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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承諾

譚家老爺子收回手, 眼神卻留在裂開的棋子碎片上,微不可覺地嘆了口氣, 才淡淡問道:“你覺得,我這手如何?”

今天的天氣不錯, 雖是冬天, 卻是無風無雪, 還出了太陽。幾許暖陽透過落地窗射進屋內, 落在碎裂的棋子上,反射出幾道刺眼的光芒。

棋子是玻璃燒制,硬度比之一般的石頭要高得多,輕輕一捏就将其捏碎, 以陶洛原本所處的環境,這只能算是最普通的內家武者水準, 但在武道沒落的現在……陶洛眼神清澈,吐出兩字:“尚可。”

“呵呵,尚可啊……”譚爺爺扯了扯嘴角, “世事變遷,譚家的武學已經失傳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你陶家還留下多少。看你的口氣,只怕要比我譚家要好上一些。”

陶洛沉默不語。如果沒有她,陶家的武學傳承, 比譚家還要不如。

武學一道,往往都是一代不如一代。偶爾出個驚才絕豔之人創出不世之功法,卻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傳人, 經常過上幾代便淪于平庸了。那些能夠長久傳承的門派和世家,哪一個不是如此。如若不是靠着家族興旺或廣收門徒,于幾代之內出個中興之才,沒落就會成為必然。

此中道理,并不深奧。前段時間她看某位金姓學者的武俠巨著,從《天龍》到《雕兒》三部曲,循的就是這個規則。每一部作品裏的主角在其生活的時代都是武林頂尖,但與前一個時代的比,卻是遠遠不如。

華夏武學,傳承難矣。根骨、悟性、品行、機遇,缺了任何一樣,都難有大成。

“譚家文武雙修,到了我這一代,能夠習練的武學典籍已經不多,除了幾本基礎功法人人都可以學習外,高深一些的,已經斷代。沒了前輩指點,就算典籍仍在,也不知道從何練起。少數幾本還能看懂的,卻是極為挑剔根骨。我根骨不合,日日修習,到得現在也不過是這等程度,而小二子,因為根骨合了功法,他的修為在五年前便與我不相上下,我唯一比他多的,不過是對敵經驗罷了。”

譚老爺子又嘆了一口氣,這一次,比之前要重了不少:“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講究自由,不願被家族束縛,老頭子我卻是放不下的。就算他心不在此,我也得把他拉住。只要他武功大成,就可以将其他功法慢慢貫通補全,我譚家武學才有重新興盛的希望。”

陶洛低眉。如果是其他事,她是不願意去理會的,但老人說到這武學傳承上,她卻是深有同感。只是譚慶餘的事,卻不是那麽簡單。

她道:“譚爺爺,您可知,譚二哥他有心結?”

譚老爺子點頭:“我當年就不該對他開放所有藏書的權限。當時想着多看些前人的手記會有助于功法的理解,卻不想……”

陶洛道:“沒到心結解開的時候,又怎麽知道這是不是好事呢?”她将碎掉的棋子在手心合攏,再打開,碎片全部變為粉末。

譚老爺子雙目大睜,看着陶洛的手心一時說不出話來。

陶洛微微一笑:“您也說,譚家的功法典籍還在,失傳的不過是研習典籍的方法。換個思路去看,說不定哪天就看懂了呢。當年有那思路開通之人将行功之法記下,終有一天,也能有人将那思路看懂。我陶家武學,不也一樣失了前人指點。”

要她說,譚慶餘想拍戲甚于練武不見得就是件壞事。只要有心,萬物皆可入道,就像譚暮青,他一邊做演員、練廚藝,也沒聽譚家人提起他的根骨是否合了哪本功法,但在她看來,那功力不見得就低了去。

