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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還會找和等自己嗎?

關捷不知道,但他試着将自己和路榮行的立場對調了一下,瞬間自作主張地替路榮行槍斃了自己。

因為路榮行也是變……不, 同性戀, 并且同時會看上自己的概率,怎麽想好像都接近于零。

可失去這個發小, 和他不相往來的結果,關捷也接受不了,所以在他想清楚之前,最好的狀況就是讓一切維持原狀。

為了盡量不讓路榮行看出什麽來, 關捷用上了他至今為止所有的演技,故作鎮定地說了聲:“行。”

說完他也不敢多看路榮行,扯起嘴角露了個違心的笑, 立刻低頭下樓了:“走吧。”

路榮行看他渾身都不對勁, 剛剛還笑眯眯的,突然就消極了。

可這幾分鐘裏既沒說什麽,也沒發生什麽,所以他這情緒變化得有點古怪。

路榮行平時跟他不在一起,不知道他除了上課還經歷了什麽,見狀有點在意,不過也沒有直接問,因為關捷看起來還很混亂, 路榮行從自己的經驗出發,覺得他可能需要靜一靜。

于是下樓梯的路上, 兩人誰也沒說話。

可他在旁邊的存在感太強了,即使安靜成空氣,關捷一邊彷徨和自責,一邊又忍不住要注意他。

看他有沒有注意自己,有的話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麽?

怕他問,自己蒙頭蒙腦的,表現太心虛了,又有露陷的嫌疑。

但他一聲不吭,也好像是有問題。

然後自己這樣,以後還怎麽跟他相處?還有資格當他的朋友嗎?

關捷滿腦子都是疑神疑鬼,權衡比較下來,最後還是感覺沉默更反常和讓人難受。

所以走到教學樓前廣場的中段位置,他借咳嗽清了下嗓子,盡量表現得和平時一樣,突然開口說:“你準備去小賣部買什麽?”

他的語氣聽着還算正常,但路榮行循聲轉頭,卻只看見了他的側臉。

從身旁這個角度看去,關捷不知道在看前方的哪裏,嘴角往上翹着,可神色裏卻看不出歡喜。

一個人的強顏歡笑,其實不太容易瞞過熟悉的人,尤其是關捷本來就不善于掩飾情緒。

路榮行将他的異樣看在眼裏,目光有點複雜,面上卻沒有戳破,配合地說:“不知道,瞎買,你有什麽推薦的沒有?”

關捷想了想,仍然沒有轉頭看人:“沒有,我推薦的都是垃圾食品,你都不吃的那種。”

路榮行樂道:“你推吧,我請別人吃。”

關捷只好給他報了起來:“衛龍、幹脆面、浪味仙、天使土豆片、直通車……”

他報了一大串,路榮行像是要去開商店,他一停就問還有呢,搞得關捷一路都在補充他的零食回憶錄,倒是沒那麽多閑工夫瞎想了。

城南的小賣部完全是小超市的規模,之前關捷還挺愛來逛,在貨架行裏痛并快樂地抉擇,買了這個就不能買那個。

這個晚上他沒什麽消費的心情,路榮行卻很有興致,記性不錯地将他報過的吃的全拿了一遍。

那些包裝大小厚薄都不一樣,臂彎裏攏共堆不下幾樣,關捷不得不幫他抱了一堆。

兩人到前臺去結賬,結完把中號的塑料袋都裝滿了,出來對着杵在小賣部門口的水泥空地上。

路榮行看了下表,發現離上課只剩4分鐘,而寝室和教室不順路,他沒時間再陪關捷往下走了,只好把袋子往對面一遞,開玩笑說:“給你,趁着現在寝室沒人,趕緊回去吃會兒獨食。”

關捷沒想到他說的“別人”就是自己,呆了一下。

喜歡的人對自己好,這是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誘惑,可是關捷沒敢要,他內心虧欠路榮行,不想讓負債再添一筆。

“給我幹嘛?”他進退兩難地說,“我寝室裏還有吃的,昨天胡新意他們給我買了一大堆,你提回去分給燦哥他們吃吧。”

“你燦哥他們不吃這些,”路榮行強行替黃燦改了口味,伸手來撈他的胳膊,“拿着吧,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關捷現在聽不了這種專門針對他的話,身體比腦子誠實,心口慌慌地跳了一下,茫然地說:“為什麽要給我買?”

