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憑路榮行這個年紀的小腦袋, 能察覺到這個問題已經很不容易了,思考出答案對他來說幾乎不可能。
這一份疑惑以及其帶來的失落,大概是因為事不關己, 所以并沒有在他的意識裏停留多久, 下午他翻開了關捷帶回來的魯冰遜,就将真相給抛在了腦後。
關捷原本還想出去玩, 無奈隔天就是大年三十,街道上的店面關了九成,他連個文具店都逛不成,就将飛镖的圓盤粘在籃球架上, 一個人在院子裏投飛镖。
這技術他練了好幾年,例無虛發不是蓋的,一出手少說都是7環以上, 可技術太高了也有弊病, 就是上升的空間不大,體會不到進步的樂趣。
而路榮行太水,連環都上不了,對方不想玩,他也看不上這個垃圾對手。
關捷飛了半個小時,覺得沒意思,将飛盤撕下來連同一把花花綠綠的小飛镖往堂屋的四方桌上一丢,騎着車去了鎮上租書的地方。
租書的老板住在街道的盡頭, 因為是在家裏做生意,寥寥的幾排舊書架貼牆擺着, 不太影響他吃飯進出,所以今天還找得到人。
這家的書無論是在數量、品相乃至于質量,跟靳滕家都比不了。
靳滕的書都比較新,軟皮硬皮、壓印的燙金的都有,看着就讓人肅然起敬,這兒的卻是本本發黃、爛封卷角,不是小說就是漫畫,每本都很薄不說,租一本一天還要一毛錢。
可是關捷不得不舍無償求有償,因為“金”老師的書他都看不懂,像什麽百年孤獨,一翻開人的名字比裹腳布還長,等他看到點號後面的名字,就不記得前面是什麽麥什麽絲了。
還是這裏比較适合他,他背着手,在陳舊書架的漫畫版塊逡巡,也不知道什麽好看,就看哪本的封面順眼。
老板在左邊的牆角擺了個學生淘汰下來的書桌充當收銀臺,自己坐在那兒看雲海玉弓緣,見他猶豫不決,推薦道:“昨天進回來一套新漫本,就在你站的那兒,倒數第二排,黑色的那一套,你看看,有興趣沒有?”
關捷蹲下來,從那一打中随便抽出了一本,看見花花綠綠的封面上,最醒目的就是一個穿着背心小孩和他打出來的拳頭,後面還有一堆人跟着他在跑,頂上寫着《幽游白書》。
他看封面雞飛狗跳,感覺挺熱鬧,就選了1、2去桌子那兒下五毛押金。
老板從桌子裏面拿出一個夾着鋼筆的薄頁本,翻開了邊抄數名邊問他:“只借兩本嗎?明天到初二我都不開門的,你想看後面的就只能等初三了啊。”
關捷看書挺慢的,無所謂地“好”了一聲,交錢走人了,接着騎到半路上才想起來,萬一他提前看完了沒法還,只能空耗租金,便在心裏決定要慢點看。
可等他回到家,因為卧室太黑沒法看書,關寬又在主卧裏看電視,他只好用兩把椅子搭成躺椅,在客廳裏笑成了一只打鳴的鴨子。
書裏桑原那個水平出挑一尺有餘的飛機頭莫名戳中了他的笑點,使得這個人物一出場他就在想快點下雨,這樣幽助就可以站在朋友的頭發下面躲雨了。
漫畫雖然不是學習書,但路過的李愛黎看見他在看書,居然都能比下有餘地覺得欣慰。
關敏就不這麽覺得了,被他哈得思路頻頻跳閘,揉着太陽xue拉開房門,自我拯救道:“關捷,你好吵人!去,隔壁跟行子一起看電視去。”
關捷被飛機頭吸引住了,現在不想看電視,反調湧到嘴邊又頓住,抱着他今日份的快樂,去跟路榮行一起分享了。
路榮行看書的速度逐漸在變快,兩個小時不到,他就已經看到了那艘因為過于笨重而無法起航的獨木舟,然後15的孤獨時光在書中匆匆而過。
15年比他的年紀還要長,可書還沒翻到一半,後面還能寫什麽,路榮行的打算是繼續往下看,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關捷來了。
他一來就熱情地忽悠,說這個漫畫好看到爆炸,路榮行一開始沒相信他,接着看自己的,魯冰遜在海岸上發現了一個腳印。
關捷沒能将他拉入夥,也不糾纏,沖着窗戶趴在沙發上,和他相安無事地各看各的,過一會兒就哈一陣。
路榮行已經習慣了這種級別的騷擾,不至于像關敏那麽暴躁,繼續閱讀不是問題,他就是有點好奇,那本漫畫是不是真的那麽有趣,以至于一個平時不愛看書的人都笑得停不下來。
