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6)
室內靜谧如初,我卻感到分外的壓抑。
老板撩了一下他的長發,轉過身來看向我,他半垂着眼,表情嚴肅,似乎在審視我。而我在他的審視下,有些尴尬的手足無措了,到底要如何和他交談,我沒有頭緒。
“剛才的這段錄音,你聽明白了吧?”還是他先問出了口,聲音涼薄,透人心扉。
“是,我聽明白了。”我勉強牽出一絲微笑來,一想到對面的人可以決定人的生死,我總是放松不下來。
“你在害怕我!”他一語中的,我怔愣住,他笑了起來,那笑容分外迷惑人。
“你……你可以幫人長生?”我疑惑的問道,猶猶豫豫的問出來,頓時松了口氣。
“是的,我可以幫人長生。”他篤定的語氣再度讓我緊張,我不可置信的喊道:“怎麽可能!”
“是啊,怎麽可能呢!我也不是神,怎麽可能讓人長生。但是,請你換一種角度想,其實長生有很多種形式!”他笑着說道,仿佛在說如何解出一道數學題。
“哦?難到不是讓人長久的活着麽?”我想到長生不老的神仙,還有一些只有在二次元才存在的物種。
“當然不是!”他完全否定了我,卻是擡起手,再度為他自己斟了一杯茶,卻是将茶杯捏在手中,不疾不徐的說道:“有一種長生超脫于人們的認知,我只能幫人做到那種長生而已。”
“您能解釋的再明白一點麽?”我總覺得他在掩蓋什麽我不願面對的事實。
他盯着我的雙眼,似要看穿我的心,靜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兩個字:“不能。”
“那你曾經也是和曲原這樣說的麽,他答應了?”我突然覺得曲原當初的做法實在是太沖動了,太不經大腦了,如此騙人的把戲,難到在曲原沒有看穿麽!
“他答應了。”果不其然,老板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洩了氣。
“他為什麽這麽相信你,你分明是……”我很想說他是個騙子,是個仙人跳,然而,老板卻自己說了出來。
他淡然的說道:“沒錯,我就是一個騙子,可惜,很多人都相信了我,願意跑來受騙上當!”
“你無恥!”我憤怒的站了起來,我緊雙拳,恨不得殺了他,他卻還是淡定的坐在那裏,唇角勾笑道:“沒錯,我是無恥,但是很多人都信了我這個無恥之徒。”他說完攤了攤手,一副很無辜的樣子。
“你到底把曲原怎樣了?你說清楚!”我激動的喊道,雙肩顫抖,義憤填膺。
“你不要激動,我只是給他指了一條路,他自願走上了那條路而已。”老板在自願兩個字上加重了聲調。
“什麽路,你讓他去自殺了麽?”當初法醫鑒定的結果就是曲原是自殺的,我曾經一度相信,而我現在只覺得面前的這個道貌盎然的家夥就是一個殺人犯,我和曲原瞎了眼才來這家黑店,真是追悔莫及。
“自殺只會令人堕入輪回,我怎麽會讓他去自殺,那不是長生,那是受刑!”他的解釋總是新奇的讓我想笑。
“拜托你不要胡言亂語了好麽,說實話好麽!”我瞪大了雙眼看他,他還是無所謂的樣子。
“我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我并沒有打算欺騙你。你的前男友是因為擔心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來求長生的,我沒有強迫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是自願的!”老板擲地有聲的說道,想要用聲音的威壓讓我害怕,可我一想到他就是殺死曲原的罪魁禍首,我就擁有了與他對抗的勇氣。
“什麽叫他是自願的,難道會有人自願送死麽!”我朝着他大吼,他卻無動于衷,只是苦笑。
“焦女士,你知不知道将死之人對死亡的恐懼到底有多大?如果可以延續一天的生命對他們都是奢侈的,更何況是一年,或者是幾十年?他們來找我,多數都是懷着一線希望前來的。其實他們已經是必死之人了,不過是尋找最後的一絲希望罷了。而你的前男友卻是為了能夠和你天長地久,他才來找我的,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獲得長生!我沒法拒絕他,他財大勢大,倘若我不幫他,他一怒之下把我的店拆了都有可能!更何況,知道我的人其實非常少,我都不知道你前男友是通過什麽渠道獲得我的地址,他能找到我這裏已經非比尋常了,我也無可奈何!”他說了這麽多,到最後還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讓我着實無力再與他對峙。
曲原已經不在了,我再糾結太多已是沒有意義的事,我現在最好奇的是這個老板到底把曲原怎麽了。
“你說了這麽多,我也理解你的苦衷,但是,你到底把曲原怎麽了?是你殺了他麽!”我盡量用犀利的目光看他,他卻隐藏了所有的情緒,面無表情的看着我。
“我從不殺人!”他一字一頓的說道,臉上沒有半點殺人的痕跡。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道:“我剛才說了,我只是為他們指明了一條路,願意前往的人就去,不願意去的,我也不會勉強,就是這樣。”
“那是怎樣的一條路呢,通往死亡麽?”我疑惑的問道,這個人太愛拐彎抹角了,我實在受不了了。
“通往長生的路!”他的話再度燃起我的怒火,我大喊道:“你胡說,如果是長生,我又怎麽會看到曲原的屍體!他已經死了,死了五年了!”
