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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作為一個燃點比較高的節目, 奉義被排在了節目單上的中後段。

不過彩排并不正規,就是走個過場,讓所有人熟悉一下自己的順序, 順便有什麽燈光需求, 也提早和負責人溝通好。

主持人的稿子念得很快,館內的音響也沒全開。

在還沒輪到清音的時候, 路榮行就和其他人一起,坐下舞臺下面的座位上看節目。

開場是一個快板表演,名稱叫《采憔者》,打板的是4個還帶着奶聲的小學生, 順口溜的內容是嚴樵老先生的生平,幾人別着耳麥,說話抑揚頓挫, 表演起來活潑可愛。

主持人破例讓他們演完了整場, 後面的節目因為時間來不及,每個只有兩三分鐘的上臺時間。

市裏為這次文化周花了大氣力,節目的種類十分豐富,從唱跳到魔術雜技應有盡有。

路榮行走馬觀花地看了一會兒,還沒來得及産生視覺疲勞,肩膀先被人突然拍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見秦老師站在前排側面的走道上說:“小路,我有點事找你, 你跟我出來一下。”

路榮行起來跟着他從側門出去,看見孫雨辰站在外面走車的路上。

自從在車上聽了劉白的話之後, 孫雨辰就一直在琢磨站位的事,感覺自己好像占了路榮行的便宜一樣。

他的家庭比較優渥,從小只有別人占他的便宜,而且因為是劉白提的,孫雨辰心裏就更放不下了,他鑽起了牛角尖,不想給劉白哪怕一點瞧不起他的機會。

可事實上他有點想多了,決定是老師做的,劉白也不是針對他。

然而腦子長在自己身上,孫雨辰煩悶糾結了半天,最後找了秦老師,說他聽到車上的談話了,他要站到角落上去。

秦老師已經跟路榮行說好了,一小時不到又改口,有失老師的可信度。

可他講大道理,孫雨辰不聽,給他說心裏話孫雨辰也不稀罕,碰上這種缺心眼的秤砣學生,老師也來氣,不想自己當惡人,直接把路榮行叫出來了,讓他自己說去。

孫雨辰對上路榮行的視線,開門見山地說:“我剛剛跟秦老師讨論了一下,覺得還是把琵琶放到前面比較合适,待會兒上臺,咱們換個位子。”

路榮行是在那兒都行,而且秦老師說了一二三,在他聽來都挺有道理的,孫雨辰這個就有點無厘頭了。

“不是已經排好了嗎?”他有點費解,“為什麽突然要換?”

孫雨辰不可能說前面好出風頭一點,也不太能說會道,卡了下說:“……沒有為什麽,我緊張,不想在前面,就這樣,好吧?”

他的鼓打得不錯,對晚會的事也不是那麽上心,路榮行不太信,瞥了眼秦老師的臉,發現對方似乎也不太高興,大概感覺出這是孫雨辰的自作主張,沉默了幾秒之後婉拒了。

“不太好,還是按照原來的安排來吧,我在後面看得到他們的動作,快了或者慢了,還可以跟着他們調一下節奏,在前面就不行了。而且萬一我彈錯了,他們就沒法跳了。”

