又變了。
舉目四望,結束戰鬥後的戰場屍橫遍野,同袍與敵人的屍體交相倒在地上。曾經的死敵,現在都一樣變得冰冷,一場戰争,奪去的是無數人的生命,她的眼裏,一片荒蕪。
然後,似是聽到有人在呼喊,她微微轉頭,眼中重新浮上一抹暖色,那是來自幸存戰友的呼喚。而直到這一刻,她從開始就一直緊繃的肌肉線條才慢慢放松下來,雖然還站在戰場上,卻再次有了年輕生命的鮮活感覺。
整段表演用時不到5分鐘,無論是眼神還是動作,就連全身的肌肉都無一不被她細心操控。
“啪,啪,啪。”秦老率先鼓起了掌。這姑娘是個可造之材。會用眼神演戲的年輕演員不多,真不知道她是怎麽把握住戰場殺伐的情緒的。
剛剛,就連他都完全忽略了面前這個女孩,本質上只是一個外表柔弱的小女生。
人說外柔內剛,她卻是能在顯露“剛”的時候,完全讓表面的“柔”隐去。而在敵人殺盡,擡頭審視生命的逝去,後又慶幸與戰友團聚時,那“柔”又悄然回複。
殺伐時的堅毅體現了人物保家衛國的決心,揮刀沖刺時的煞氣說明了她已殺敵無數,這些都很難,但更難的是,沒有在殺戮中失了本心,停刀以後,還能找回對生命的憐憫。
陶洛的演技難得,更難得的是對戰争的理解。
為了找到合心意的女演員,秦老看了無數的影視片段,卻從沒在哪一個人身上見到過陶洛這樣的氣質。
那些人美則美矣,也有那英氣勃發的,卻無法像陶洛這樣,讓觀衆在看她的表演時,明知道她美貌,卻會忽略這份美貌,只注意到她流露在外的剛柔并濟。
雖然之前有和譚暮青說這個演員不難找,但他心裏知道那只是說說的。就算部隊出身的演員,“剛”是有了,但和平年代培養出來的,那股子殺伐狠厲終究是差了一層。他的要求一向高,哪次選角不是把自己折騰個半死。
如果沒看到今天這一段,他可能還會将就一下,現在又哪裏肯。
“不服輸不行啦,小青,還是你的眼光好。”秦老一錘定音,新劇的女主就是陶洛了,劇本會盡快整理好發給她。
為什麽還要等整理?因為他看了剛才的那一段,又有了新的靈感,得要回去改一改。
得,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哪個導演從籌劃到拍攝結束,劇本不得改個幾遍,不然不能稱為一個好導演。
迫不及待地回家去改劇本,臨走,還打包了一份譚暮青偷偷留給他的拿手好菜。只是有一點秦老腦子裏還摸不清:這麽年輕的小姑娘,怎麽就把戰争場面表現得這麽好呢?
這個答案陶洛無法給他,她只是一路沉默地将秦老送下了樓。
這一回,她沒有模仿。
武者的武,有很多種。
魔教教主的武,睨媲天下,為我獨尊的狂;俠士的武,有所為有所不為,該出手時就出手的潇灑;沙場戰将的武,頂天立地,堅不可摧勢不可擋。
當年的陶家,一半在武林,一半在士林。雖說大部分人都更喜歡潇灑不拘的江湖生涯,卻也有那心系黎民的趕赴沙場。
陶洛有一伯父就曾在邊疆戍守。那些年,北邊不定,時有蠻族越境騷擾,所過之處,生靈塗炭。
邊疆戰士奮力抗擊,卻因百姓村落分布太散,将士的機動性不如而經常晚到一步。陶洛游歷到此的時候,也碰上過幾回。
陶家的家訓培養出一大批三觀正直的好孩子。沒發生在眼前也就罷了,如今親眼看到,陶洛又哪裏忍的住。披挂上陣跟随伯父出征便成了必然之舉。
雖然打了幾次蠻子以後就被伯父以“女子不宜過多參與殺戮”為由勸回家,但有過此種經歷的她,比起只在屏幕和新聞中體驗戰争的其他人,理解當然要深刻的多。
這樣的原因,陶洛自然無法訴諸于口。只是,回過頭來想,什麽都不知道的譚暮青,又為何對她如此有信心?
“為什麽有信心啊……”譚暮青無辜臉,“你不是學武的麽。學武之人對于血肉拼殺當然要比那些估計雞都沒殺過幾只的要好啦。”
“什麽,秦老說打仗和打架不一樣?這個我沒想到啊。還是你能幹,面試成功就好好演吧,我等着你大紅大紫,給工作室多掙點錢呢。”
陶洛暗暗咽下一口血。
秦老的動作很快,第二天便讓他們簽了合同,順便交待了陶洛最近多看點相關的史籍,過段日子等他把主要演員都找齊了,還得拉出去搞集訓。
這些都是一個好演員應盡的義務,陶洛這邊都是一口應下。她看了合同,片酬又漲了。這樣标準的戲再多接幾部,她就可以自己買房子了。更何況,按大家的說法,以她現在的勢頭,不用多久,咖位還能再上一步,到時候,片酬數字那後面的零,還能再加一個。暗自樂一下。
新戲敲定的事,她沒發上微博。能參演秦老的作品,還是演女主,放出去肯定是個大新聞,但一來有炒作之嫌,二來還為時過早,三來嘛,她之前臨時救場飾演邪教小公主的那部武俠巨制開播在即,劇組幾個主要成員正在各大省會跑宣傳。
陶洛角色分量不夠,不用去現場,但因為當時與劇組成員關系都處得不錯,大家在微博上發點什麽的時候時不時就會@她一下,她的微博又被帶了一波流量,林熙宏見了,連連催着陶洛準備回禮。
圈裏的前輩對她抱有善意,擺明了提攜之意,她總不能接得心安理得。
陶洛也不是那不知感恩的,一一私信表示感謝不提。又将那自制的化妝品與蜜餞仔細打包。幾位年紀大的,還額外準備了秘制藥酒。
東西還未送出去,接到了沈舒穎的電話。
不出意料,是教訓王大富的後遺症。
“陶小姐,那個吳助理剛才給我打電話,問我要你的電話號碼,我沒給,但我怕他從其他門路找,所以趕緊跟你說一聲。”
“沒事,你給他吧。”陶洛滿不在乎。自己的聯系方式又不是秘密,多問幾個就問到了,光沈舒穎瞞着有什麽用。
“那……那您小心點,我怕他們會對你不利。都是因為我,要不是我,你也不會攤上……”
“打住!”陶洛不耐煩聽這些,“你已經道歉過了,以後行動謹慎些就行。姓王的我來解決,你別管了。”
作者有話要說: 煤老板先生蹦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