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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所謂一家人不走兩家運, 路榮行這邊爆發了一把,關捷的二輪篩考,卻沒拿到留下的成績。

5月20號, 20選4, 80%的淘汰率,他沒能成為最終的幸運之子, 不過比上次有點進步,退役的名次是第7。

他的幸運數字,他喜歡的人的生日尾數,這個數字小小地慰藉過他的心。

而對于這個結果, 關捷的接受程度也比上次強多了。

夢想是什麽?是本來就很難實現的目标,他付出了所有,別人也一樣, 所以結果歸根究底, 只有一句技不如人。

要心平氣和地承認這件事,對于現階段的關捷來說,其實并不容易,所以他是帶着心酸和嫉妒承認的。

不過以後等他回首往事,這些不平和的情緒全部消散在了歷經的歲月裏,關捷心裏只剩下一個詞,不後悔。

他的青春裏沒有無往不勝,能力的天花板一次又一次地擋住了他的路, 但他頂住了心理、教育差距、時間長跑等各方面的壓力,一直堅持到了最後。

時間終将證明, 堅持這個秉性,有着不輸于國際金牌的隐形光環。

不過關捷雖然被刷了,但李競難以0.5的微弱優勢踩線留了下來,終于打破了省裏一連4年,沒人晉級國家隊的僵局。

李競難有時是典型的智商高、情商低的代表,他靠過來打算安慰關捷,結果醞釀了半天,張嘴來了一句:“……三缺一,你要不要打牌?”

關捷只有點想打他的人。

這次淘汰,比省隊的時候有人情味多了,一方面也是賽事将近,所有人迫切需要放松。

國家隊的老師們給他們辦了個歡送會,如數家珍地說起每個人的長短處,愣是煽哭了一堆人,關捷也偷偷地摸了把淚。

他是隊裏倒數第二小的人,領隊的蔣老師很喜歡他的樸實和聽話,聚餐散會之前記了他的電話。

“小關,”他招手将關捷喊了過去,側坐在椅子上笑着問他,“明年還來不來了?”

關捷還沒想那麽多,他現在覺得要趕緊溜,休息一陣子估計又會變卦,老實地說:“不知道诶老師,回去看看再說。”

很多考生都有賽後隐痛期,這點帶學生的每個教練都知道。

蔣老師拍了下他的肩膀,鼓勵道:“争取明年再來。然後你以後要是有機會去花園讀研讀博,記得考慮一下選我當導師,啊?”

關捷笑着大聲說了個“好”,說完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學者就該是他這個樣子,長着尋常的模樣、過着簡樸的生活,但是胸中海納百川,并且誨人不倦,關捷非常尊敬他。

傍晚隊裏派面包車,将他們按照各自的車票時間,分幾波送到了火車站。

關捷實在是累成了人幹,身上繃緊的弦也斷了,沒想學校、沒想路榮行,一路睡回去還沒夠,上了回鎮上的大巴,腦子裏還糊塗地在想,回家還要接着睡。

可他死狗一樣回到大院,卻和路榮行異常有緣,進了栅欄門一擡頭,就看見有個人趴在隔壁堂屋裏的桌子上。

那校服那身形,都讓關捷熟悉到骨子裏。

他被這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意外重逢給激精神了一點,拎着行李一通小跑,準備去看一眼他除了回來的路上以外,天天都想的那張臉,再問路榮行為什麽逃學。