秦老師其實也是顧忌這個問題,聽他心裏都清楚,忍不住覺得這個學生真的很識大體。

一般人像他這麽大,展示自我的欲望都非常強烈,可站在過來人的立場上,才能懂得那種不怎麽顯山露水的,往往才是真有水準,因為比起別人的誇獎,他們更在乎自我欣賞。

孫雨辰雖然不想讓他吃虧,但根本說不過路榮行,加上秦老師在一旁幫腔,他白折騰一通,最後還是服從的組織安排。

回到館內,路榮行沒坐多久,就被劉白叫去後臺做準備,等到主持人點到他們的節目名,一行人手腳麻利地開始往上搬東西。

上去之後大家還沒舞開,路榮行還在彈慢板,就又着急忙慌地下去了。

服裝和妝容根本沒上,火也沒點,各是各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效果。

不過測出了館裏的音響不錯,琵琶的音質通過話筒擴散出去,脆得直擊耳膜,引得後臺不少人都爬上了舞臺,指着路榮行竊竊私語,讨論男生彈這個真少見。

下去之後,磨蹭磨蹭就四點半了,秦老師吆喝大家回來換服裝。

衣服一團亂地塞在一個大袋子裏,劉白将它們抖出來,大家七手八腳地瞎拿,套上發現不合适再脫下來。

化妝老師在旁邊一手粉撲一手粉餅,走到誰跟前就讓誰擡頭,将他撲成個大白臉。

而且那個粉實在是太香了,還沒糊到路榮行臉上,他就一口氣打了兩個噴嚏,往後躲的臉上嫌棄的意味根本藏不住,不願意化。

舞臺上燈光太強,不打點高原紅和散粉,拍出來的照片跟鬼一樣,不過他藏在角落了頭都不怎麽擡,秦老師又對他也有點愧疚,請化妝老師高擡貴手,放過了他。

路榮行的服裝樣式是最簡單的,只有一件開片式的交領長袍,其他人根據編舞的場次區別都得套兩層。

他任務最少,也就不急着裝扮,一直在給別人提溜用來換衣服的圓形窗簾。

等到大家都穿得差不多了拿起手機一看,這才發現已經過了6點,而關捷和劉谙卻還聲影都沒見着一個。

跟前全是大花臉,路榮行找到劉白,問了下情況,劉白打了個電話,接通後聽見劉谙在那邊冷漠地說,沒有看到關某人。

“我去了趟廁所,”劉谙說,“回教室他就不見了,教練說他剛去請過假,他可能已經過去了吧。你待會兒叫個人出去看看,我現去打車,到了要是看見他了,再跟你說。”

跑都跑了,再說你怎麽不早點跟他說好之類的埋怨,既沒用也有點風涼話的嫌疑,平白惹人不高興。

不這樣也沒別的辦法,劉白掐斷線,向路榮行轉播完情況,因為承諾的事沒辦妥,說了句抱歉。

路榮行擺了下手,示意他不用這樣,別人主動來幫忙是種情分,并不欠他什麽,他笑了下說:“不要緊,他會給我打電話的。”

關捷果然沒有辜負他,沒幾分鐘就打過來了。

大開間裏非常嘈雜,路榮行不想靠吼跟他對話,按下接聽鍵出去了,嘟音一斷就聽見了一陣急喘。

來電的號碼尾數有點眼熟,路榮行想了想說:“你現在是不是還在學校門口?”

“嗯,”關捷跑得嗓子眼發幹,咽了口唾沫,“我現在就過去,但我到了之後怎麽進去啊?”

路榮行覺得還是有個能随時聯系的電話比較方便:“劉谙也要來,她哥剛給她打電話,讓她叫上你,結果你跑得太快了,她沒找到你的人。她應該馬上也會從學校出來,你在門口等一下她,跟她一起過來。”

關捷雖然更想一個人走,但又怕去了路榮行找不到自己,答應完又習慣性地扯了幾句:“你們彩排的怎麽樣了?”

路榮行對自己很寬容:“挺好的,已經排完了,現在在換衣服和化妝。”

關捷對化妝的概念,還停留在幾年前的兒童節上,猴屁股腮紅配美人痣,經典到讓人難以忘懷。

說起來他還沒見過路榮行化妝的樣子,聽着還有點向往:“你化了嗎?化成什麽樣了?”

路榮行立刻打破了他的希望:“沒化。”

關捷遺憾地啧了一下,連為什麽都懶得問了:“我不跟你說了,免得白哥他妹都走了,我還在這裏跟你扯。”

路榮行不背這鍋,風輕雲淡地說:“一直在問問題的人不是你嗎?”

關捷假裝沒有聽見這句,抿嘴笑着拿開了話筒,只是移開了幾厘米,突然又貼了回去:“诶對了,最後再說一句,靳老師到了沒有?”

路榮行還沒有接到電話:“應該還沒有,我再問問他,你去等人吧。”

關捷挂了電話,覺得口渴,順手拎了瓶礦泉水,放到櫃臺上去掏錢,掏出來想起萬一劉谙走出來也渴了呢,又拿了一瓶統一的奶茶。

這還是峰哥在寝室裏傳授把妹經驗的時候說的,男生愛喝紅綠茶,而女生喜歡喝奶茶。

根據這個性別鑒定的标準,關捷覺得自己和路榮行都得是不男不女,他仍然愛着營養快線,而路榮行向來只喝白水。

走回校門口,他等了五六分鐘,隔着銀杏廣場,看見劉谙在另一邊的校道上走,他從校訓前面穿過去,跟劉谙接上了頭。

關捷遞飲料給她,劉谙細微地皺了下眉心,本能地想拒絕,她的戒備心還是重,會反彈各自沒來由的好意。

不過她有意識地克制了一下,雖然不愛喝甜的,但還是扯了下嘴角接住了:“謝謝,走吧,不早了。”

