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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什麽人與人之間的禮貌, 突然就成狗屁了。

路榮行覺得他這個反應有趣,有點可愛,就沒有立刻把關捷推起來, 而是就讓他這麽着了。

另一邊路榮行在一種莫名的驅動下, 俯下上身,直到頭抵住前面的靠椅才停, 去看他的正臉。

這時關捷已經哆嗦完了,笑意慢慢消失,恢複成了平時的樣子。

他睡覺還是挺乖的,五官都很老實, 不打呼也不砸吧嘴,就是睡大床喜歡打滾,可眼下只有兩條腿可睡, 睡覺的模樣誇一句恬靜問題不大。

但那種撓得人心癢、時間變慢的奇妙感也跟着不見了, 路榮行卻無端有點意猶未盡。

大巴的座位本來就狹窄,他這麽抵着座椅,眼皮底下就是關捷的臉,其他的人一概看不見,加上還有一只耳機挂在耳朵上,基本也聽不見說話聲。

于是一時之間,被路榮行自己圈出來的這一點從頭到腿的空間,在他的意識裏好像跟車上的其他位置一分為二了, 路榮行倏地有種左右無人,可以随心而欲的錯覺。

關捷的左手在之前那一腳剎車裏, 跟着身體一起滑下去,這會兒垂到了地上。

路榮行頭抵着靠背,抄住小臂給他撿起來,順手放在了自己還空着的膝頭上。

收拾完他一看,關捷被他整得像是主動趴過來的一樣,姿态乖順依賴,像小孩或茸毛期的小貓小狗,有種讓人不自覺想要去哄的天然氣場。

路榮行就這麽靜靜地看了他幾秒,腦內某些催生情愫的神經遞質開始無聲地釋放。

關某睡覺他負責看,感覺總是有些怪,路榮行意識裏彌漫着一種醉酒似的糊塗,懶洋洋地不怎麽願意思考,覺得光看不妥,下一秒就伸手搭在關捷身上,輕慢地轉動腕關節,助眠似的拍了起來。

少年有着值得吹噓的身高,彈琴的指頭也長,呈扇形岔開的掌骨随着拍撫在單薄的皮膚下起伏,踩着和睡着的人呼吸同樣的節奏,動作遷就呵護,透着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關捷陡然松懈下來,睡得異常深沉,趴着半晌沒動,呼吸又慢又長。

路榮行看他一副不到下車絕不醒來的昏睡狀,潛意識裏多了種只可意會的安全感,落在關捷臉上的目光不知不覺越來越深。

他很少會這麽打量關捷,既不是為了對笑,也不是要跟他說話,沒有由頭,就是單純地看,而且枉顧整體看局部,目光盯得細微入微,在關捷五官之間無聲地逡巡。

關捷還是喜歡曬太陽,一有時間就往在有光的角落窩,所以膚色沒有白皙到透明,偏白裏透一點淺淡的奶黃,跟他的個子一樣,膚質看起來跟初中沒發育之前好像沒什麽變化,有種小孩似的細膩感。