然後他跑到不遠處,才看見路榮行臉朝這邊,閉着眼睛在睡覺。

胡奶奶早就不在門口曬太陽了,汪楊天天騎的那個小電瓶也不在堂屋裏,關捷将東西放在花壇旁邊,輕手輕腳地進了隔壁的大門。

路榮行趴在自己的右手臂上,脊背上的細微起伏均勻,俨然睡得正熟。

他睡着之前,應該還在做卷子,臉下面鋪的就是證據,水性筆也在右手近處。

一轉眼,關捷又有兩個多月沒見過他了,停在桌子跟前,目光仔細又貪婪地在他臉上逡巡。

他情人眼裏出西施,滿心覺得路榮行長得真帥,帥到清晰的眉毛輪廓外面,連多餘的雜毛幾乎都沒有。

眼睛也好看,目光清亮平靜,一看就是個值得信賴的好靠山,事實上也是這樣。

關捷從沒衡量過,如果沒有路榮行,他的競賽能走到哪裏,但他都不用想,都知道路榮行無時不刻不奉陪的陪伴,給了他多大的鼓勵和安慰。

關捷既喜歡,又感激和依賴他。

他心裏揣着發酵了十幾年的感情,平時還能裝腔作勢地忍一忍,眼下驟然重逢,路榮行還沒有知覺,簡直就是賊膽上線的天賜良機。

屋裏有着無人打擾的靜谧,穿堂風無聲過境,很适合随心所欲地做點什麽。

路榮行這個月一看就沒理發,頭發稍微有點長了,有一縷額發搭下來,從關捷的角度看去,好像戳到了他的左邊眼睛。

這個發現激得關捷突然手癢,遲疑又無法控制地擡起來,在空氣裏試試探探,最後還是小心地懸在了路榮行的左眼上面,動作很輕地替他撥開了那撮頭發。

撥完之後,他看路榮行沒動靜,膽子又肥了一點,打着揪的名頭,摸了把的鄰居的臉。

在汪楊超前的護膚意識的鞭策下,路榮行的皮膚沒怎麽遭到青春期發育的荼毒,不算特別白,但膚質挺幹淨。

關捷的手心和指腹輕若微風地從他臉上蹭過,比起路榮行的臉上涼,自己手上熱度的感覺更明顯。

這麽輕的力道,其實關捷壓根沒摸出什麽特別清晰的手感來,但他不自覺屏着呼吸,感覺自己的心尖上慢慢地浮起了一陣戰栗。

出門的時候見不着,回來了又不敢輕舉妄動,所以這是關捷在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後,第一次忘記顧慮,生疏地碰觸他。

盡管方式和舉動青澀又小兒科,但它帶來的滿足感卻異常強烈。

随着指間的游弋,關捷心口的搏動開始變得又緩又重。

他見路榮行一直沒醒的跡象,幹脆悄悄地趴到桌上,一邊高度戒備,一邊像只偷腥的貓一樣,從鄰居的眉毛往下輕觸描摹,最後停在了嘴唇上。

在關捷殘存的記憶裏,路榮行的嘴唇用手碰起來的感覺,似乎沒有那次不小心親到的時候軟,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這人長着一張正直的臉,實際上性格也挺正派,所以這會兒關捷看他的嘴唇,腦子裏并沒有性感的感慨。

但即使不性感,關捷也有想親他的沖動。

這股親近欲暫時和性欲無關,來自于分離和想念,以及少年人最初的悸動。

關捷揣着重重打擊着胸腔的心跳,眼睛專注地盯着路榮行的眼睛位置,頭和上身控制不住地越湊越近。

時間短暫又漫長,他漸漸能夠隐約地感覺到,路榮行的呼吸拂到了自己臉上。

那點微末的氣流若有似無,像一彎無形的小勾子,牽着兩人臉間的距離不斷壓縮。

室外的春風忽然路過,悄悄地偷走了一陣立在枝頭上的玉蘭花的香味。

很快箭在弦上、臉在眼底,只要将頭往下壓3-4厘米,他就能夠得償所願。

關捷無端緊張起來,但情緒沉浸在渴望裏,讓他忘了猶豫不決,他輕輕地朝內抿了下嘴角,正要飛快地低一下頭,屋裏卻突然煞風景地響起了一陣咳嗽。

動靜來自于胡奶奶的卧室,隔着門不太響,反正路榮行還是那樣。

但偷雞摸狗的關捷卻心虛地吓了一大跳,他猛地彈起來正襟危坐,一眼不眨地盯起了路榮行的動向。

好在這位睡成了豬,似乎完全沒受到咳嗽聲的幹擾。

有了路家親奶奶這個“恰好好處”的監督,關捷沒敢再仗着隔壁堂屋裏沒人就輕舉妄動,老老實實地坐好了。

天氣正暖,電視劇裏那個經典至極的蓋衣服橋段他用不上。

關捷又看了路榮行幾分鐘,這才像是賺夠了,心滿意足地回家洗澡去了。

可就在他的腳步聲消失之後,桌上趴着那位的眼睛,卻悄無聲息地睜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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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榮行其實根本沒睡,他就是眼睛幹疼,趴着在放松視力。

關捷回來得巧,剛好在他攤成稀泥的期間裏。

路榮行本來只是想等他過來了吓他玩,沒想過關捷會摸他的臉。

那種摸法說實話,沒有任何一個單純的兄弟朋友摸得出來。

它帶着旖旎和越界的味道,讓路榮行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關捷對自己懷着相似的感情。