兩人在路邊打了輛車,關捷想的是自己來給車費,主動坐到了副駕上,只是沒有給劉谙拉開後面的車門。

他确實小了點,還不懂這些所謂禮貌的紳士該有的行為,而從劉谙的立場出發,她也不需要,她自己有手,不需要随便哪個人都來幫她拉那麽一下。

上車以後,劉谙就低下頭去按手機了,關捷也沒有找她聊天,安靜地靠在椅背上看路邊的房屋和行人。

加上這個司機也不愛說話,車裏一度非常安靜,是打瞌睡的絕佳環境。

競賽生涯多少有點清苦,關捷很快就醞釀出了一點睡意,睫毛在空中輕輕地顫眨,後排的劉谙在這節骨眼上突然說了句話。

“關捷,”她看着副駕的靠背,有點猶豫地說,“你姐姐,最近怎麽樣了?”

關捷正在神游九天,一沒想到她會開口,二料不到她會問關敏,愣了兩秒才歪着上身扭過頭,腦子裏瞬間想了很多,最後隐約有了點譜,覺得她大概是對關敏抱有一點同病相憐。

“我也不是很清楚,”關捷組織了好一會兒的語言,最後只說,“她不怎麽跟我聊天的。”

他也不會聊,他好像只适合陪陪路榮行,這人有問題會自己想通,用不着他怎麽說話。

聊天是需要共同語言的,不然誰誰都能相談甚歡,那朋友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劉谙只是有點感覺,或許自己和關敏能夠聊上兩句,她挺喜歡關敏那天的兩個巴掌,頓了會兒說:“哦。她有qq嗎?有的話你給我一下,我想加她的好友。”

“有,”關捷說,“但是我不記得她的號,等考完了,我回家問她要了再給你吧。”

劉谙慢慢地眨了下眼皮子,意思是可以。

五分鐘後,兩人在體育館對面的路邊下了車,隔着車流和廣場望過去,左右大門口都聚了兩堆不成隊形,但在等着檢票的觀衆。

劉谙打了兩個電話,劉白那邊才接了,很快“濃妝豔抹”的毛子拿着兩個工作人員證出來,給他們挂上後帶進了員工通道。

關捷看見他就想笑,見他臉白脖子黑、鼻梁亮閃閃,覺得他還是平時的形象比較好。

毛子卻已經習慣了帶妝示人,在人們看奇葩的目光裏來去自如。

關捷跟着他溜蹿拐彎,很快進了大開間,這裏的人美的美、怪得怪,多半人都在嬉笑打鬧,有點群魔亂舞的意思。

舉人他們正在拍照,四個人沿一個方向擺擲鐵餅者雕像的那個姿勢,畫面有點傻到冒泡,但戲裏戲外的人又都很開心。

關捷一邊靠近一邊哈,路榮行漸漸從拍照的孟買背後露了出來,這位正坐在板凳上,看各種人在拗造型。

關捷第一下看見他,還以為清音沒舍得給他租演出服,又近了兩步定睛一看,才發現這位在搞混搭。

他在演出的服裝外面套了件校服,身上是紅白的運動款外套,腿上搭着跟裙子很像的黑色長袍,上下都寬松,兩套衣服的氣質強烈沖突,看着簡直像奇裝異服。

關捷跑過去,提起他的袍子下擺去打量他下面那層褲子,新鮮又樂呵地說:“你這穿的是什麽啊。”

路榮行沒有說古裝:“這次演出的隊服。”

關捷左右張望了一下,看見大家的服裝好像不太一樣。

路榮行身上這件黑色的袍子,大家好像都有,但劉白外面還套着件半透明的紗質褙子,再看其他人,腰帶裏紮着塊顏色不盡相同的布。

關捷根本看不懂這些差異的區別和作用,只是看每個人都穿出了一種效果,就想看路榮行正兒八經穿它的樣子。

他用手肘壓着路榮行的肩膀,靠着對方說:“你是冷還是怎麽,為什麽要穿這麽多層?”

