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6）

“原來竟然是曲諒救了你。”我對這個事實唏噓不已，我仔細的看着曲原現在的臉，總覺得一切都虛幻的不真實。

“是的，我也沒想到他會犧牲他自己來救我。”曲原面容沉重的說道。

“我們真應該感謝他。”我打心底裏感激那個人，他有着這世上最美好的心靈。

“是啊，我虧欠他的恐怕這輩子都還不清了。”曲原的聲音也變得沉重了。

“曲原。”方靜然的聲音打斷我和曲原的交談，我們都看向她，卻發現她還是面容沉靜的樣子，仿佛剛才曲原說出的事實完全沒有讓她感到任何的驚訝。

“有些事，的确需要時間的整理才能理出一條真實的思路來，你離開的這五年，我也反思過。身為你和曲諒的母親，我的确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并不想出國，沒有征求你的意見，就貿貿然的把你送出了國，這是我的不對。對此，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她說完便是颔首，這讓我和曲原都很驚訝，尤其是曲原，他表情複雜的看着方靜然。

“其實，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如果我能和媽媽多溝通，也不會是那個樣子。”曲原破天荒的像個孩子一樣的說話，讓我覺得很有趣，我只能忍着不敢笑。

“對于曲諒，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他現在不在了，我知道說再多也沒用了。我一直以為真正得病人是你，而不是他。所以我給了他很多壓力，他卻總是做得不讓我滿意，經常責備他。他應該活得很不開心，為了開導自己才學習心理學，我只看到他學得成績很好，我卻不知道他在努力背後所付出的代價。他經常和我說他想哥哥，我卻覺得他太軟弱。說到底，我的确是一個不會教育孩子的母親，我不懂得親情到底是什麽，我甚至不及曲諒懂得的萬分之一。如今想來，曲諒是想過和哥哥一樣的生活，我卻沒能實現他的夢想。”方靜然說着流下了悔恨的眼淚，她抽出袖口裏的手帕，掩面而泣。

“媽媽，你不要難過了，我已經繼承了曲諒的面孔。幸運的是他在心理學上的造詣，我也一并繼承了。我會繼承他的夢想，幸福的活下去，連帶着他的那一份一起，努力的活下去。”曲原起身走到方靜然身前，他用最有力的臂膀抱住了方靜然，看着他們終于和好，我欣慰的笑了。

我還是小心眼的想起之前發生的事，無論是他讓我時光倒流五年前，還是後來我在醫院裏夢到他和我告別，看來都是曲原這個家夥用他精通的催眠術把我催眠了！

這個壞家夥，即使改頭換面了還是一肚子的壞水，在這十天裏，我真是沒少被他騙。他的演技可真好，過去，我怎麽沒發現他的演技這麽好呢，真是把我騙的團團轉！

這邊我正在苦思冥想如何扳回一局，那邊曲原和他的母親彼此安慰對方，我們都沒注意到有個人已經悄悄的闖入到這間不大的客廳裏，他貓在門後邊好像偷看了許久。

“奶奶……”終于忍不住了，他發出像貓叫一樣軟綿綿的小聲音。

兩個字立刻令房間內的三人都回過頭，朝門口看去，卻見一個小小的人兒正伸着個小腦袋往裏邊看，他眨着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眼神純淨懵懂，透着濃濃的稚氣和好奇。

“零零。”方靜然滿含笑意的喊道，小男孩立刻笑着從門後邊跑出來，蹬蹬蹬的跑到我們身前，不過他還是撲到了方靜然的懷裏，祖孫倆笑作一團。

我站在旁邊真是既羨慕又嫉妒，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的看着他，內心的歡喜無法表達。曲原也是一臉驚訝的樣子，不過，他比我進入角色快，他蹲下來，朝曲零拍了拍手。

小家夥扭過頭來看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聽方靜然笑着說道：“曲零，他是你爸爸。”

“爸比……”曲零對這個稱呼并不陌生，他只是特別的好奇，像是為了确認一遍，他看着方靜然，問道：“他是我爸比，爸比回來了？”

“對，你爸爸回來了，你媽媽也回來了，她是你媽媽。”方靜然溫柔的說着指向我，我忙走近他，也蹲下來，與他平視。他猛地回頭看我，我的心驀然跳得厲害。

“媽咪……”曲零看我的眼神特別的溫柔，但是，很快，他就眼淚汪汪起來，他忽地撲到我懷裏，抱着我大哭起來，邊哭邊說：“媽媽，你怎麽才回來，你是不是不要零零了。”

