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路榮行用他的琵琶作擔保,關捷的手确實比腦子快。
以前有一回美術課也是這樣,早上走在路上,路榮行看他握着個煮雞蛋,說是今天上美術課要畫胖頭娃娃用的,畫完還能當個零食,美得不得了,路榮行說你好好畫。
結果中午回去吃飯的時候,他右手心裏就多了道被教棍打出來的濃墨重彩的紅印子。
路榮行問他怎麽回事,關捷說早餐吃面條的時候忘了,看見鄭成玉吃雞蛋,順手也自己那個磕了,吃完了也沒想起來。
直到兩節課後美術老師站上講臺,讓沒有帶蛋的同學站起來,鄭成玉悠悠地從課桌裏又掏出來一個,他心裏才“咯噔”了一下,有點後悔一早怎麽沒去競争美術課代表,不然還能打着拿作業本的幌子逃過一劫。
路榮行實在不想在他的傷口上撒鹽,但又沒忍住笑了半天,問他的腦筋是怎麽盤的,為什麽後悔的不是不該吃雞蛋。
沒想到事隔經年,關捷還在跟雞蛋過不去,不過路榮行不否認,這顆不知道是什麽鳥的蛋的顏色還是挺好看的,他第一次看見這麽清新的蛋殼顏色。
三人走到二中,眼下的二中一下集齊了三個學校的人,走路都是腳挨腳,不少學生都在興奮地跑來跑去,忙着和小學一別兩寬的老同學們互訴衷腸。
路榮行和張一葉在人群了看到了王寇和李依婷,她們倆倒是有點緣分,仍然在一個班裏。
大家寒暄了一下各自的學校怎麽樣,關捷接着又在人群裏找到了謝軍,六個人組成一個大部隊,開始奮力往比賽的那棟教學樓下靠近。
那棟樓前的空地本來就有限,還要留下一半來劃場地,因此站不了多少人,關捷等人到的時候已經沒下腳的位置了。
于是他、張一葉和謝軍作為選手,爬樓梯上了5樓,在老師的指導下從桌子上找了只馬克筆,寫了張帶班級姓名的紙條貼在了自己的紙杯上,站進了比賽的隊伍裏。
張一葉說他倆都是小屁孩,放他們一馬,沒跟小學生站一隊。
關捷和謝軍也比較有班級榮譽感,一人一隊防止自己人幹架,接着在找隊伍的時候,關捷在一隊中看到了吳亦旻,兩人對上視線,相互鼓勵了一句“加油”。
路榮行則在兩個女同學的帶領下,在高出地面半米的花壇上找了個觀看點。
10點樓上的老師吹了聲哨子,樓下場地上舉着帶線話筒的主持人老師說完友誼說規則,然後舉起手臂猛地一振,激動地宣布:“比賽開始!”
樓上就以5人一組,一次4組的頻率開始下蛋。
這天有些微風,二中的教學樓偏偏又在風向上,一時間各色的塑料袋飛滿天,有的直墜有的斜飄,樓下尖叫的尖叫笑的笑,熱鬧程度直逼運動會。
學校組織這種比賽,主要就是圖個放松,比賽規則十分松散,而且為了不耽誤下午的上課,節奏也很快。
二十分鐘之後,張一葉的蛋碎了,謝軍的也碎了,關捷那個鳥蛋慣性小,倒是沒碎,但因為質量過輕不防風,它被……吹走了。
路榮行在人群裏仰起頭,看着那個白色的塑料袋晃晃悠悠地馱着小紙杯,要墜不墜地從他頭頂掠過,有點笨拙地不斷遠去,最後消失在了圍牆之外。
遠看它仿佛是一個少女夢寐以求的肥皂泡,可實際上它卻傷害了一個少年的誠信。
樓下的人紛紛質疑:“那杯子輕得都被風吹走了,裏面到底有沒有蛋啊?樓上那個誰,你不是作弊了吧?”