趁他說話的這兩秒,路榮行已經握住了他的小臂,給他托到打橫,将自己指頭上的塑料袋往他手上挂,邊忙活邊說:“你不是考得還可以嗎,給你慶祝一下。”

塑料提手帶來的重量很快傳到了手上,關捷回過神,下意識用垂落的那只手握住了他準備縮回去的手腕,想要将東西還給他:“成績沒出來不慶祝,我真的不要。”

路榮行立刻蜷起手指,将被他扣住的那只手握成了一個拒絕收貨的拳頭,笑了笑,攤牌道:“好吧,跟你說實話,這還真不是買來慶祝什麽的。”

“我是看你精神不太好,以為你吃點愛吃的會高興一點,現在看來吃的也沒用了,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剛在樓梯上就怪怪的。”

關捷頭皮一麻,感覺自己最好立刻離他遠一點,不然再這麽被他這麽且哄且猜地搞下去,一邊心動一邊驚吓,心髒遲早會扛不住。

面對路榮行的問題,關捷不能說實話,但一時也找不到圓它的謊言,只能佯裝振奮地說:“我什麽時候精神不好了?是樓梯上的燈閃得太厲害,你看錯了吧?快上課了,你回去吧,小心遲到,吃的……”

他猶豫了一下,靈機一動地折中道:“太多了,零食吃多了會變傻的,我就拿幾包,剩下的你都提走,好不好?”

路榮行聽他為了拒絕,連自己堅持至今的愛好都抹黑了,哭笑不得地答應了。

零食這玩意兒保質期長,這次給幾包,回家的路上吃幾包,一來二去照樣銷得精光,路榮行不愁買了用不上。

關捷伸手在袋子裏胡亂抓了一把,拉出來幾包東西,也沒顧得上看,拿完生怕土大款遲到,立刻推了一下路榮行的手臂催他走。

路榮行的身體轉了半圈,突然又調了回來,看着他的眼睛,很正經地說:“真有事的話,跟我說一聲,我可能幫不上你什麽忙,但你要是不說,我會擔心你的,明白嗎?”

他要到了今年7月才滿18,可眉眼裏已經有了一種讓人信賴的穩重。

關捷心上像是“啪”的一聲,被生活扔了一顆青澀的梅子,心口驚悸且酸楚。

路榮行沒有刻意撩撥他,他本來就是這麽好的人,誰惦記他都不冤枉,可唯獨不該是自己,關捷真的很怵,有一天路榮行會對他露出惡心的表情。

這一晚臨別之前,關捷“嗯”了一聲,可他心裏想的是你的心情我能懂,可不明白的人其實是你。

課間分秒耗盡,在得到了他的答複之後,路榮行轉身回教室去了。

爬上廣場臺階的時候他回了下頭,看見關捷還站在原地,曲在身側的右手擡了一下,像是在吃東西。

還吃得下去,就說明不算生無可戀,路榮行笑了一下,上課鈴突然響了,他不得不跑了起來。

關捷在吃從他袋子裏抓出來的麥麗素,這個牌子他沒買過,口感特別甜,甜到有點發苦……

胡新意下了自習回到寝室,發現同桌已經在鋪上躺成了鹹魚,人還沒睡,但精神有點萎靡,喊他起來宵夜都不宵。

胡新意跟他也有好幾年的感情了,端着面蛋齊全的飯盒過來關懷他,叉了半塊蛋往他嘴邊湊:“你咋啦?怎麽跟撸過頭了一樣,考試考砸了啊?”

關捷張嘴叼走了投喂,心裏憋得感覺嗓子眼好像都一起堵住了。

獨處實在是思考人生的好伴侶,別人上兩節課的時間,他把自己這半輩子都将将過了一遍。

以前還小,更親密的時候只多不少,只是那會兒沒動歪心思,所以過後相處屁事兒沒有。

現在完全不行了,路榮行随便說兩句話,關捷都能臆測出很多有的沒的意思來,并且連帶着感覺以前的相處也變了味道。

從覺悟産生的那一刻開始,他再也坦蕩不起來了,變質的友情和與衆不同的性取向都讓他惶恐不安。

關捷用力咽掉了那半塊雞蛋,聲音帶着點兒缺水的悶啞:“沒咋,也沒砸,我頭有點疼,你別吵我。”

胡新意扔掉右手裏的叉子,騰出手來摸了他的額頭,和自己的腦門做了下對比:“沒發燒啊,怎麽會頭疼?诶,彭彭,把你體溫計拿來用一下。”

彭劍南空着手,立刻到鋪位這兒來送溫暖。在他後面,其他室友詢問的詢問、探頭的探頭,從側面肯定了他的人緣。

關捷感覺自己純粹是無病呻吟,沒臉接受室友的慰問,最後只好撒了個謊,說他想睡,翻過身躺着面壁去了。

可他面了半個晚上都沒睡着,一直在想以後怎麽辦。

今天要是中邪就好了,明天起來,他最好能忘了這個不該有的念頭。

要是忘不了,那也一定要掩飾好,不能讓路榮行察覺到。

可該怎麽掩飾呢?