路榮行頓時就有點想捏他的臉,可順手的那只剛好在打拍子,又覺得這樣挺好,就維持着原樣沒動,繼續在腦子裏開展美少年點評大賽。

關捷的眉毛不太濃,近一字眉帶點小上弦,比較秀氣,不是他想要擁有的那種男人味十足的大俠式劍眉。

眼睛這會兒閉着在,那些開心、郁悶、興奮、雞賊的神采全被掩蓋,只留睫毛勾勒出眼皮的弧線,眼角裏有些淡不可查的自然光陰影。

鼻子小巧直挺,嘴角因為天天傻樂,不笑路榮行看他都有種上翹的錯覺,下巴也有點小,左邊接下颌骨的位置有塊厘米長度的疤。

路榮行還記得,這是關捷7歲那年去掏鳥窩,下樹的時候被斷茬的樹枝刮的,當時血流得還挺兇,後來回家也就抹了點紅黴素軟膏。

一晃十年将逝,疤和記憶都留下了,那個沖他仰着下巴等着擦藥的小孩卻變了模樣。

到底是怎麽個變法,路榮行有點說不清楚,他就這麽抵着靠背,僵持在這個既不算安全又不夠親密的距離上,心路恍惚間踏上了迷途。

途中有迷霧,霧後是桃花,而當下站在的路口的他,有點沉迷,也有點怔忪和忐忑。

關捷一覺睡到了大院門口,還是路榮行叫的他。

他睡眼惺忪地爬下車,撐了一個連肚皮都露出來的懶腰,嘴裏拖着長長的嘆調,也不知道說的是“诶”還是“呀”。

路榮行反正是看着他自愈能力滿級,迅速恢複了活蹦亂跳。

補課讓他錯過了花期,院子裏的金桂已經謝了,關捷站在栅欄門下,半點花香沒聞到,只吸到了幾鼻子的冷空氣。

路過沒人打球的籃球框下,關捷跳起來做了個假投的動作,兩分鐘後抵達家門口,看見門上挂着鎖,就知道關敏這周在學校,他回家的激動無處發洩,先跑去隔壁喊老太太。

胡奶奶認人不靠眼睛,老去的日頭過的也凝滞,并不清楚他們一個月沒見了,照樣親親熱熱地喊他小捷,從兜裏掏沙琪瑪給他吃。

路榮行作為親孫子,往往還沒有鄰居的待遇高,他天生就沒有關捷讨那麽老人和小孩喜歡。

關捷卸下書包,洗了遍手過來跟老太太坐了一會兒,把那個沙琪瑪掰得七零八落,分着吃了。

然後他丢下路榮行,騎車去制衣廠看李愛黎。

他因為有很多題要做,所以嘴裏喊得歡,其實沒怎麽想他親媽,但關捷自戀地估計他媽肯定想他了,所以過來滿足一下她。

剛入冬不久,制衣廠還在趕今年打板的新款,廠子裏羽絨亂飛,像是屋裏在下雪。

李愛黎正在埋頭踩電機,臉上蒙着個一次性口罩,彎着腰,眼睛離針眼比上次又近了一點,睫毛上都落着白色的絮狀物。

關捷停在她電機旁邊的時候,她沒有立刻就發現,關捷也沒喊她,低頭看她忙活。

李愛黎枯燥地重複着同一套動作,左手從左邊的布片堆裏抹出一塊,壓着它穿過針眼,右手按住另一邊拉出去劃進右邊那堆,一系列操作只需要2秒左右,看在關捷眼裏,就是快如閃電。

可他的媽媽也不是天生就這麽快的。

關捷還小的時候,會來這邊撿破爛,在廢料堆裏找能夠做沙包的布片。

那時李愛黎用的還是華鳳牌的手動縫紉機,手上要車、腳上要踩,速度比這慢得多,關捷站在機器旁邊,眼巴巴地等李愛黎放下工作給他縫沙包,頭比臺面高不了多少。

現在操作臺還不到他的胯骨高,關捷從這個角度看,他扛起半個家的母親竟然意外的矮小。

這畫面讓關捷心裏突然一酸,他大概是到了該懂事的年紀,時不時就能在父母日常的工作裏,捕捉到一種以前即使看見也察覺不到的辛苦。

俗話說知恩圖報,每次這種覺悟滋生,關捷心裏就十分愧疚,比起關敏,他就是不太成器,考出來的成績總是讓他的爸媽樂不出來。

這一刻他同樣陷入了相似的泥潭,李愛黎卻在後排工友的戳點下,擡頭看到了她久違一個月的兒子,這一眼果然讓她大喜過望。

她笑眯眯地關了電機的開關,拉着關捷往外走:“什麽時候回來的?餓了沒?我還真忘記在家裏給你留菜了。”

關捷跟她并肩往外走,有點看不得她睫毛上的白絨,伸手去給她擦:“剛回來,不餓,餓了我就去吃麻辣燙,你別操心了。”

而且他在路上吃了東西的,兩個話梅糖,還是上回揣路榮行兜裏,對方沒吃,最後又便宜他了。

李愛黎被他揪得睜不開眼睛,撥着他的手說:“你別弄了,這個弄掉了一會兒就又有了,你小心手癢。”

