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4)
再度站在那間便利店門前,看着那比幾年前顏色深了一個度的原木建築,我不禁暗自感嘆歲月的嚴謹,它沒有放過任何事物,到底還是沖刷出了痕跡,連建築都老了,人又怎麽會不老。
曲諒走在我後邊,一副跟班的樣子讓我挺受用,我走在前邊,先一步推開了便利店的門。叮鈴一聲響,店鋪裏的貨架映入眼簾,我卻覺得有什麽似乎和以前不同了。
“歡迎光臨,有什麽需要麽?”一個聲音響起,我循聲望去,是一個和當初的那個老板長相相似的年輕人,我想他應該是老板的兒子吧。
我突然想到當初曲原說的話,他想當礦泉水老板來着,而今,老板的兒子繼承了家業,那麽以後他就會說這家店是我的,這裏邊賣的礦泉水也是我的。
“我想買兩瓶礦泉水。”我還是說出了當初的話,小老板聞言一愣,轉即就走到礦泉水的貨架前,指着那些礦泉水說:“礦泉水在這裏。”
“都是進口的麽?”我一邊走,一邊循聲看去,卻發現情況完全變了,那上邊的礦泉水包裝我都認識,都是中文。
“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沒有進口的礦泉水,都是國産的礦泉水了。”小老板一臉抱歉的說道。
“我記得你這裏以前是賣進口食品的吧?”我環顧四周,發現貨架上賣的都是國産貨了,不禁感嘆真是人非,物也非啊!
“哦,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眼下經濟不好,賣不動進口貨了,只能改行了。”小老板無奈的嘆了口氣,我發現他的臉上沒有他父親的自信和驕傲了。
難道說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麽,我從貨架上拿了兩瓶礦泉水,轉頭想對曲諒說:“你看這樣行麽?”然而,話說完了,人卻沒在。
“你在和我說話麽?”身旁的小老板一臉懵逼的狀态。
“不是,我在和我的……同伴說話,他不知道又跑哪去了。”我無奈的苦笑着說道,第一次想到要稱呼曲諒與我的關系,卻發覺似乎沒有合适的詞語了。
“哦,這樣啊,您要結賬了麽?”他走到收銀臺後邊,等我結賬。
“不,還有一樣東西要買。”我說着又走到當初放着巧克力的地方,好在那裏還放巧克力,只不過不是那時的品牌了。我拿了一小盒巧克力,轉身走向收銀臺。
當初是曲原付的賬,也是他拿的購物袋,如今卻是我自己付賬,自己拿購物袋。有些壓手的購物袋似乎連我的心都被壓住了似的,我有些心頭滞悶。
“再見,歡迎下次光臨。”小老板的态度還是值得肯定的,我笑着和他告別,出了門。
果不其然,門旁站着的不是我那個同伴是誰,他還真是喜歡躲清靜啊!
“你都買了些什麽?”曲諒低頭打量我手裏的購物袋。
“兩瓶礦泉水,一盒巧克力。”我回答的簡潔,他卻笑了,笑容意味深長。
“有什麽好笑的麽?”我不解的問道,他搖了搖頭大步往車子那邊走。
與上次不同,車子前沒有暈倒的老婆婆,而我卻下意識的往車前看,那裏什麽都沒有。不知怎地,我莫名的有些失落,難道說我還真希望有再一次的昨日重現麽,我一定是迷糊了。
我們重新回到了車上,我卻不想立刻開車,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後就往嘴裏灌。清涼的水灌入喉管,幹枯的嗓子頓時舒服了,我松了口氣。
“你不是要買進口的礦泉水麽?”曲諒拿起另一瓶礦泉水,看着圖标發呆的說道。
“不賣了,估計是賣不起了吧。”我漫不經心的說着擰住了手裏的礦泉水蓋子。
“這才幾年的功夫就不賣了,真是世事多變。”曲諒也很是感慨,這倒是和我一樣。
“是啊,世道變了,一個小小的便利店也變了,人心又怎麽會不變呢。”我拆開了巧克力盒子,剝開了一塊巧克力,丢到嘴裏,頓時,絲滑香甜的味道盈滿唇齒之間。
也許是等待我把巧克力吃完,曲諒一時沉默,等到我口中的甜味漸漸消散,他才開口道:“既然什麽都變了,你的心為什麽還沒變?”