路榮行不是冷,而是老有不認識的人到處找人合照,照着照着就到他這兒來了。

他不想跟陌生人合照,套上校服坐在板凳上,假裝自己是混進來的觀衆,而且這麽穿确實有點垮,情況稍微有所改善。

關捷聽說好像有不少人找他照相,登時對他的衣服更好奇了,因為要是形象不好,根本不會有人理他。

關捷也想看,調侃道:“你起來把校服脫了,我看一下,要是帥的話,我也去借個手機來找你照相。”

路榮行不稀罕他的“追捧”,想着脫了還要穿,嫌麻煩,頂着關捷的那點重量站了起來;“待會兒脫,走,先出去找靳老師。”

關捷對靳滕愛得深層,提起他注意力就跟着跑了。

兩人走走讓讓,出去又從側面進館,橫着穿行了三四十個板凳的距離,結果老師沒找到,關捷眼睛尖,先在斜後面的一排人臉裏掃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眯了下眼,屈起手肘捅了下路榮行:“你爸媽,坐在那兒,但是我怎麽沒聽你說過他們要來啊?”

路榮行順着他的手指頭,眼仁左右動了動,很快在後面五六排的位子上看見了自己的父母。

他呆完笑了起來,推着關捷往豎向的過道裏走,神色裏有點幸福的感覺:“我都不知道,怎麽跟你說。”

關捷語帶疑問地“啊”了一下,走在前面,帶着他穿梭到了兩位家長的座位跟前,各叫了他們一聲,叫完發現他們倆的座位中間還有點東西。

那是一束包裝過的鮮花,不知道多少朵紅玫瑰上綴着些白色的滿天星,不湊近聞不到香味,但是能憑空看出一點浪漫。

關捷不知道劇場裏有送花和花籃的助興環節,還以為是這兩個老夫老妻在搞羅曼蒂克,偷偷在心裏啧啧稱奇,覺得鎮上也就只有路榮行的爹媽能這麽時髦了。

路榮行畢竟是出去走過的人,看出這花應該是待會兒預備給自己的,既感動也無語,笑着說:“你們要來跟我說一聲啊,我可以給你們拿票。”

路建新覺得無所謂,在他的價值觀看來,花錢有花錢的好處,至少能讓兒子少欠2張票的人情。

汪楊卻是因為自己過去也是幹表演的,知道必須得有觀衆真金白銀的支持,劇場才會有活路,辦的起更多的演出,養活更多的從業者,再說他們家也不是買不起。

“拿了你的票還怎麽給你驚喜?真是沒情調,”汪楊說着拉了下他的校服外套,瞥着他的袍角,跟關捷同心同德地說,“還有你這穿的是啥玩意兒啊,哪有你這麽搭的?醜死了。”

路榮行說他不想和陌生人照相,汪楊聽着又笑,感覺到兒大十八變,有人開始識貨了。

她因為成耕的原因,非要讨厭男人無差別地釋放荷爾蒙,允許他這麽糟蹋形象,放他倆去找靳滕了。

靳滕的座位跟何維笑和黃燦連在一起,看見路榮行的混搭也有點想笑,不過比較溫柔,沒有嫌棄他。

何維笑一心想扒室友的校服,意在看他的演出服裝,不過還沒拉鋸起來,劉白的電話就來了,讓路榮行回後臺蹲着去。

路榮行和關捷又找道往回溜,回到開間裏,聽見外面主持人已經宣布了起來,晚會正式開始了。

兒童的快板點燃了館內的第一波熱情,關捷、路榮行和清音的人擠在舞臺側面的空地上看別人表演。

在注意力被攫取的情況下,時間流逝飛快,一個小時後,主持人終于慷慨激昂地朗聲念道:“……下面我們有請,由清音藝術學院的同學們為大家帶來的舞臺劇表演,奉義,大家掌聲歡迎!”