“對于別人來說,他已經死了。但是,對于他自己來說,他還活着。”老板的話真是太富有哲理了,我簡直要給他跪下了。
我無力的扶額道:“廢話少說,你告訴我,他到底是怎麽死的吧!”
“我再次強調,我只是為他指了一條路。”老板執拗的性格,着實讓我佩服。
“那好吧,你告訴我是哪條路吧!”我決定放棄讓他完全告訴我真相的想法,迂回尋找答案。
“你也要長生?”老板意味深長的笑着看我。
“是的!我也要長生!”我倒要看看他口中的所謂長生到底是什麽!
“之前的錄音裏,我勸曲原先生的話,你也聽見了。如果可以選擇其它方法,我還是不建議你選擇我所提供的方式。”他這個時候開始假惺惺是不是太晚了。
“不要貓哭耗子了!說吧,你的長生之路!”我冷笑着質問。
“我不想告訴你!你走吧。”老板說着起身,徑自走到門口,親自為我打開了門。
我追了上去,在看到敞開的門時,我內心是有一種想要沖出的沖動的,這間屋子裏實在是太沉悶了,壓迫着我想要離開,我卻不能離開,我絕對不能退縮。
“為什麽?難到你不是有求必應的麽?”我突然覺得他變得很可笑了。
“我當然也有拒絕的時候,比如說對你,我就是拒絕的!”他還是固執己見,着實讓我喪氣。
“那你為什麽不拒絕曲原?”我的口氣很是譏諷,他卻無所謂。
“我沒有必要拒絕,因為我可以給他答案。”他又開始對他可惡的行徑進行冠冕堂皇的粉飾了。
“你真是道貌岸然的可惡!”我咬牙切齒的說道。
“多謝誇獎。”他颔首致意。
“無論怎樣,即使你不告訴我,我都會找到那條路的!”我篤定的說着大步走到門口,然而,我還是不死心,我扭過頭,與撐在門口的老板對峙。
“我最後問你,既然你說你會幫曲原長生,那他真的獲得了你所謂的長生麽?”我看着老板那雙平靜無波的雙眼,卻看不到他任何的撒謊痕跡,他直視着我,近乎鄭重的說道:“是的,他獲得長生了,他現在活得很好。”
總有些人在追悼會上安慰死者的親屬:“請節哀吧,你的親人在天堂一定會幸福的活着。”
此刻,我就是這樣一種感覺,被人安慰的感覺,我不知道曲原在哪裏,或許他在天堂吧。亦或是,他在地獄裏存活,如果是的話,那的确算是另一種永生了。
內心的酸楚讓我再不想停留,我大步的走出了這間房,身後的門板随後嚴絲合縫的關閉了,仿佛它從未開啓過。
我踉跄着走回我的房間門前,擡起左手扣了扣門扉,右手擰動門把,門開了,眼前站着的是曲諒精致的臉孔,我卻分不清到底是我自己開的門,還是他幫我打開的。
我搖了搖頭,大步走進去,一頭撲在床上,再也不想起來。我覺得自己身體特別的沉重,一直往下沉,往下沉,仿佛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
到底曲原是怎麽死的,我還是沒弄清楚,我是否還有機會弄清楚呢,我暫時還想不出來。但是,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不會再去找那個可惡的老板了,他實在是太可惡了。
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那麽,還有其它路可以走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