手都會癢,想必眼睛更不舒服,關捷卻有點固執,小心地捏着她的睫毛,把那些堆雪似的絨絮都撚了下來。

走道旁邊的車工看見了,打趣了幾句場面話,說李姐你兒子真是心疼媽。

李愛黎嘴裏說着他心疼個屁,臉上卻笑成了眯縫眼,因為世上多數的父母還是喜歡聽別人誇自己的孩子。

母子倆站在車間外面說了幾分鐘的話。

李愛黎問他來幹嘛,關捷說來看看,可這兒十年不變樣,沒什麽新鮮可看,唯一可探的大概是她這個人。

兒子惦記她,李愛黎耽誤工夫,但還是想他,心裏高興,絮叨了一些他是不是瘦了之類的親娘看兒的必備言論之後,說晚上回去給他做想吃的。

關捷奉命回去想菜單,回到大院看見路榮行已經練上了琴。

他感覺好久沒這麽輕松了,也不寫作業,搬了兩把椅子出來搭出大爺的寶座,攤在旁邊“白嫖”路妃。

路妃這一首歌練了3個月,爐火純青還達不到,但一曲下來已經很順暢了,一個卡頓都沒有,不過他即使彈錯了,只要不停,關捷也聽不出來。

琵琶仿出來的金鐵感強勁,铿锵有力、繪聲繪影,讓人聽着有種心跳跟着加快的感染力。

可彈琴的人除卻忙碌的手,身體其他的部位都很安靜。

關捷看着他用輕描淡寫的姿态掃出一輪又一輪的磅礴有力的節奏,就覺得他很低調很牛很順眼,也不想說話打破這個畫面,于是歪着頭聽成了一張癡漢臉。

路榮行輪完2遍譜子,一擡眼見他傻了一樣盯着自己,莫名了一瞬,剛想問幹什麽。

關捷卻先眨了眼睛,跟他一樣費解地說:“你彈哪,看我幹嘛?”

路榮行心說我還想問你呢,又覺得這個對話太沒營養,估計他是在走神,順便勻了自己一個眼神,問也問不出一個屁來,幹脆打住,依他的意思又練了起來。

十遍之後,路榮行把琴收了,關捷攤在椅子上說:“我想去靳老師家,你現在能不能走?”

路榮行練完琴就是一身輕,推出自行車就跨了上去。

靳滕正在菜園裏當園丁。

明明下種的時間和肥料都是按照陳大媽的吩咐來的,但他地裏的小白菜就是長得不喜人,稀稀拉拉、良莠不齊。

他今天沒什麽事,就弄了個小馬紮坐在溝裏拔草。

關捷老遠看見他在地裏,巴掌大的地方還要弄個板凳,一看就不是莊稼人的把式,不過他想靳滕了,所以老師就是出太陽打傘都是對的。

靳滕乍一見他,也挺驚喜的,立刻就抛棄了弄草的大業,回屋裏搬椅子坐下了,順手還給了關捷和路榮行一人一瓶小洋人,都是上次住院回來之後,學校的老師提來的禮節。

關捷還喜歡喝飲料,也不跟他客套,拿在手裏就擰開了,笑道:“老師你怎麽樣,身體好透了沒有?”

手術的痂殼都已經脫落了,靳滕“嗯”了一聲:“都好了,不用惦記我,倒是你,考試準備得怎麽樣了?”

關捷喝了一口小洋人,涼中透爽地哈了口氣,沒敢說大話:“不知道,反正像趕着投胎,先把書給翻完了,好多上完就忘記了,感覺上考場夠嗆。”

靳滕看他不太緊張,伸手撥了下他的頭發說:“努力過了就行,回報早晚會來的,我聽小路說,你這次拼得不得了,頭發都掉了不少,來我看看。”

關捷感覺到了頭發被往上扒的感覺,很擔心自己的發際線,說:“是不是少了?”

