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因果
兩天之後,我在機場接到了鄒天。
一見面,我就知道了他所謂的“驚喜”是什麽,原來,他竟然交了個女朋友,這次來看我,就是和女朋友一起過來的。
“姐,我女朋友長得漂亮吧?”趁着那個叫胡傑的女孩子去廁所的檔口,鄒天問起我來。
我一時之間竟然有種見醜媳婦的公婆姿态,好一會兒才認真地回答鄒天的問題道:“要是她再胖一點,再高一點就好了,以後你們兩個生出來的孩子就不會太矮……”
“我說姐,”鄒天迅速打斷我的話,“誰說我要跟她結婚,跟她生孩子了?你都說到那麽遠的地方去幹嗎?”
“你不跟她結婚,不跟她生孩子?”我詫異地看着他,“你只是想玩玩而已?”
“誰說我只是想玩玩而已?”鄒天着急起來,“哎呀,我說,姐,我跟她兩個剛剛确定關系不久,我只是讓你評論她漂不漂亮,你都想到哪去了?”
我得承認,剛剛鄒天說的那些話,讓我在一時之間感到恐慌,我當然知道現在多數年輕人談戀愛并不是為了奔着結婚的目的而去,可那些話從鄒天的口中說出來,我竟有一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感覺。
我知道,那是因為觸痛了心底的那根弦,我才有如此害怕的念頭。
鄒天見我沒有說話,似乎意識到我在想什麽,開口叫我姐,這時胡傑從廁所裏面出來,看到我們兩個的神色,奇怪地問:“你們兩個怎麽了?開口說我壞話了?”
“怎麽會呢?”我迎向笑臉,“正在誇你呢。”
“誇我什麽呢?”胡傑問。
“鄒天說你聰明,漂亮,他對你一見鐘情。”
“他?”胡傑不可思議地看着我,“你确定他是這麽說的嗎?我們兩個可是三年的同窗期間都沒好上,後來在工作中遇見才慢慢熟起來的。”
“是嗎?”我大糗,不懂得怎麽敷衍過去。
鄒天這個時候過來幫忙,“是啦,我對你一見鐘情,只是,讀書那幾年,腦子讀壞了,根本不敢向你表白,現在說出來還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怎麽不早說。”胡傑滿臉的笑容,含情脈脈地看着鄒天。
我長呼了一口氣,給鄒天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他的目光與我對視,看上去有些無奈。
一路上,鄒天和胡傑叽叽喳喳地評論着小城市的環境、天氣、PM2等這些我不怎麽關心的話題。胡傑為了不讓我顯得孤單,偶爾會以一兩個問題來咨詢我的意見,見我大都是以不怎麽積極的“嗯”、“啊”的話語來回答,她也漸漸失去了引我加入到話題中的興趣,鄒天則是以一句“你別理她,她有自己的事情煩惱着”的話,來結束我跟他們之間在一路上的對話。
整個路程下來,我的心緒久久不能平複,我想着鄒天待人待事的态度,一會兒歡樂,一會兒悲傷,一會兒杞人憂天,一會兒樂觀積極。最讓我感到困擾的,是鄒天對待目前他所經歷的這份感情的态度。
一直到了小區樓下,我才回過神來,我将的士的錢拿給司機後,随着鄒天和胡傑一起下了車。
到了家,鄒天立馬一頭栽在沙發上,一邊打開電視,尋找有沒有可以打游戲的節目,完全是一副在上海的家時候的樣子,我搖了搖頭,胡傑卻笑着說:“你随他去吧,他這幾天都在外面跑,一定憋壞了。”
算了,別人家的女朋友都這麽說,我這個姐,還不是媽的人,還能有什麽看法?
我一邊感嘆,一邊把他們的行李搬到房間裏,胡傑過來幫忙,我立馬阻止她。
“別別別——等下要是碰到哪裏了,手髒了就不好了,還是我來吧。”我說。
“要是手髒了也是我們的行李髒,既然是我們的行李,那就應該由我們來處理。”胡傑不肯示弱地伸手幫忙。
我只得依了她,跟她一起将行李搬到房間內。
兩個人在裏面說說笑笑,整理了一會兒行李,再出來的時候,鄒天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
我有些意外,胡傑卻只是搖搖頭,輕聲對我說:“他這幾天,忙着做業務,又想趁着休假的時間來看你,真的是累壞了。”
我點點頭,感激地看了胡傑一眼,突然想起自己的晚餐只準備了鄒天一個人的分量,我立馬提出要去菜市場買菜的事情。
“我也去!”胡傑雀躍地說。
“這不好吧?”我說,有些不懂得怎麽拒絕這個熱情的小姑娘,又怕傷了她的自尊心,“你剛剛下飛機不久,應該很累,再說鄒天等下醒來知道這件事了,肯定會怪我沒有好好招待你……”
“他?”胡傑詫異地看着我,釋然地說,“怪不得鄒天老是跟我說,你總把他和月姐當做小孩子對待,你也不想想,我現在多少歲了,按照你們法律術語,不是有完全責任能力了嗎?”
從別人的口中提到我們姐弟三個,好像小月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一般,我忽然間恍了神,直到胡傑提醒我:“對不起啊,鄒姐,我不應該提起月姐的事。”
我搖了搖頭,問:“你認識小月?”
“有過一面之緣,他來看過鄒天。”
“那麽,她的事情,你也知道咯?”
“或多或少,鄒天說過。”胡傑言辭閃爍地說。
我當然知道,她在忌諱着我,而我在這個時候不可能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鄒天都跟你說了什麽?”
“也沒說什麽,那段時間他壓力特大,每天都有噩夢纏身,不懂事的人還以為他在喊一個叫什麽月的女朋友,他差一點因為這事跟別人打起架來,這些事是我後面才懂的,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沉默寡言?”
我很意外,不管是在以前,還是現在,鄒天在我心中的印象從來都跟這幾個字沾不上邊,我有的時候還笑他,他就是太陽的光線,照到哪裏,那裏都能充滿陽光,是我的錯覺嗎?還是鄒天刻意給我留下的印象?抑或是,我們姐弟之間,從來都不曾相互了解?
我的內心,對胡傑口中的鄒天感到十分抱歉,不管怎樣,在我人生中最黑暗的那段時間,他默默地陪着我,而我只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卻完全都沒有想過,我的行為,會給周身的人,帶來什麽樣的傷害?這就是小月為什麽要從樓頂上跳下來的原因吧?因為我只關注到自身的疼痛,在得到與失去的漩渦中掙紮,卻從來都沒有注意到,鄒月對着林啓正,如果不是愛到痛徹心扉,她怎麽能夠在博客裏面一直臆想着和林啓正的“幸福生活”?
我忽然覺得身子冷得像是剛從冰櫃中走出來一般——小月的結局,是我一手造成的,最可恨的是,我在這一整個過程中,卻完完全全地充當了不聞不問的角色,看着她生,看着她死,看着她帶着對我的恨意跳下樓,而我一直長時間地放任她如此行為……我根本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