這人扮豬吃老虎的功力,只怕是将所有人都瞞了過去。

譚老爺子的眼皮垂了下來,道理是這個道理,他活到這把歲數又哪裏會不懂,只是人一旦有了執念,就容易患得患失。

萬一,他對譚慶餘放縱了,譚慶餘卻沒有像陶洛丫頭說的,解開心結豁然開朗,反而是在拍戲那條道上越走越遠了呢?但想到陶洛剛剛露的那一手……

“人老了,膽子卻越變越小,以前很多敢做的事,現在不敢了。”老爺子自嘲一笑,再睜眼,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陶洛,“也罷,看你的面子上,我就不攔着了。譚陶兩家的往事,由譚家來拍,演的人又是陶家的,只怕也是天意。如果事後慶餘不回歸武道,我就找小丫頭你了,這一點,你可能答應?”

陶洛自信一笑:“這有何難。不說譚陶兩家故舊,光是看在同為武林一脈的份上,我也一定鼎力相助,幫譚家整理典籍,完善武學傳承。”

話音落下,譚老爺子的面色舒展開來:“小丫頭要說話算話,我家的二小子就放手給你了。”說着,手上合攏的棋盤又打開,“可算了我一件心事,來來,咱們再下一盤。”

陶洛嘴一癟:“還來?譚爺爺,下棋我不如你,咱還是算了吧。”

從譚家出來,譚暮青送她回家,路上說起這事,陶洛道:“譚爺爺可真狡猾,知道管不住譚二哥,就拿話套我下手。”

譚暮青道:“你可以不答應的。”

陶洛搖搖頭,她既然有這能力,又何必推脫。

譚暮青笑笑。這件事上,只怕更多還是她露的那一手改變了老爺子的主意。

譚家大家長認定的事,哪有那麽容易更改。說要攔着譚慶餘就一定要攔着,老人家執拗起來,比譚慶餘只多不少。要不是陶洛輕描淡寫就将棋子捏成了粉末,老爺子的想法又怎麽會轉變得那麽快。

智者千法,在某些特定的有時候,确實是不如武者一力的。

“既然老爺子松了口,那片子你們就只管好好拍,其他阻力應該不會再有。”譚暮青道,“二哥過年前已經把工作辭了,全力準備這部片子,等你拍完秦老的戲,他那邊估計也能準備得差不多,你有什麽意見趕緊提,趁這段時間都給辦了。”

“好。”陶洛點頭。要提的意見可太多了。單靠譚慶餘看手劄得來的那點故事她可不滿足,她還得往劇本裏添點內容。還有道具服裝方面,都得看牢了。啊呀,這麽一算,事情可真多,難怪譚爺爺不想譚二哥對這行入迷,真要鑽進去搞,哪還有時間鑽研武學哦。

陶洛回到家,不用說,受了顧文雅一番盤問。

“譚家人怎麽樣啊?”“去的時候,他們家人多不多?”“拜個年而已,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陶洛都一一回答了。陶琛邊給女兒遞削好的水果邊說老婆:“你問這麽多幹嘛,不就是做個客,咱閨女這麽好,肯定讨人家喜歡。”

顧文雅道:“當了譚暮青三年班主任,我都沒去他家作過家訪,今天洛洛去,我多問問怎麽了。”

“得,原來是因為你的好奇心,這都多少年了,還留着啊。”陶琛搖頭失笑。

過了初六就是初七,日歷又翻過一頁,陶洛得打包行李出門了。

秦老的戲即将開拍,她當初缺席的集訓得去補上。秦老一個電話,将她送去了軍營。

軍旅戲需要大量演士兵的演員,秦老到部隊請了真士兵過來,這會兒還沒開機,士兵們還在軍營裏呆着,他讓陶洛去的也是那一個,到時候可以直接跟着大部隊一起進劇組。

送她過去的是秦老的學生,現在兼任他的助理。陶洛纖纖的外表再次迷惑了一位年輕的小夥子,即使早就看過她是怪力女俠的資料,仍是忍不住冒出憐香惜玉的感覺。他一路上不停感嘆:“你那假請的真不巧,滿軍營的糙漢子,要是和其他演員一塊操練,還不至于太顯眼,這單獨一個人去,小姑娘臉皮薄,會不會被看得不好意思啊。”

陶洛眨巴眨巴眼睛:“為什麽要不好意思?”操練而已,直接上不就成了?