關捷一直挺能裝的。

路榮行有時故意逗他,都被他反應神速地帶走了話題,因而除了有些忘形時的眼神對視,路榮行在關捷身上幾乎找不到喜歡自己的跡象。

剛剛他終于察覺到了一直期望的貓膩,路榮行心想早知道是這樣,就在他面前多睡幾覺了。

不過高考馬上就來了,這些雞肋的裝腔作勢也快用不上了。

再等一個月,等他放松下來,也許他就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高考,以及他爸的腿……

誰也想不到,高考季居然成了路榮行這個一直都還算順利的家庭裏的多事之秋。

奶奶看着越來越幹瘦,但各方面都沒有出現明顯的不對勁,反倒是作為白發人的路建新,常年跑車,終于在河邊濕了鞋。

路榮行會在高考最後的倒計時裏出現在家裏,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關捷的困大概是假困,洗完澡出來他又精神了,他借着曬褲衩的由頭,又溜到隔壁來偷窺。

可惜桌上的睡美男不見了,路榮行已經“醒”了。

關捷順着廚房摸到他家後門,看見他在菜地裏勤勞地摘長豆角,連招呼都省了,直接靠在門框上吹着風說:“這個時間你怎麽會在家裏?學校給你們放假了嗎?”

路榮行循聲擡頭,對關捷笑了笑,臉上卻有層壓抑的感覺,他說:“沒放,我請的假。”

“你請假幹嘛?”關捷不解地眯起了眼睛,“怎麽了嗎?”

路榮行看了他一眼,接着移開了目光,回身藤架上繼續忙活,語氣平靜地說:“我爸出了點車禍。”

關捷瞬間大吃一驚,眼睛一下瞪圓了一圈,盯了他的背影好幾秒才回過神,走下門檻一邊朝他靠近,一邊說:“什麽時候的事?人怎麽樣了,沒事吧?”

路榮行聽見了草葉被蹭到的細響,知道他過來了,循聲看了過去:“上個星期的事,人還行,傷得不算特別嚴重,頭上縫了幾針,第三四節 脊椎有點骨裂,醫生說好好靜養的話,能夠恢複的挺好的。”

“那就好,”關捷稍微放了點心,安慰他說,“建新叔身體一直挺好的,恢複起來肯定比別人快。他在家嗎?我去看看他。”

路榮行在狹窄的豆角爬架裏移動,扯了下嘴角說:“希望如此吧。他不在,在鎮醫院裏住院,頭上還得檢查幾遍,我媽在那邊陪他。你呢,怎麽突然回來了?集訓搞完了嗎?”

放在之前,關捷會說,集訓沒完,我完了,然後路榮行就會陪他東拉西扯。

但現在不比以前了,路榮行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關捷不想向他傳遞消極情緒,只是平靜地提了下結果。

“還沒,還有10天,不過我沒進國家隊,P大和N師的兩個附中太強了,我就回來了。”

同樣是被刷,他這次回來的情緒狀态,就已經和上次大不相同了。

這讓路榮行瞬間覺得他又長大了一點,在每次經歷裏都能有所成長,而身邊有個這樣的人,潛移默化地會影響到自己。

于是他笑了笑說;“沒進也沒事,可能你覺得只有國家隊才算強的,但是在我看來你已經很厲害了。你回來的正好,正好能夠幫我點忙。”

關捷飛快地說:“什麽忙?你說。”

路榮行:“不知道,需要的時候叫你。”

關捷說完好,莫名有點在意,路榮行家裏出了事,卻沒有告訴他只言片語。

不過也怪他自己廢物,明明昨天和前天都給路榮行打過電話,卻沒察覺到他家裏出了事。

當然這和路榮行表現得太正常也有關系,然而即使這麽開脫,關捷還是覺得自己欠了他的。

他在隊裏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路榮行都知道,誰知道處境對調,關捷才發現他的喜歡這麽沒用,連一句及時的安慰都送不到。

路榮行一定擔心壞了,所以才連學校都不去了,那他是在用什麽樣的心情,在跟自己說這些話?

關捷不清楚,他現在是在用什麽心情跟自己說話,但他不夠關心路榮行,也不能讓這個人放心地交付心事,基本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為什麽?是自己不值得信任嗎?

關捷想了想,又覺得應該不是,更準确的說,應該是他不值得依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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