在臺上報幕的同時,路榮行終于肯在秦老師的大力催促下脫掉校服,揚手将它丢進了裝衣服的筐子裏。

被他揉成團的校服在空中劃着弧線,邊翻飛邊展開的瞬間,關捷終于也是第一次,看到了他穿演出服的全貌。

雖然說換衣服怎麽達不到整容的效果,但也有句話叫做人靠衣裝。

人和人之間能有特別的緣分,衣服或許也不例外。

關捷不知道是因為只有路榮行沒有化妝,還是因為他從沒這麽穿過,乍一眼看到他這樣,意識裏就覺得非常獨特,和其他穿同款的人都不一樣。

這個演出服看起來有點質感,黑色的面料上有點珠光,領口、袖口和腰帶上繡了幾片海水紋樣,繡線的顏色不少,但組合出來的主要色調是石青。

它配黑色的沖擊力其實不強,有點太護眼和溫柔了,不如黑金、黑紅和黑白耀眼經典。

但巧的是工作室的那幾套,不是數量不夠就是租出去了,秦老師要是要這個樣式,就只能拿到黑青這款。

他想着青就青吧,反正花紋只是細節,觀衆在舞臺下面也不太看得見,只要袍子是黑的就可以了。

然後最終選擇的這個顏色,居然意外地适合路榮行。

他本來就是個不溫不火的性格,溫潤如玉算不上,有點小偏執,也有些惡趣味,說他像草木更合适,有枯有榮、順時生長。

而且說不清是他少年老成,還是琵琶熏陶的原因,他身上有點難以描摹的古韻,平時看不出來,但搭上這種穿得好了就能長身玉立的長袍,感覺就影影綽綽地出來了。

再說那個發黛的青色,跟他木色的土琵琶也很般配。

如果今天是關捷第一次在這群人裏看到他,那“劉白長得最好看”這個結論,或許就要被推翻了。

而他要是能有燦哥的不吝贊美和文采,這會兒腦子裏大概全是高級馬屁,比如豐神俊朗、翩翩少年。

可惜作為語文作文常年必須打五折以下的化學狗,關捷只能樸實地用行動來表達。

他,一個堂堂正正,敢于坐在床上吃鍋巴、還不怕鍋巴掉渣的鋼鐵直男,這會兒看他形影不離十六年的鄰居,居然看得目光發直,腦子裏除了一點近似于好看的印象,只剩下一片空白。

路榮行扔完衣服,立刻就蹲下去取琴了,站起來才發現他盯着自己,嘴巴張着一條縫,看起來呆呆的,不知道在走哪門子神。

身後秦老師拍着巴掌,一疊聲地催着快快快,場務搬着孫雨辰的大鼓,沉甸甸地過來了。

路榮行沒時間跟他說話,擡手推了下他的臉,說着轉身去爬通向舞臺的鐵皮臺階上了:“發什麽呆啊你,往後退,鼓架子來了。”

關捷的頭在他的動作下,往他推的方向晃了晃。

他在這點帶着體溫的接觸下“清醒”了一點,但又沒有完全回神,讷讷地吭了一聲,朝後退了兩步,退的過程裏又有點想追上去,不過老實地讓路了,站着沒動,只是看路榮行逐漸走進舞臺上刺眼的燈光裏去了。

場務手腳麻利,迅速上去又貓着腰溜下來,關捷踩着鐵皮臺階往上,站到了觀衆看不見的幕布後面。

上一次,他也是站在這個位置,看路榮行表演。

那回路榮行坐在中間,自己還是個小不點,這次他到了對面的角落,而關捷眼裏也一抹很多想要越過所有遮擋,看清他的專注和追逐。

以劉白為首的舞者按照各自的點位,已經在舞臺上擺好了姿勢。

配樂裏的風聲低低地在館內吹開,時急時緩地吹了大概有十幾秒,路榮行突然小拂了三次琴弦,三個铮音連成一聲,裂帛一樣響了三次,沒有預兆又響亮,說提神和吓人都行。

披着褙子的劉白作為劇裏的男主角,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跳了起來,他練過武術,挺跳起來的動作幹脆而漂亮。