這種獵奇的心思驅使他将漂流記倒着蓋在床上,踩着扶手直接上了沙發,坐到沙發靠背上低下頭,去瞅漫畫上的內容。
然後這幾眼下去他也淪陷了,将腳尖插到關捷的肚子底下,撬了一下讓他給自己讓個位子。
關捷的分享欲實在有點強,完全不計較他的前後兩張臉,不僅立刻往沙發邊上爬了一點,還大度地将書翻回了第一面,準備讓他從頭看起,自己順便重溫一遍。
路榮行在挪出來的地方趴下來,将漫畫拖到了兩人的中間。
偏偏關捷的書品又不好,老是給他劇透,路榮行只好不停地讓他閉嘴,後者左耳進右耳出,嘴裏一直沒停過。
過了會兒汪楊路過堂屋,聽見路榮行屋裏有動靜,在門口看了下,就見沙發上擠着兩顆頭。
關捷手舞足蹈地說:“薔薇刺鞭刀!pi~”
路榮行為了讓他不殃及池魚,已經快貼到靠背上去了,可惜沙發沒有張一葉家的那麽寬,躲成這樣也無濟于事,被關捷跺了好幾下,終于忍無可忍地将右腿斜着壓在了對方的小腿上,不許他翹起來地說:“是棘和刃。”
關捷這邊說完“知道了”,那邊繼續喊錯的,脫口而出的對他來說更順口。
這天兩人在沙發上擠得腰酸背痛,刻苦到天黑的時候,兩本書都看完了,意猶未盡地騎車趕到租書店,愣是把老板已經關上的門敲開了,由路榮行續了2塊的押金,抱着剩下的回家挑燈夜讀去了。
李愛黎兩口子熄燈的時候,這位還在隔壁刻苦,她就在門反面抵了把椅子,自顧自地去睡了。
關捷十點多才抹黑溜回家,困得眼皮打架,連腳都沒洗,邋遢地滾上床昏睡了。
翌日是大年三十,鎮上的習俗是早飯延後午飯提前,在上午吃一頓大的,通常婦女會留在家裏準備飯菜,男人和小孩子則去上墳。
關寬來叫人的時候,關捷還蜷在被窩裏睡得像豬。
他睡相不太好,走位非常風騷,1米8的床還不夠他一個人施展,基本每天醒來腦袋都不在枕頭上,這會兒躺位跟正常人近乎垂直,下巴藏在被子裏,露出小小的半張臉,睡得正安穩。
關寬雖然是個男人,但比媳婦要溺愛孩子,在姐弟倆還很小的時候,他會給關敏買頭花,也會将穿着開裆褲的關捷頂在脖子上去看戲。
也許是性格使然,父親的愛通常會更沉默,也更覺得小事不叫事,關寬看他睡得這麽香,沒忍心喊他,出去又把門帶上了,回廚房跟他媳婦商量:“小的還在睡,不然別喊他了,我跟阿敏去一下算了。”
李愛黎覺得他簡直是沒點兒五線譜:“別人家的小孩都去了,就你兒子不去,像話嗎?回頭你爹媽別在下面說是我,把他們孫子給慣壞了,你給我去把他喊起來!”
關寬只好又去了一趟,把關捷輕輕地搖醒了。
關捷在被子裏打哈欠、揉眼睛、撐懶腰,滾了一圈将被子一掀,毛衣毛褲都在身上,敢情睡覺就脫了層外衣。
關寬問他:“你睡覺穿這麽多幹什麽?不重啊,你翻得動身嗎?”
關捷将毛褲撸起來,邊往秋褲上套襪子,邊向他爸傳授經驗:“這樣方便啊,睡得快起來也快,而且起來的時候還不冷。”
不用打着寒顫在冷空氣裏穿毛衣。
關寬簡直無言以對,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這樣他的衣服只會随着天氣漸冷而越穿越厚。
由于他的自作聰明,不到十分鐘關捷就完成了起床和洗漱等所有程序,這時關敏才梳完頭發開始擦面霜,一不小心擠多了點兒,連忙喊道:“關小炎,來一下。”
關捷應着“幹嘛”,進她房間迎頭就被糊了兩巴掌擦臉油,香得他差點打噴嚏。
關敏在他臉上一頓亂搓,羨慕得恨不得跟他換皮,她已經進入了青春期,粉刺痤瘡明察暗訪,不像這種小屁孩,臉上和屁股蛋子一樣光溜,連個毛孔都看不見。
關捷被她那雙嫉妒的魔爪揉得眼歪口斜,一點都不舒服,罵了句“有病啊”逃向了大門口。
門外今早有點霧,不太濃,正在散,影影綽綽的像是沒有質量的輕紗在感受不到的微風裏舞動,關捷隔着這層缥缈的霧氣,看到了在籃球場邊上跑圈的路榮行。
路榮行身體不好,還不愛動彈,汪楊念得狠了他就意思一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增加運動量。
關捷的精神醒了,身體卻還沒有,這會兒懶得動,便往花壇前面一蹲,撐着下巴假裝自己是體育老師,等路榮行跑近了他就喊:“那個誰,跑得太慢了,不及格,零分,重跑一遍。”
