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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觸動路榮行的結果, 就是被他投桃報李,塞了一大堆輔導書。

他不說很有錢,但輔導書是見着一本收一本, 就是那種努力不夠、花錢買安慰的類型。

隔天傍晚, 關捷瞅着他抱過來的那一摞,書脊高達半米、嶄新程度目測9成以上的各色解析, 眼前一陣發黑。

要是早知道昨天送出一樣東西,今天能回饋出一籮筐,他還送什麽書啊,錢啊零食玩具哪樣不可以!

可惜昨日之日不可留, 關捷後悔也晚了,李愛黎雖然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太多了, 但還是高興地收下了這些……知識。

關捷原本作業就寫不完, 在心裏不知道給了路榮行多少錘子,可等李愛黎一個警告的眼神掃過來,他心肝一震,只好挂上虛僞的笑容,對着路榮行感激涕零。

路榮行沒有複讀的想法,考成怎樣他都走,初中的資料全用不上了,聞言又從背後捅了他一刀:“不用謝, 我房裏還有一點,就是沒這麽新, 你要是有需……”

關捷真是怕了他,偷偷睨了李愛黎一眼,忙不疊地打斷道:“不用不用,已經夠翻天了,這麽多我複讀一年也做不完,那些你擺在書架上吧,擺滿了才能像靳老師家一樣氣派。”

路榮行還沒說話,輔導書擺在書架上能有個毛線的氣派。

李愛黎就“啪”地糊了關捷後背一巴掌,唾道:“你再說一句屁話我看看!你還想複讀?門兒有,錢沒有,要是一次考不上高中,你就跟你爸鋸木頭去。”

關捷才不想鋸木頭,他連電鋸都扛不起來,那些鋸末弄到身上還會很癢,立刻老實了:“啊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媽你別當真。”

李愛黎直接被他氣笑了,嫌棄地推了把他的腦袋,轉身回廚房去了:“要不要臉,還童言?再過幾年你都可以娶媳婦了。”

媳婦離關捷估計還有十個竅沒開,他禍水東引地用手搓了下路榮行的肚子說:“聽見沒?再過幾年減1年,你都可以娶媳婦了。”

李愛黎聽得在後門那裏猛地回了下頭,将他的名字劈成了兩個字,重重地叫了關捷一聲,覺得他這樣沒禮貌。

同輩之間玩笑開得向來沒度,路榮行倒是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只是撥開了他的手,覺得他真雞賊:“這是我媽的臺詞,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寫你的暑假作業去吧。”

關捷很不愛聽見“作業”這個詞,尤其是路榮行和張一葉紛紛解脫之後,一聽他就心情沉重,但這會兒他有點顧不上,因為注意力都在指尖上。

他對關系好的朋友有點動手動腳的毛病,勾肩搭背、拍拍打打都是常有的事,這習慣不太好,只能說忍他的人都不介意這個。

關捷從小沒少戳路榮行的肚皮和撓胳肢窩,手感雖說不算歷歷在目,但是從軟到硬的質變他不至于感覺不出來。

以前路榮行的肚皮是軟的,吃飽了有點反彈力,餓憋的時候最柔軟,這回關捷一戳下去,竟然有點肌肉緊繃時候的硬度了。

關捷一瞬間也說不上是嫉妒還是新奇,腦子裏想着“不得了,一陣子不見這厮居然偷偷練出腹肌來了”,手上壓根沒打招呼,就把路榮行的T恤下擺給掀了起來。

這玩意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莫名其妙就成了好身材的象征。

張一葉因為常年訓練,肋排上的腹肌已經有模有樣了,就連趙洋平那種根本不學習的混子,為了練這個肌肉,也沒少扒着寝室的門上框狂做引體向上。

關捷當然也想擁有腹肌,但是身高危機壓在紅線上,他暫時還顧不上脫衣有肉,只想做被拔苗助長的“苗”。

他自己沒有不稀奇要緊,因為他根本沒有練過,但路榮行這種懶貨能有就很懸疑了。

關捷耍流氓的同時彎下了腰,将眼睛往對方的肚皮上湊了湊,一邊準備去觀摩路榮行的肚皮,一邊在心裏百思不得其解:路榮行能躺就不坐,他是哪兒來的腹肌?難不成是彈琵琶彈出來的?