誰家作弊會作成這樣,關捷在樓上冤枉地喊:“有蛋有蛋,不信問老師。”
老師于是出來幫他作證,一邊說着“這位同學的蛋吧就是有點小”,一邊将大拇指和食指靠在一起,拉開了一條大概只有一厘米的縫隙。
樓下有人就絕倒了,又笑又罵:“這他媽也行,太扯了吧?”
關捷本來是覺得可行的,蛋和生的他都滿足了,可被數量太多的人一起譏笑和否定,他又不是很确定了。他迅速從5樓溜下來,擠回了路榮行身邊,說:“我走了,我回學校去的,你走不走?”
路榮行瞥見他耳廓紅紅的,就知道他大概是覺得丢臉,想跑路了,他自己原本熱鬧看過了,走不走都行,但剛剛王寇跟他說,二中的食堂旁邊有個“我是發明家”的展,正在問他要不要去看看。
“你去不去?”路榮行轉達之後,問了下關捷。
關捷聳了下肩,也是一副去不去都行的樣子,只要不在這裏就行。
王寇給他們指了路,因為飯點在即,她抛下兩人和李依婷跑回教室拿飯盒去了。
二中的校園面積和小學差不多,食堂緊挨着教學樓,兩棟樓中間纏滿紫藤的連廊兩側就是所謂的展廳,關捷和路榮行不費吹飛之力就貓了過去。
展會這兒人也不少,觀衆的主要成分是老師、老師的孩子以及他們看重的學生,這些老師們認為這些發明比前面的撞蛋比賽更有意義,正在盡力讓他們重視的學生也認識到這一點。
關捷在各種發明前敷衍地路過,看見前面有個老師模樣的人指着一個墨水瓶,對他旁邊的女生說:
“你看看,創造是不是來源于生活?同樣是鋼筆上墨水,上完擦幹淨,你們每個人每天都會做好幾遍,但是別人的腦子就活,知道把這兩個步驟合在一起,在墨水瓶上粘一塊海綿,吸完墨水直接就能擦了,多好、多方便。你要善于觀察,知道嗎?”
那女生點頭如蒜地說:“知道了老師。”
兩人接着就去看下一個作品了,關捷停在那個墨水瓶前面,歪着頭左看右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嫉妒,反正他沒覺得這個戴着高帽子的墨水瓶子有什麽好的。
路榮行看他挺認真,出聲道:“這個瓶子有什麽特別的嗎?”
關捷眨了下睫毛回過神,偷偷往前面掃了一眼,發現那個老師已經跟自己隔了一個牌子,這才将脖子歪進路榮行的肩頸內側,盯着照片下面的字小聲念道:“你覺得這個、一次性清潔墨水瓶、這個發明好嗎?方便嗎?”
路榮行在誇獎方面向來大方,反正不要錢,他看了幾眼點評道:“好啊,方……那個蓋子用一次兩次還是挺方便的。”
關捷附和道:“就是啊,我用紙的話,擦完就可以丢了,用這個海綿怎麽辦?把蓋子拆下來洗嗎?那我不會用它的,我連給自己洗澡,都懶得打肥皂的。”
“那是因為你太懶了,”路榮行邊說邊閱讀底下的說明欄,看見段落裏有“新型環保概念”的字眼。
旁邊關捷“切”了一聲,還在嘀咕:“還有啊,那個老師讓他的學生善于觀察,作業那麽多?還老不讓上體育課,天天呆在教室裏,怎麽觀察啊。”
路榮行感覺認識的人裏面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就是他了,推了下他的頭:“大哥,別人說的是善于,又不是長時間?再說了,就是一天給你7節體育課,你一樣什麽也觀察不出來。”
關捷不服地說:“你少瞧不起人了,我也想觀察啊,問題是我怎麽觀察?學校裏老師又沒教這些。”
路榮行扯了下右邊的嘴角:“不知道,走起來,後面的都來踩腳了。”
兩人東邊晃完了西邊混,看發明走馬觀花,鼻子聞到的香味卻一點都不假。
二中還沒打吃飯鈴,但食堂的飯菜已經開始就位了,關捷一力往別人的食堂走,路榮行只好跟了進去。
無論是教學樓還是食堂,二中看起來都比一中要豪華,師傅們推着車,有條不紊地将劃了井字的鐵盤飯和大盆菜擺在各個班的就餐口。
鎮小的午飯沒有這種規模,因為近處的都會回家吃飯,關捷頭一回看見這種陣仗,心裏充滿了各自感嘆,他說:“哇~這麽大一坨飯,吃的完嗎?”