路榮行慢悠悠地從他面前跑過,順手摁住他的頭往下壓了一把:“你廢話真多。”
關捷的頭往下一沉,擡起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個哈欠,打得眼淚汪汪,但是廢話沒有停:“動起來動起來!路榮行,你這樣沒有激情,是不行的。”
路榮行激情不起來,照舊龜速慢跑,兩人鬧了一小會兒,很快聽到家長點名,連忙回到家門口,各自爬上的爸爸的摩托車,帶着鞭炮、香燭紙錢和祭燈一起去了墓地。
墓地坐落在一方農田的護坡上,離大院騎行需要20分鐘左右,有很多條路都可達。
小道上兩邊都種着白桦樹,這時節樹杈上落得光禿禿,天開了從路口遠望進去,才沒有夏天那種陰森的感覺了,顏色深淺不一、樣式各異的墓碑林立在冬季草木凋零的曠野裏,就是一個又一個人生的終點。
關寬和路建新騎進來,先後将車停在了自家親屬的墓碑前面,蹲到近處去點香燒紙、念念有詞,說些好久沒有來看您了,不知道您在下面還有沒有錢打牌,今兒給你送點錢來,祝您新年好,也保佑我們一家和和氣氣、平平安安之類的話。
燒紙錢的流程有點長,因為一家至少都有好幾個親戚,關捷在爺爺奶奶的墓碑前燒了點冥幣,因為位置小人又多,關敏嫌他礙事,讓他到路上站着去。
正好關捷也不喜歡這些煙熏火燎的環節,樂得到路中央去偷懶,等他站定後轉頭一看,發現路榮行比他還過分,不僅袖手旁觀,他還戴上了口罩。
不過他沒有跑過去,因為一會兒他爸還得喊他磕頭,他沒必要跑來跑去,但是光站着又有點無聊,于是關捷往墓碑對面的斜坡下面走了一點,因為他在一棵樹幹上看到了蟬蛻。
蟬蛻就是知了脫下來的殼,既輕又栩栩如生,肢爪的抓附性也強,随便往水泥牆上劃一下它就能停住。或者放在手電筒的光前面,就能在牆上投出一只大怪獸。再不濟拿蠟燭烤一下,沒法吃但是特別焦香,關捷喜歡聞那個味道。
他摸到樹下看了看,發現抓在樹上的那個是今年新蛻的,位置稍微有點高,他墊腳伸手也夠不到,就退了幾步到地上去找棍子。
地上堆積着多年的積葉和枯萎的灌木叢,碎木棍随處可見,關捷低頭就看見了一大堆,他彎腰捏住一根準備撿起來,卻不妨被餘光裏的景象吓了一跳。
那是一件不知道是被人丢棄還是遺失的髒襯衫,扭曲攤蓋在高低起伏的草叢裏,乍一看讓他以為是一個人躺在那兒。
不過發現是錯覺之後,關捷立刻恢複了鎮定,像個沒事人似的撿起棍子将蟬蛻撥下來,捏在指尖上準備帶回去玩。
同一時間,無所事事站在路上張望的路榮行忽然發現,他們拐進墓地之前走的最後一條路,好像就是一中那個老師被殺的那條,可他來的時候完全沒有察覺,大概是時間長了,給忘了。
上完墳之後,兩人回家噼裏啪啦地在門口放了一挂鞭炮,然後領了爸媽給的壓歲錢,胡吃海塞了一頓。
關捷特別愛喝飲料,明明都吃到嗓子眼了,下桌前還用塑料杯端了一杯,偷偷溜回房間裏去拆紅包。
李愛黎和關寬一人給了他20塊,他在屋裏偷笑了一會兒,藏了20揣了20,到隔壁去喊路榮行上街買鞭炮。
路榮行已經過了愛放鞭的年紀,但他撐得慌,願意屈尊陪他去消消食。
集市口的鞭炮攤早已顧客盈門,比起火樹銀花這種煙花類,關捷跟喜歡什麽地鼠、小蜜蜂這種會飛的,還有他的最愛,摔炮。
摔炮是一種不用點火、爆炸性也低的小型鞭炮,拿起來往地上一摔,它會“啪”一聲炸掉。
路榮行以前也愛玩這個,現在感覺不到它的樂趣了,他抄着兜在路上走,看着關捷一路走一路炸,心裏就想不知道關捷明年上初中了,還會不會玩這個。
以及,這個人真的很無聊。
回大院後路榮行見他突發奇想,将小蜜蜂鞭的紙殼包裝全撕了,餘下火藥塞進上午找回來的蟬蛻裏,點燃了。
然後有些人就是得鞭炮的青睐,擁有了“輕功”的蟬蛻在院子裏飛了一圈,沖着他站的牆角直射而去,關捷立刻抱着頭往屋裏蹿。
路榮行坐在自己家門口,看他那個屁滾尿流的德行,覺得比什麽煙花爆竹有趣多了,因為他看別人放煙花的時候不會想笑。
這天夜裏,舉國上下都迎來了新的一年,春晚主持人在電視裏說,一元複始,萬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