然而還不等解開這個謎底,關捷的後腦勺上陡然襲來了一股壓力,猝不及防的他腰一軟,對着路榮行來了深到膝蓋的一鞠躬。

他的頭是下去了,但是音量上來了,關捷扒拉着路榮行的手,怒道:“你搞什麽嘶……我的老腰,诶要斷了。”

路榮行什麽也沒沒搞,他一不怕癢,二不怕關捷看,只是不知道他突然抽什麽風,外加看見他的腦袋就手癢,伸手就給他按了下去。

只是路榮行沒想到倉促之下,關捷會有點前栽,頭頂一下就杵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之後被迫一路飛速往下蹭,最後刮到大腿根了才停下來,

路榮行的褲裆位于肚皮和膝蓋之間,自然無從幸免。

關捷猛不丁一頭栽下去,除了驚愕什麽感覺都沒有。

路榮行卻自食惡果地打了個機靈,被他蹭得裆部像是被一波微弱的電流給電了一下,心髒瞬間漏跳了好幾拍。

他屬于那種發育得中規中矩的男生,不早也不晚,中考前不久早起發現遺精了,自己偷偷洗了內褲,之後也沒有像張一葉說的那樣,突然就變得很饑渴。

當然路榮行也不是性冷淡,他也有青春期男生該有的特征,會有反應也會小做放松,但重心還在他平時的側重上,上課、練琴和睡覺。不像張一葉那麽受荷爾蒙的驅動,動不動就熱血沸騰。

路榮行覺得用手纾解是挺舒服,但是沒有片子裏放的那麽誇張,他的一切反應都比較平淡,倒過來說,也就是刺激不太強烈。

但是關捷蹭的那一下,有點吓到他了。

刮蹭的瞬間路榮行呼吸一沉,感覺自己大腿內側的肌肉瞬間繃緊了,同時小兄弟還震顫了一下,隐隐有點擡頭的前兆。

這讓路榮行倉皇又尴尬,青春期的男生受不得刺激不假,但也不該胡亂碰一下就起反應,這個身體他也不知道是見了什麽鬼。

匆忙之間路榮行來不及思考,他更忌憚關捷突然擡頭,那樣撞到他的蛋了不是開玩笑的疼。

于是他也顧不上回答關捷的問題,先強行摁着他的頭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這才松手讓人起來。

關捷起來之後先扶了把腰,前前後後地扭了一遍,骨骼釋放出“啪嗒”的輕響,他邊扭邊罵:“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有病?突然按我頭幹什麽?”

路榮行感受着褲裆裏的動靜,那陣騷動如同一片浮光掠影,瞬息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但是那陣刺激留下的後遺症就是這會兒他不好意思看關捷,并且想獨自冷靜一下。

于是他避開了關捷的視線,作勢轉身往家裏走,面上卻裝得一切正常:“這話我問你還差不多吧,你沒事突然掀我衣服幹什麽?換個人你看我是只摁他一下,還是打爆他的頭。”

關捷腦門上一涼,讨好地對他笑了笑:“我能對你幹什麽啊,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腹肌。”

路榮行被他問得一愣,氣得想笑:“我哪兒來的腹肌?我怎麽不知道。”

關捷的手比腦子快,說着又往他肚子上戳了一下,感覺手感是像肌肉,連忙納悶地說:“這不是嗎?硬邦邦的。”

路榮行摘掉他的手,為了避免他沒玩沒了,主動撩了下T恤,短暫出境的腹部上确實沒有肌肉線,只是他到了長肌肉的時候,以前輪廓支棱的肋排都不見了,看起來沒有以前那麽弱不禁風了。

關捷的疑問了結,重點立刻跑偏了,詫異地說:“诶你肚皮好白啊,可是為什麽你的臉這麽黑?”