“我要零零，媽媽怎麽會不要零零了。”我說着眼淚也流出來，我完全想不到他是認識我的，這讓我特別的意外，也特別的感動。

我緊緊的抱住懷裏的兒子，心底的柔軟完全被撕裂了，像是怎麽哭都無法宣洩這些年的思念、委屈和落寞。我只想更貼近他一點，只想和他永遠在一起。

血緣真的很偉大，它可以沖破所有的束縛，沖破所有的阻攔，沖破所有的禁忌。只需要一接觸，就會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離了。

從下午，我和曲零團聚以後，他就一直粘着我，和我一起吃晚飯，又讓我給他講故事。後來他困了，我又抱回到他的卧室裏，我剛把他放到床上，他就拉着我的手不讓我走。

我只能坐在床邊，輕輕的拍着他，看着他安穩的入睡，他長得真的好可愛，怎麽看都看不夠。等他完全睡着後，我觀察了一下他的卧室，布置的還是很溫馨的。

但是，當我看到床頭桌上擺的一張照片的時候，我驚呆了。

那上邊是三個人，看起來像是合成的照片，但是人物都很清晰，可以看到四歲的曲零乖巧的坐在椅子上，而站在他後邊的兩人。正是我和曲原，我的樣子沒變，曲原還是過去的樣子。

我顫抖着手拿起了照片，緊緊地盯着照片上的自己看，那應該還是我和曲原認識一周年的時候拍的照片，那時的我幸福極了，靠在曲原的身旁，曲原的臉上也是幸福的笑容。

那時的我們真的好幸福啊，沒有經歷任何的悲傷，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那麽三口之家應該就是這樣的了，我看着照片，激動不已。我怕打擾曲零，拿着照片離開了他的卧室。

此刻，曲原已經去收拾我和他的卧室了，方靜然也回了她自己的卧室，我走去敲了她的房門。她開門讓我進去，我把照片給她看，她笑着說：“被你發現了啊。”

“您是不是一直告訴曲零，我和他爸爸出遠門了？”我說出了我的想法，她點了點頭說：“是的，因為我不想孩子知道他有一個不完整的家。有的時候，他哭鬧起來，我就說如果他再鬧，爸爸媽媽就不回來了，他總是會乖乖的聽話。呵呵，我就是一個騙人的老太婆。”

“謝謝您能這麽做，您這麽做已經很好了，沒有比這樣更好的方式了。”我覺得對于這樣一個特殊的家庭來說，讓曲零保持快樂的心情是最重要的，一旦碰觸悲傷，孩子一定會敏感的受到傷害。

而曲零又是那樣特殊的身體，我們只能小心翼翼的去照顧他，方靜然這樣做也是出于這方面的考慮，我可以理解她的做法，不過，還是覺得好遺憾啊，在他最小的時候沒有陪着他。

“其實我也已經快要堅持不下去了，我本來打算讓你先回來照顧他的，至于他的爸爸，以後再考慮也是一樣的。但是，現在你們都回來了，這樣真是再好不過。”方靜然欣慰的笑了。

“可是我看曲零好像不太能接受曲原，難道是因為他的面容改變了麽？”我覺得曲零真的是觀察力太厲害了，他似乎不能接受曲原，這讓我有點苦惱。

“不是的，這個孩子一直不太喜歡接近男性，包括他的爺爺也是。我覺得這就要看曲原了，他以後多接觸兒子，應該會好的。你不用擔心，不管怎樣，他們都是有血緣的。”方靜然倒是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

“這樣就好，謝謝你，媽媽，謝謝你這些年對曲零的照顧。”我由衷的感謝她，即使過去有再多的恨和怨，現在都已經煙消雲散了，在看到曲零健康的時候，都釋然了。

“我還是要和你說一聲對不起，我必須要承認，在知道曲原去世的消息時，我是恨你的。我覺得是你奪走了我的兒子，所以，我一氣之下搶走了你的兒子，讓你這些年飽受痛苦。我是太自私了，同樣都是母親，我做的太過分了，我真的很抱歉。”她說着閉上了眼睛，眼角滑過了淚水。

“我能理解您，畢竟，當時的情況是曲原去世了，曲諒也不見了蹤影，您一下子失去了兩個兒子，您一定是崩潰了。至于我，我又何嘗沒有自責過。”我握住了她的手，希望能安慰她。

“算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好在現在曲原回來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至于将來的事，我相信只要還有希望，以後的日子，我們都會好好過的。”方靜然抹去眼淚，回握住我的手。

這個柔弱的女人到底還是經歷了太多的悲傷和別離，才煉就了現在的堅強，這樣的品格真的讓我非常的敬佩。我無法不去原諒她，原諒她過去做錯的事，只因那都是源于愛。

因為愛，所以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