靳滕看他頭發還挺多的,笑道:“沒有,還多得很,人體表皮的修複能力是很強的,掉了就會長,你還小,不用擔心這個,放松心情備考,出了成績給我打個電話。”

“好,”關捷答應完,又開始拉着他聊一中那個推他的學生的處理結果。

這些事情路榮行都知道,就沒出聲,讓這倆師生在面前相互關心。

兩人在靳滕這兒待到6點,靳滕知道他們都難得回來,就沒留他們吃晚飯。

家裏李愛黎專門去買了只土雞和一條大草魚,這個炖湯那個紅燒,配着小菜整了大半桌子。

他的爸媽既不太會表達愛,過問學習也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在桌上就一個勁兒地讓他吃。

關捷以前抄起筷子就吃,可他今天在車間裏受了點歲月紮心的刺激,扒飯之前雖然覺得自己有點肉麻,但還是給他爸媽一人夾了塊魚肚子和雞腿。

雖然那兩只腿最後還是進了他的肚子,但父母在接到菜的那一刻,心裏還是欣慰的,為那個雞飛狗跳的調皮佬,如今已經學會了體貼。

飯後,關捷跟他爸媽一起泡了個腳。

李愛黎泡腳很毒辣,她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歪理,說是水溫了泡了沒用,非要用頂開的水,泡的腳才不會凍到。

學校裏的水想開也開不了,關捷洗慣了溫水,陡然被他媽按進開水裏,燙得一直在嘶氣。

洗完他準備陪陪父母,但李愛黎看的電視讓他興趣缺缺,他看了會兒實在無聊,套上外褲光着腳就去隔壁蹭電視了。

路榮行穿着條灰色的秋褲出來給他開門,手上放他進去了,嘴上卻在質疑:“你不是說你今天7點就睡,現在過來過來,讨打嗎?”

“我有病啊來讨打,我來看電視,我也有一個多月沒看電視了,想它,睡不着,”關捷輕車熟路摸到他屋裏,踢掉拖鞋就上床了。

路榮行落後一步進來,擡眼就見他在站在自己的床上,背對着自己脫褲子。

他畢竟不是三兩歲,背影裏已經有了少年人瘦長的感覺,個子沒法看但腿挺長,因為彎着腰,所以一眼過去都是秋褲和屁……

路榮行倏然抽了下眼角,意識到了一種近似于授受不親、非禮勿視的朦胧錯覺,這種情緒驅使他立刻移開了目光,随即皺了下眉心。

車上也是,現在也是,他覺得這些時刻下自己跟關捷相處起來,就……很別扭。

夜裏的氣溫已經降到了10℃以下,關捷脫完褲子迅速鑽進被窩,一屁股坐在了路榮行剛剛煨熱的地方。

坐好之後他才顧得上整理外褲,捏着松緊帶在被子上摔,将自己脫的打折的褲腿摔回原樣。

關捷一邊摔,餘光裏掃見路榮行站在門口沒動,立刻催道:“你在那兒幹嘛啊大哥?小心又感冒了,快點,上來。”

路榮行回過神,笑了笑上去了。

關捷往旁邊挪了一點,把王者的位子還給他了,但是腳上沒套襪子,涼的不行,逮着有熱氣的地方鑽,将腳尖插在了路榮行的小腿下面。

路榮行還沒琢磨明白剛剛的怪氣氛,本來不想跟他擠成一團,但感覺小腿靠腳腕的位置下面好像墊了個冷水袋,心裏又沒有那種疑神疑鬼的暧昧感了,就沒讓他拿開。

關捷看了兩集雍正王朝,打了個哈欠爬出去穿褲子,下床的時候從路榮行腿上跨過去的。

路榮行看他光着個腳,比臉白不少的腳陷在被子裏,只剩下扁扁的一片,看起來特別單薄。

路榮行怔了一下,彎下腰拉開床旁邊的櫃子,挑出了一雙帶絨的厚襪子。

關捷不嫌棄他穿過的襪子,但是他很懶,不想穿了立刻就脫,沒要。

路榮行問他:“你把腳跑得透心涼,你睡得着嗎?”

關捷睡得着,就是左腳塞在右膝彎裏,右邊再重複這個動作,然後睡醒了起來,兩條腿都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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