路榮行壓根不黑,他是一天四趟大太陽,臉上、脖子和手臂等見光的地方曬出了一層小麥色。

這膚色很健康,路榮行自我感覺還不錯,被他黑了也不自卑,聞言擠了下眉心,自黑道:“是啊,你的眼睛怎麽長的,到了今天才發現?還有你再說一句,就會發現我的臉還能變色。”

關捷“o”了下嘴,剛想說他扯天馬流星淡。

路榮行就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順勢将他往後一推,心裏有點煩躁地說:“能變得更黑。”

關捷嗤笑了一聲,還想跟着他走,被路榮行勸退回家寫作業去了。

路榮行則回到自己房間,躺在沙發上開始反省剛剛那個見鬼的瞬間。

他平時自己用手伺候,反複刺激感覺都不見得有那麽強烈,關捷的頭皮肯定不是什麽摩擦起靜電的最佳材料,但他就是起了感覺。

雖然過程很短暫,也沒有其他的什麽想法,但路榮行還是耿耿于懷。

不過這時他接觸的人事物裏還沒有同性戀這個概念,路榮行就沒有将問題往關捷身上想,他只是覺得也許就像那些片子裏面演的,自娛自樂不如外部刺激,本能可以被原諒,但這麽立竿見影的反應還是太失态了。

路榮行皺着眉毛想到:也許他該學學張一葉,多撸幾發,把青春期的無名火洩幹淨一點,免得殃及無辜群衆。

不過隔壁那位群衆确實無辜,對于他那一低頭的溫柔裏曾經産生的困擾,他本人是一點都不知道。

對于路榮行那一大摞的“厚禮”,關捷前幾天還是意思性地做了一下,專挑數理化,在裏面翻他擅長的題類下手,數學的幾何證明、物理的電路圖以及化學的推理題。

不過沒幾天他就後勁不足,一門心思只想幹完暑假作業。

一經對比,隔壁的路榮行就悠哉的不行,看看名著、彈彈琵琶,俨然一個萬惡的地主階級。

趕在路榮行出門的前一天,張一葉騎車過來約,說是大河那邊有人在淘沙,問他們去不去看熱鬧。

路榮行還沒見過淘沙,關捷純粹是想逃避作業,3人于是帶上卡片機,路過批發部一頓掃蕩,排成一條縱隊騎車上了大堤。

夏天的大河波瀾壯闊,水面吞沒了沙灘,站在這一邊看對岸,那邊只剩一條黑色的邊線,這就是長大這麽大的關捷,對于“大”的理解。

他還從來沒有離開過本市,去其他的地方看一眼,而路榮行和張一葉卻都已經見過海了。

有船的岸邊已經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做堆,對江裏的輪船說說笑笑,他們将車停在車群裏,找了塊空地站着看。

鎮上所謂的淘沙,并不是用水篩洗河沙,而是在輪船底下拖拽一塊巨大的強力磁鐵,借磁鐵的特性從江底的淤泥裏回收廢鐵。

3人蹲在沙地上,看那艘破舊的輪船鳴着笛,來來去去地在水上逡巡,每次收網,那個直徑将近2米的大磁盤上無一例外都會附滿鐵質的零件。

有鐵色還新的自行車,也有裹滿水草的栅欄門,有鏽色深沉的機械吊臂,也有已經不成形的鍋爐模型……還有更多他們根本沒有見過的東西。

旁邊的人在小聲議論,說這個開船的老板真會空手套白狼,弄塊磁鐵就能賺大錢了。

少年們不用當家,沒有人糾結錢的問題,他們的感觸各有不同。

張一葉驚嘆于這塊磁鐵的例無虛發,關捷覺得“釣”上來的東西這也不認識那也不認識,路榮行則在想除了磁鐵能夠吸起來的廢鐵,這水面下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除了大船,還有一些私人的小漁船在遠處撒網,他們偶爾也做擺渡的生意,5塊錢一個人,将人單程送到河對岸。

關捷是看見有人坐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一個問題,他說:“大河上有橋嗎?”

路榮行嚴謹地說:“反正我們這一段沒有,可能別的地方有吧。”

關捷往嘴裏塞了塊棉花糖,嚼起來說:“那對面的人要是想過來怎麽辦?就這麽幾條小船,也不夠把他們都運過來啊。”

路榮行第一反應是他說的對,想了想又覺得不對,疑惑道:“對面的人為什麽要過來?”

關捷本來想說,過來趕集、賣菜、賣農貨等,轉念一想對面也有街有市,別人不用過來。他沒了理由,只好胡編了一個,說:“過來看看啊。”

張一葉從塑料袋裏刨出了幾袋魚仔,邊遞給他邊笑:“這邊屁都沒有,沒有景點、沒有游樂場,別人過來看什麽?”

關捷被他堵得無話可說,眨了下眼睛,一邊認同一邊在心裏嘀咕,沒有景點和游樂場的地方,就一定沒有人會去嗎?