他站穩的瞬間,路榮行又拂了一下,孫雨辰在同時敲了第一個鼓點,這像是一個信號,所有人迅速動作了起來。

奉義的主要舞蹈有四個場次,分別是練武、戰功和将隕,講述一個武官的生平。

只有劉白是固定角色,其他人跟着場次變換,從同門換到戰友、敵人再到戰友。

他們腰上那塊布是映着铠甲花紋的背心,在場次切換的時候套到身上。

為了避免觀衆看不懂,秦老師還做了個投影用的ppt,往舞臺的牆上投文字提示。

第一場路榮行彈得都比較慢,重拂重掃用得都少,孫雨辰的鼓點也就幾個,劉白他們的動作裏帶着武術的一些亮相把式,但舞種還是包羅萬象的現代舞。

切進第二場之後,琵琶的旋律地開始加急,路榮行低着頭滿掄滿拂,不停地煞音,孫雨辰的鼓點也密集起來,造出了一種恢弘又悲壯的氣氛。

劉白他們用分解隔開的手部動作,将“铠甲”迅速套到了身上,接着踩着點位去撿起一早就擺在地上的塑料鍍膜長刀,用舞步模拟沖鋒和厮殺。

跳舞的人滿場跑,晃動身體起起落落,關捷的視線不斷受到幹擾,他移來移去也不怎麽看得到路榮行,後面幹脆不看他了,只聽聲音,看劉白他們表演。

當視覺被剝離之後,琴聲裏那些提、掃、煞、絞,在震耳的音量下形成了震動,透過從角落那邊接連而來的木板,不斷傳到關捷的腳下。

等到最後,舞者們拖着刻意拐帶、歪斜的舞步,像是受傷的殘兵在曠野裏逃生。

路榮行的琴聲又慢了下來,一兩秒才彈一下,曲調有點悲,像是在哀嘆英雄末路。

然後穿着另一種顏色的“盔甲”的毛子做了個射箭的動作,幕布後面,場務朝劉白丢了一根道具箭,他像是被射中了一樣按住了它。

這瞬間路榮行猛地又調轉急弦,疾風驟雨地快加掃,孫雨辰的鼓點也連成了串狀,重起慢急落,這陣讓人緊張的旋律持續了将近一分半。

劉白配以流暢的轉身做“踉跄”狀,其他人配合他,有的甚至在地上匍匐。

路榮行在琴聲拔到最高的點上,突然像是斷電的臺式電腦,猛地移開右手按住了琴弦,音響裏的琴聲瞬間剎斷。

劉白在這一聲裏直直倒地,這時舞臺上突然熄了燈,孫雨辰配着他砸地的動靜,很輕地擂了下鼓面。

“嘭”的一聲悶沉泛開,僅剩一個光圈罩住了倒下的劉白。

同一時間,藏在兩邊幕布後面的場務點了火,長長的引信吐着黯淡地火舌,迅速燒到了提前撒在舞臺前面的冷焰火堆上。

在他倒地幾秒之後,發暗的舞臺上燃起了幾堆冒着黑煙的火,黑煙是特意配出來的效果,為了更像戰火連綿後的戰場。

火光亮起的瞬間,臺下有人扯着嗓子吼和尖叫了起來,“清音清音”的呼喊和掌聲一起壯大,接着又超越了它,喊得滿場聲浪滔天。

臺上的燈從點到面,帶着層次地重新開了。

這或許不是一個完成度和水平多高的節目,但勝在氛圍造得非常火熱,琵琶超一流的拟聲和穿透效果牽得人的心像是彈琴人手底下的弦,它急你也急。

關捷也被感染得精神亢奮,他踩在由臺上所有人共同譜寫出來的壯烈和激烈,激動地莫名所以,看着場務和秦老師在主持人額外的謝幕儀式裏,跑上舞臺去和表演的人抱成一團,他昏頭漲腦地也沖了出去。

越過毛子的時候,關捷和他擊了個掌,想抱劉白卻沒他的位子。

路榮行離他最遠,關捷還在往前沖,突然在巨大的嘈雜聲裏聽見有人大聲喊他。

他瞎看了一圈,看見路建新站在舞臺下面,手裏舉着那束花。

關捷會意,跑過去雙手捧了花,興奮過頭地跑向了路榮行。

路榮行還拎着琴,看他眉開眼笑地抱着花過來,明明是代替粉絲在送祝賀,但紅豔豔的玫瑰又有股暧昧的意味。

關捷兜懷就将花塞進了他懷裏,笑得不行,瞥見毛子在旁邊和舉人激情相擁,動作不經大腦,也把路榮行摟住了。

摟完他還是覺得如同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敬仰和其他情緒無以表達,又去捧路榮行的腦袋,蹿起來在他臉上啃了一下。

關捷其實沒想要親哪兒,他就是随便跳了一下,啃到的瞬間只覺得有點軟彈,腦筋沒反應過來,本能地先愣了一下。

等重新站好了,看見路榮行一臉剛摸完電門的表情,才吓得心口猛地一抽,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他剛剛那一口下去,好像是把路榮行在嘴對嘴上的初吻給……親沒了。

路榮行應該也反應過來,開始皺眉了。

關捷心裏的小鼓瞬間打得比孫雨辰剛剛快了n倍,他做賊心虛地舔了下嘴唇,看見路榮行眉毛又是一動,連忙又拿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嘴巴。

路榮行的臉這下直接黑了。

關捷忐忑得夠嗆,滿腦子都只有一句話:這回真是烷基八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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