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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升級的糾紛催化着周圍的議論, 在七嘴八舌的嗡嗡聲裏,有一道女生的高音突然飙了出來。

“別打了別打了,老師來了啊!”

圍觀群衆們紛紛探頭去張望, 核心戰圈裏的幾個卻是誰也顧不上。

楊詠彬翻進溝裏的時候, 路榮行的背面也砸到了地上。

發夾驚叫了一聲,兩步蹿到溝邊去了。

關敏提心吊膽地去拉她弟弟, 指頭在關捷的褲子上蹭了一下,人沒拉住,自己也失去了平衡,壓着自行車倒向了地上。

刮擦、碰撞等音效瞬間接二連三, 響完一行人五個人,兩敗俱傷地倒下了四個。

英雄救美的代價,就是這一下摔得異常實在。

路榮行後背上鈍痛四起, 不過還不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他吸了口長氣,把生理反應帶來的呻吟憋回了嗓子裏。

關捷又在搞事情,不過對面是楊詠彬,路榮行傾向于他不會主動惹事,而且比起搞清楚狀況,眼下他更惦記關捷的眼睛。

因此躺實之後,路榮行立刻伸手去推身上人的後背,語氣有點焦急:“關捷?你眼睛怎麽樣了?”

被人提溜着往後摔的過程裏, 關捷有過一兩秒失重的驚吓感,這讓他無意識扣住了路榮行圈在他腰上的手。

随後悶沉的倒地聲在耳畔炸開, 預期裏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關捷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背後有個人形肉墊,大概是摔疼了,發出了一聲帶點微喘地氣音。

這微弱的一聲裏氣流居多,其實根本聽不出音色,可關捷立刻就認出來了,給他當墊背的人是路榮行,因為他在對方的指頭上摸到了老繭。

沒容他多想,路榮行出現的時機有多像神兵天降,詢問聲突然從背後響起,關捷搭腔似的“嗯”了一聲,注意力才回到臉上去。

眼睛長在眼眶裏,自然狀态下只能看見對面的事物,關捷後怕地眨了兩下,感覺眼睛沒什麽異樣,只有左邊的眼角上有點刺痛。

“眼睛沒事,你呢?”他一邊答話,一邊順着路榮行的推力,手腳并用地爬了起來。

路榮行也沒什麽事,頂多就是隔夜可能會多出兩塊淤青的程度。

聞言他松了口氣,可等被拉扯着坐起來面對面,立刻又被唬得虛驚了一場,因為關捷的左邊外眼角上挂着一道三四厘米長的血流。

不過驚險也幸運的是,被指甲刮出來的破口剛好在他的眼角外面,之所以會顯得像是傷到了眼睛,是因為血順着眼角沁到了眼睑上。

關敏在車上磕破了膝蓋,傷得怎麽樣她沒撩褲子看,但關捷問她的時候,她也說她沒事。

三人倉促地互相問了狀況,拉的拉、起的起,痛也不說痛。

楊詠彬那邊卻是另一個畫風,他氣得臉色發青,沾屎帶水地從溝裏爬起來,臭得發夾都沒敢拉他。

溝裏有堆外幹內稀的牛糞,是今年路過此地的老牛,揮了揮尾巴留下的。

楊詠彬的人品比較好,下去用校服的腰部位置滾了一圈,聞到臭味低頭去看,自己都被自己惡心出了一口酸水。

他狼狽至極地爬上來,有生以來沒這麽髒過,嘔得一時都不知道手上該怎麽辦,但心意很明确,在各路指點和嘲笑裏,恨不得拿刀剁了關捷。

他一手捂着還在流血的鼻子,眼神陰郁地勾了下嘴角,接着将臉轉向右邊,對着人群方向,露在手背上面的眉眼裏透着痛苦:“老師,我……我的鼻梁骨好像斷了。”

關捷這邊才把他姐扶起來,聽見這話目光忍不住虛了一下,之前他好像是聽到什麽斷了。

打人和把人打殘,在他的觀念裏區別還是巨大的,前面是痛打狗比匹夫有責,後面的就是犯法了。

如果楊詠彬的鼻梁骨真的斷了……關捷腦子裏閃電般拼接着邏輯線,感覺自己離被李愛黎生氣地打斷腿也不遠了。

路榮行是看客心态,哪裏有動靜就看哪。

他循着楊詠彬的視線,看見右邊的人群缺口裏來了個剎車滑行的男老師,穿的是潮陽的校服,看起來有點嚴肅。

關敏跟他的弟弟心有靈犀,聽見那句話,怨氣、不甘一瞬間就被吓退了一半,腦中有點惶恐地浮起了一件事,賠償。

楊詠彬是個垃圾,但他說得沒錯,她就是普通,就是窮,所以人窮志短,對上錢的事她就秒慫。

人是關捷打的,旁邊的人都看見了,即使是楊詠彬騙了她,到了老師那裏,左右不過一句有事說事,先動手的人就是沒道理。

這念頭讓關敏有點心灰意冷。

她在心裏問自己,被劈腿就劈了吧,為什麽要多此一舉,當這個得理不饒人的正牌女友?