她的臉皮厚不厚助理小夥子不清楚,他自己先被陶洛純潔清澈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嘴上喃喃,打了個補丁:“還好,你就訓三天,別在意別人的眼光,熬一熬就過去了。”又道,“其實請了假也好,真要訓上一個多月,你的皮得脫不少。”冬天的日頭沒有夏天烈,但紫外線的威力還是在的,再被幹燥寒冷的西北風一刮,吹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可受罪。

陶洛對助理颠三倒四的話無語。不管是招兵哥哥們的注意,還是軍營裏的艱苦訓練,在她眼裏都不算個事。過來一趟,把該學的學完了就好。

助理小夥一路話不停,陶洛不發言光聽,聽着聽着就到了目的地。

找到負責人幫陶洛安頓好,助理小夥離開了,陶洛一邊整理行李一邊想,找助理的事可真得抓緊。将來和譚慶餘組了劇組,沒有幫手跑腿,她也受不了。

被安排住宿的地方是女兵宿舍,整理行李的這麽一會兒時間裏,窗戶上就扒了不少個影子,陶洛一擡頭,幾位身穿軍裝留着利落短發的妹子沒有縮回頭去,大大方方笑着沖她打招呼,露出的一嘴白牙,看得人心情格外好。

“你們好。”陶洛出言問好。這群妹子都不是弱質纖纖之輩,就算武力值與陶洛不能比,那一身英姿飒爽的氣質也很對她的胃口。

見陶洛開了口,妹子們嘻嘻哈哈進了屋,一邊給她指點周圍的環境,食堂在哪、盥洗室在哪都說得很清楚,其熱情勁,就怕沒把陶洛當成需要監護人的小孩。

聊了一會鈴聲響起,姑娘們一哄而散。再怎麽想追星,該守的規定還得守,時間到了不趕到食堂,錯過了這頓飯就等着餓肚子吧。

陶洛剛來,還不太懂這邊的規矩。她的印象裏,軍營是重地,沒人帶着不許亂走。收拾完後便留在宿舍裏呆着等人來。

過了沒幾分鐘,果然來了一人,自我介紹是她的臨時教官,叫關文林。

關文林心情很不好,剛送走一批來集訓的演員,才過完年,又給他送來一個嬌滴滴的女娃娃,這是把他當啥了?

拍軍旅戲就讓演員來接受軍訓是件好事,但這任務不該交給他。

軍隊優秀教員被當成了幼兒園老師,這簡直是對關同志的侮辱。可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上級指派的任務,他不能推。

當然,也不至于把這份不甘願轉移到人家演員身上,關文林捏着鼻子過來領人。

一見陶洛,違和的感覺更濃了。這麽漂亮的小姑娘演什麽軍旅啊,來點花前月下的劇情不是更好?不是他說,現在的演員也真是,不管什麽樣的,都要在這類題材上插一腳,想上進也用不着和自己過不去啊,先天條件擺在那,找适合自己的多好。

心裏再多的不贊成也得憋着,關文林對着陶洛擠出笑臉:“一路辛苦了,午飯時間,我帶你去食堂。”邊說心裏又開始想罵娘。他一個大男人的,身後跟個漂亮小姑娘算什麽事!

糙漢子堆裏長大的關文林滿頭黑線,真怕萬一露出個黑臉把人小姑娘吓哭,他都沒法交代。還有接下來的訓練,泥地裏摸爬滾打的,她能受得住嗎?

陶洛兩手空空,施施然跟着往食堂方向走,與關文林想的完全不一樣,別說被吓哭,就是全軍營的士兵都被吓哭,陶大小姐也只會木着一張臉,說不定還會眨巴眨巴她那雙大眼睛,問一句:“有什麽好哭的?”

作者有話要說: 老爺子一箭雙雕,陶洛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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