一句話問得我啞口無言。
他問得對,我也想問自己,為什麽自己的心還沒變,到底是為了什麽。突然感到剛吃下的巧克力有點苦,我悶悶的蓋上了巧克力蓋子,把盒子丢到後座上去。
“我們現在出發麽?”我顧左右而言他,不敢看他的臉色,我的神情一定在閃爍。
“走吧。”他輕嘆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我們繼續前行,心情卻莫名的變得很焦躁了,我腦海中始終萦繞着曲諒剛才問的問題。等到我的車子平穩的行駛在外環道上的時候,我終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其實,我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麽忘不掉他。”我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很多人都認為時間可以沖淡任何的感情,事實上,我覺得并非如此。”
“哦?”他回應了我一聲,算是提示我繼續說下去。
我也沒看他,目視前方,看着不斷從眼前消失掉的景物,我凝了眉,舔了舔嘴唇,才道:“想要忘記一個人,其實很難。如果你每天都想他一次,一天天下來,即使過了三四年,你還是忘不掉他。況且,你身邊的人還會不斷的提醒那個人曾經的存在,你就更忘不掉他了。”
我想到這些年,公司裏的人不止一次的在茶餘飯後談起曲原,他們幾乎都是在懷念他在公司時忘我的工作熱情,曲原給他們留下的印象也許都和工作狂這個稱呼完全吻合吧。
像曲原那麽拼命工作的人在這個時代并不少見,沉重的生活壓力迫使他們只能在工作崗位上自願榨幹自己的精力,他們都很年輕,覺得有消耗不完的能量,殊不知這也是一種自我摧殘。
到底人是為了什麽活着呢,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人,很多時候,人們沒有時間去想這個問題,有這個時間不如多賺點錢了。但是,倘若靜下心來會發現,我們更應該珍惜的是生命。
思緒飄得有點遠,或許是我的沉默讓曲諒有些不自在,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動作更酷了一些。他撐着下巴,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那你覺得忘不掉的感覺好麽?”他悠閑的說着挑眉看我,我只用餘光瞄他了一眼。
“不好。”這個我必須承認,感覺糟透了。
“苦瓜臉,呵呵。”他在取笑我,還笑了。
“謝謝誇獎。”我冷聲說道,他的笑聲更大了,我頓時氣悶的喊道:“別笑了,有什麽好笑的。”
“既然忘不掉那麽痛苦,為什麽還要記得,這不是自己找罪受麽?”他有些諷刺的說道。
“是啊,就是自作自受。”我不會否認這個事實。
“唉,女人就是麻煩。”曲諒無奈的說道,他應該是對我的情緒不太滿意吧。
“男人就不麻煩了?”我挑釁的說道,他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樣子。
“當然,男人忘記女人是很容易的。像你這種情況,五年沒見面,我估計你前男友要是還活着,他肯定忘了你了。還會記得你才怪,他甚至不會記得你是誰,這就是男人的忘性。也許只是喝杯啤酒的功夫,之前的一切過往都會一飲而盡了。”曲諒說得那叫一個坦然,我卻聽得不以為意。
“一杯酒就可以了卻那麽多感情麽,你未免太小看感情了,你真的喜歡過一個人麽!你懂得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情麽,你肯定不懂,你不過就是一個見色起意的登徒子罷了!對你來說,忘記一個女人恐怕一杯酒都不用,眨眨眼睛就夠了。”我像一只被激怒的兔子,也要咬人了。
“哈哈,眨眨眼睛,我眨眨眼試試,看看能不能立刻忘記你!”他調笑的說道,那笑容真是爽朗又自然,發自內心的笑,連我都被他感染了,忍不住笑着別過頭去。
“你就會取笑我。”我埋怨的說道,他的笑聲才止息。
“我沒有要取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告訴你,有的時候,即使你多麽想念一個人,也不代表他也在想你,很有可能,他根本已經忘記了你。至于說你的前男友,他既然已不在世了,那他連想你的可能都沒有了,而你還記得他,想着他,甚至想得痛不欲生,我覺得這都是很傻的行為。他所留下的遺憾,你沒有必要替他買單。”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很嚴肅了,像是一個衛道士,保衛着他自己所認為的道義。
他所留下的遺憾,你沒有必要替他買單。曲諒的話終于有讓我認同的了,但是現實中,我覺得自己也沒給曲原買過什麽單,一直是他給我買單的說,他對我還是很舍得花錢的。
至于說他留下的遺憾,我還真的不清楚他有什麽遺憾,除了那個他傾盡心血鑄就的公司之外,應該沒有什麽遺憾了吧。
“他還能有什麽遺憾麽?”我下意識的喃喃自問。
“當然有,你就是他的遺憾……”曲諒的聲音有點冷,讓我全身一抖。
我算是曲原的遺憾麽,對于這個認知,我不禁覺得可笑,我搖了搖頭道:“我不可能是他的遺憾,他走時什麽遺言都沒留給我。對他來說,我應該只是他最中意的一個情人吧。”
“最中意的一個情人?這是你對自己的定位?”不知為何,曲諒似乎很不滿意我的說法。
“難道不是麽,我和他就是情人關系,我和他沒有結婚,我們在一起是快活,卻也像煙花一樣,也曾燦爛過,但随着他的消失,一切都結束了。剩下的,也只有無限的寂寞了。”
回想這幾年的時光,我覺得自己比煙花都要寂寞,卻也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