除了一連串刺耳的話,和連累弟弟打架的嫌疑,她又得到了什麽呢?

在關敏自我否定的時間裏,本校的老師已經撐好自行車,下來就打了個電話,讓誰派車到這兒來接,打完他徑直走向了楊詠彬。

“跑個步居然把鼻梁跑斷了,你們也是可以得很!手拿開,我看看。”

他的口鼻上血糊了一片,老師也沒有透視眼,只看出血沒流了,讓周圍有紙巾的人貢獻了兩張愛心。

發夾跑出去取了紙,回來隔着半米遞給楊詠彬。

這距離讓楊詠彬感覺到了嫌棄,他不高興地皺了下眉毛,先小心地劃拉着拉鏈躲避牛糞,脫掉校服外套扔在了地上,這才去接紙巾。

老師看他擦上了鼻血,看見還有外校的摻和,臉色黑如鍋底地說:“誰動手打的你?”

楊詠彬指了下關捷:“他。”

老師于是盯住了關捷,視線在他還有血印子的眼角頓了一瞬:“你為什麽要打他?”

關捷剛剛還在怕李愛黎削他的人,這一秒看見楊詠彬的樣子又來氣,剛想說“因為他罵我姐”,一道來自與近處人群的女聲先打斷了他。

“老師,是你們學校的那個男生先動的手。”

關捷和路榮行都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但是語氣莫名別扭,先後轉頭一看,發現劉谙就站在不遠,臉上更別扭,有抹人畜無害的笑容,跟平時生人勿進的樣子仿佛是兩張臉。

路榮行和關捷乍一看,被她這個反常的變臉弄得有點錯亂。

劉谙卻沒管他們,抓緊時機裝她五講四美的好青年,指來指去地說:“是他先推的那個女生,把人差點推到地上去,罵得超級難聽,然後我們同學才忍不住的。”

楊詠彬沒想到她在這裏,被她的出現和兩張臉分了下神,注意力再集中的時候,劉谙都已經詭辯完了,正在做結案陳詞。

“老師這兒好多人都看見了,”她用一副童叟無欺的模樣說,“不信您可以找人問。”

老師半信半疑地看向了楊詠彬:“是這樣嗎?”

楊詠彬和關敏同時發聲,一個說不是,一個大長反調。

關敏覺得今天臉反正是丢盡了,不在乎再丢一點,強忍着自己像個智障的屈辱感,和楊詠彬對着攀比音量似的搶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跟老師攤了牌。

發夾也插進來據理力争,表達關敏的戀愛都是她臆想的,楊詠彬當然是深藏功與名地配合她。

三人開鴨場似的,吵得老師暈頭轉向。

但總體的情理,看起來都是偏向關敏那邊的。

然而楊詠彬眼看風向一邊倒,不知道是真不舒服,還是演技爆炸,鼻子和耳朵綁在了一起,根本聽不了人說話了。

關敏一張嘴他就頭痛,然後在打斷出來的間隙裏,指着關捷說:“反正我的鼻子弄成這樣都是因為他,有什麽損失他都得賠,不賠就警察局裏見好了。”

老師心裏其實有點難辦。

從情面上講,他覺得這個姓楊的男生活該,但跳到理字那邊,如果出現了醫療費用,而傷員又執意索取,這姐弟家裏還真是不賠不行。

這會兒面對面,關捷橫豎看他不爽,心裏還有點情緒和孤勇支撐,沖他就是一個冷笑:“我賠你個錘子!”

楊詠彬一臉教他做人的表情:“你當然可以這麽說,因為最後賠錢的人是你父母。”

路榮行覺得他的話實在有點多,不像是個斷了骨頭,應該嗷嗷喊痛的傷員,無語地說:“你不是頭疼嗎?少說兩句吧,就沒那麽疼了。”

“還有,你這還什麽檢查都沒做,就一直咒自己鼻梁骨斷了,念念不忘是會有回響的,我不明白,真的斷了對你有什麽好處,能讓臉上多個疤?或者……讓鼻子看起來更塌?”