路榮行雖然不在學校吃飯,但他好歹也看過豬跑,聞言笑道:“沒有非讓你吃完,吃不了就少打一點,反過來也一樣。”
關捷轉頭看他:“那劃這些道道有什麽用?”
路榮行額外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說:“提醒某些飯桶,稍微克制一下吧。”
關捷沒點自覺性,沒覺出路榮行是在輻射他,應了一聲,注意力又到別人的菜盆去了:“嚯,豬肉炖海帶,這麽多肉呢,初中的夥食也太好了吧。”
不像他們小學,永遠的菜譜都是白菜炒豆皮。
路榮行往那盆裏瞥了一眼,确實看見油湯上飄着不少肥肉。
不像張一葉嘴裏的一中食堂,米飯一點都不雪白不說,配菜頓頓都是麻嘴的土豆塊和白開水泡粉絲白菜,他張大爺吃不慣,只好一周三天小炒、兩天老幹媽拌飯,本着實事求是的态度,路榮行告知之以實話,把這個“初中”改成了“二中”。
關捷聽說一中的夥食那麽爛,立刻說:“那我畢業的時候往二中考吧。”
路榮行學業繁忙也不想他,輕松地抄着口袋往對面的出口溜達:“可以,你考啊。”
離開食堂之後,兩人沿着牆根去了賽場的外圍,大部分貪圖新鮮的學生已經散了,還剩下些有始有終的,或者相好的同學還在比賽的,留在那裏喊加油。
張一葉碎了蛋之後就不見人影了,謝軍也是,兩人沒看見熟人,轉身一起回家吃飯了。
路上關捷在河裏和雜草叢裏張望了一會兒,沒找到白色的塑料袋,那顆鳥蛋無影無蹤。
它也許會落在田間,被路過的留鳥孵化,也許會變成黃鼠狼的午餐,又或者掉進水裏被泡成一顆壞蛋,不管怎麽樣,因為關捷的誤打誤撞,它原本的生命軌跡被改變了。
同樣是在這天上午,在少有人關注的市法院裏,李雲的律師輸掉了辯護官司,不管他怎樣在被告席嘶吼沖撞,他都将走向少管所,開始一段不再自由的人生。
他的另外兩名同學也是同樣的結局,只是因為積極供述主意都是李雲出的,被勞教的時間要各少一年。
下午中小學都恢複了上課,由于午休期間大部分人都沒回來,集體困得直打哈欠,上課的效果不怎麽好。
晚飯的下課鈴響過以後,路榮行在小賣部和上午失散的張一葉重逢。
張一葉請了他一根烤腸,拉着他在泡面的接水處幸災樂禍,他說:“我跟你講,咱們學校的夥食就兩個字,垃圾!這你是知道的。”
路榮行還真不知道,不過張一葉沒給他傷害自己的餘地,無縫銜接地又說了起來。
“所以我中午在二中混了一頓飯,王寇請的,”說到這裏張一葉停下來,做了一個暢想美味的誇張表情,“說實話味道一般般,但是作為一個初中食堂,我願意為它打100分。”
路榮行想起了關捷的中學夢,又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說這個,疑惑地說:“然後呢?”
張一葉瞬間翻了個臉,譏諷地說:“然後王寇告訴我,她也沒見過這麽豪華的午餐,她們平時吃的跟咱……不沒有你,跟我差不多,都是靠辣條和老幹媽在續命。今天能吃的這麽好,可能是沾了我們這些選手的光吧。”
路榮行沒覺得他身上有什麽光,他只是覺得關捷的二中夢,幻滅的速度簡直像龍卷風。
鑒于吃是關捷的人生大事,路榮行記着這件事,周六的時候跟他說了葉爾摩斯的發現,關捷撲在桌子上,立刻倒戈了,說那他還是考一中吧,離家近,更方便走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