反正他自己剛剛有想過,河的那邊是不是跟這邊一樣?都是大片的田野裏坐落着短小簡陋的街道。

不過會有這種想法,也許是因為他去不了景點和游樂場。

這天他們在河邊觀望了小半天,間或聊了下暑假的打算。

路榮行早就定好了,去他姥爺家,張一葉的打算是等成績出來之後随機應變。

家境、年級和作業已經幫他做好打算的關捷沒有說話,他默默地撕開包裝,往嘴裏擠了條魚幹。

零食吃完之後,3人騎上車回家了,翌日早上10點,路榮行背着琴盒出了遠門。

之後關捷出門的次數就更少了,作業、電視和睡覺承包了他大部分的時間。

同齡朋友們的集體宅化影響了他,關捷身上那股尋摸着出門玩耍的勁頭慢慢不見了,有時他感覺無聊透頂,也不出門,他就在家裏喂烏龜,或者開着電視聽廣告。

中間他給自己找了個練字的差事,字帖、毛筆、墨水全部都買了,練了一星期一看還跟下筆時醜成一個樣,倍覺礙眼地撩了筆。

關敏因為上學的原因,跟他相處的時間最少,最明顯地感受到了他的變化。她有點不習慣這麽安靜的弟弟,私下裏還跟李愛黎嘀咕過:“你兒子怎麽好像變斯文了,人家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李愛黎還處在為物質奔波的階段,管不了精神層面的事,聞言武斷道:“他能有什麽心事?飯吃兩大碗,就是不長個兒,我有心事還差不多!”

而且關捷只是不太出門,精神方面沒什麽問題,喊他就應、吃飯賊熱情,李愛黎覺得他這樣更好,人也蓄白了,傷也少受了。

說到他的身高,關敏登時也跟着愁,男孩太矮了難得出衆,要是才華橫溢的話另說,可這玩意兒關捷沒有。

他倒是長了張不錯的臉,要不是又傻又愛蹦跶,安靜下來還能算個清新美少年,但是身高真的是硬傷,發育到現在還跟她差不多,也就165的樣子。

雖然說男生且得發育,但是關敏還是忍不住替他着急,就怕他個子竄不動,天天叨叨他喝牛奶。

關捷喝是沒少喝,就是營養和鈣都不知道喝到哪兒去了。

7月下旬,中考的成績出來了,路榮行在外地給汪楊報分數,總分650,他考了537,一類還差一點,但進城南應該穩了。

張一葉的夢做反了,他的文化分過了400,直接進一類都沒問題,但他的志願書裏全是3類。張從林喜出外望,積極地為了他的通知書走動了起來。

很難說有沒有受到調查的影響,池筱曼沒考好,她的總分剛過500,運氣好的話能被2類裏排名靠後的林原錄走。

但是另一方面,楊勁雲的一審結果塵埃落定,被判了10年有期徒刑,外加賠償她們4個女生3萬到5000不等的經濟賠償。

池筱曼拿了最多的3萬,對她的家庭來說這不是一個小數目,但她既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中考失利的不甘,她只是覺得很疲憊,希望時間能走快一點。

楊勁雲的家屬放棄了上述,很快審判結果見報,那天關捷路過報亭聽見別人說這件事,專門去買了一份報紙,看完之後塞進了路榮行的窗戶裏。

他雖然不在家,但是鎮上有開窗透氣的習慣,汪楊隔兩天就會打開他的窗戶,看見這份報紙,撿起來放在了路榮行的書桌上。

那盆鶴望蘭被汪楊搬出來收回去,照料得挺仔細,花瓣漸漸張開了一點。

路榮行回來那天,給關捷帶了個可以聽歌和單詞的mp3。

關捷沒跟他碰上,幾天以前就已經結束了自由身,回學校補課去了。

路榮行看見那份報紙,還以為是汪楊買的,問了一嘴才發現是關捷,心裏當時就覺得很微妙。

他在外面确實惦記着這件事,原本是打算回來了再打聽的,沒想到有人替他關注好了。

關捷平時幹的那些事,很難讓人将他往細心、體貼等字眼上想,但他有時候又會幹出一些連細心的人都會忽略的事,比如上次那本書和這次這份報紙。

路榮行匪夷所思地想道:他連父母都能瞞過,居然被一個馬大哈看穿了,到底是他爸媽太不關心他,還是馬大哈其實是個大智如愚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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