關捷也不知道,他帶着這個疑問入睡,後半夜什麽都沒夢到,只是睡眠很淺,意識裏始終籠罩着一層焦慮。

這種放松不下來的休息,醒來有時比熬夜不睡還累,翌日關捷帶着兩個腫了的眼泡回到了9班。

普通班的早自習紀律一般,同學們的小話講的光明正大,隔着四五個座位直接問他考得怎麽樣。

陡然回到熱鬧裏,關捷被東拉西扯地講話,暫時忘卻了友情危機,早飯還吃了大半碗面條。

可吃完回教室的路上就不行了,他遠遠地瞥見了路榮行,條件反射地想上去打招呼,但自以為不正當的感情萌芽又阻礙了他的腳步。

關捷最終沒有去,但他的目光又控制不住地一直往路榮行身上落,直到對方進入視線死角為止。

只是躲終究不是辦法,一來是堵不如疏,他越不見,因為行為和本心悖離,腦子裏想的就越多,擔心這麽搞下去,路榮行即使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樣被他躲遠了。

二來是有時候,是路榮行現在路上發現他,會自然地過來或者喊他。

關捷不能裝聾裝瞎,只好往他跟前湊,然後他一站到路榮行面前,又發現原來躲是下策,靠近才是自己想要的。

不過在等待成績下來的這一個星期裏,他心裏那個垂涎發小的性別坎還沒邁過去,多半還是能躲就躲。

星期四學校組織了4月的月考,晚上複習,胡新意又激情邀他出去閑逛。

關捷想起自己總在路榮行那兒抽題玩,這次吃了秤砣,堅決當了回好學生。

高一考完文綜,星期六又提前一節課放了假。

路上關捷明明困得昏天暗地,卻愣是沒往路榮行肩膀上靠,自己倒在另一邊的靠背邊上,動不動就被拐彎的車甩到以頭搶窗,撞得哐哐響。

路榮行看不下去,讓他按照老規矩,靠自己肩上睡。

關捷嘴裏“嗯”個沒完,應完了又借睡意裝糊塗,閉着眼睛在另一邊假睡,腦子裏道德和感情在天人交戰。

雖然很想,但他不能借着路榮行不知情,就占他……肉體上的便宜,這樣有點下作,路榮行會恨他的。

回到大院,家裏沒人,關捷放下東西,先去水池裏找了下逃子,接着摸了個蘋果,洗了沒削直接開啃,同時腳上像是長了導航,自動就左拐去了隔壁。

胡奶奶不在門口,關捷沒得喊,看路榮行不在堂屋,直接進了他的房間,看見他蹲在DVD前面拆碟片。

“你要看電影啊?”關捷一路吃進來,沒敢蹲到他旁邊,坐在沙發上說,“什麽電影?”

路榮行沒準備看,他只是拆一下塑封。

劉白推薦的電影鎮上的音像店沒有,這是路建新給他在外面買的,路榮行也是剛剛才看見,準備拆了插進碟片收納袋裏去。

但他看關捷都坐下了,覺得現在看也行,讓他選道:“一個外國的《斷背山》,一個國語的《藍宇》,你想看哪個?”

關捷一個都沒聽過,但他英語不好,暫時一并仇視外國影片,瞎選道:“國語那個吧,行嗎?”

路榮行反正都是要看的,無所謂地說:“可以。”

關捷小時候被他和張一葉帶着看鬼片,看出了一點陰影,看電影就愛問內容,這回也不例外,他說:“講什麽的?”

路榮行還沒看,暫時只能參考劉白的那兩句介紹,一派淡定地說:“好像是講,兩個男人的感情糾葛的。”

關捷:“……”

不是,他也是男人,他現在的感情也很糾葛,路榮行突然放這個電影,是有什麽深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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