因為楊詠彬一直在強調他的鼻子不舒服,關捷有點被他洗腦了,默認為他的骨頭就是斷了。

但路榮行這麽一說,關捷才突然反應過來,楊詠彬也有可能就是流了個鼻血。

這個思路帶來的放松讓他有點想笑,因為路榮行假設的“好處”都不是很好的樣子,尤其是第二個。

楊詠彬平時口舌之利逞慣了,慘的時候賣慘,在他看來是博取同情的好辦法。

眼下他一直在這麽幹,然後自己确實也沒想過,真斷了除了能享受關敏姐弟賠錢的快感,自己這邊會這麽樣。

他的鼻子本來就不怎麽挺,再塌下去,對在意形象的楊詠彬來說可以說是一個毀滅性的災難。

他堵心地哽了一下,後來還是臭美,真的沒再詛咒自己斷鼻梁了,強行要求關捷向他道歉,并且回到城南內部,還要記個小過處分。

周圍不少人都在說他無恥,但作為傷員,楊詠彬卻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

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臉真的很礙眼,關敏心裏暗自洶湧的無名火,燒到這裏終于爆發了。

她或許不是什麽好姐姐,但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拖過誰的後腿,倒是關捷才是,該努力不努力、要成績沒成績,應該是姐姐罩着他才對。

關敏心想,楊詠彬不是在盼自己的鼻子斷了,好讓關捷賠償他嗎?她也姓關,賠他也是一樣的!

“道歉呢,我是不可能給你道的,”區區一個小過,根本吓不到他這種三好學生絕緣體,關捷無所謂地說,“要記我的過呢,你去找我們校長說……”

“吧”字還沒出口,他從餘光裏瞥見關敏突然蹿了出去。

之前因為老師要問經過,他們兩撥人就嫌棄地站到了近距離上,這時相距不過1.5米。

誰也沒想到看起來文靜的關敏會突然發作,關捷最先反應過來,拉住了她的校服下擺,但還不等把人拉回來,關敏就已經到了楊詠彬和發夾跟前。

衆人見她猛地擡起右手,先沖着眼眶微瞪、不及回神的楊詠彬的鼻子方向一巴掌,接着又一氣呵成地轉向旁邊,扇了他的新女朋友一個非常響亮的耳刮子。

“現在你不用去做檢查了,”關敏心裏打着鼓,但臉上的嚣張到位了,她面無表情地說,“我就可以告訴你,你的鼻梁骨斷了。”

楊詠彬傷上加傷,痛得眼眶都酸出了淚水,捂着鼻子在适應疼痛,騰不出精力來思考和報複。

作為在楊詠彬看來不普通也不土的女生,發夾确實是城裏嬌生慣養的姑娘,她摸着被打的側臉,被氣得迅速失去了理智。

兩個女生瞬間撕扯在一起,很快又被老師和關捷分開。

發夾哭得稀裏嘩啦,楊詠彬适應完刺激回來,矛頭也逐漸轉向了主動前來吸引火力的關敏。

很快騎着摩托的醫護人員來到現場,簡單清洗處理完,載着楊詠彬去醫院拍片子了。

只是這回不管他的鼻梁骨斷沒斷,都沒有辦法證明是關捷打傷的。

楊詠彬前腳一走,介入進來了解情況的老師心也不壞,驅散圍觀的人之後,讓關敏和發夾跟自己來,又訓了主動跟上來的關捷和路榮行說了一句:“你倆還不走,跟這兒幹嘛,回味啊?”

關捷不是想回味,他是擔心關敏。

關敏巴不得他立刻溜得無影無蹤,免得老師臨時改主意,又要記他的過,摸了下他有點發紅的眼角,讓他趕緊走。

這個讓人想終生拒絕的馬拉松跑完之後,關捷回到學校,還是被聽到風聲的老張批了一頓。

周六關敏回了家,關捷從她這裏得知,楊詠彬的鼻子屁事沒有,只是局部血管有點破裂,醫生開的軟膏就幾塊錢,他也不好意思問關敏賠償,關敏表裏不一對他道了歉,這事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但它帶來的後遺症卻在一天天壯大,只在周六日才會有接觸的關捷都發現了,他姐越來越沉默寡言了。

她總是躲避別人的對視,不是對着自己的腿,就是對着晾衣杆上的衣服長久地發呆。

楊詠彬的當衆羞辱,擊垮了她那顆被家裏人小心維系起來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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