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調查組有六個人,他們坐的位置一字排開。尤珠珠就坐在房間正中央。調查組其中一個調查員說道:“尤機長,報告我們已經看過了,現在是例行詢問。”
尤珠珠昂首,“請盡快。”
調查員一愣,開始說:“對于1月10日4271次航班因飛機漏油二備降俄羅斯伊爾庫茨克機場,經檢查,是副翼管路磨損導致的漏油。尤機長在起飛前檢查過沒有?”
“當然檢查了。”尤珠珠說。
“當時檢查有沒有漏油?”
“當然沒有。”
“檢查的時候有人在場嗎?”
“沒有。”
幾個調查員互相議論了幾句。剛才問話的調查員正要繼續詢問,坐在右邊第二個調查員卻先開了口。“那麽從什麽時候發現漏油的?”
“進~入俄羅斯空域時。也就是那天早上七點。”
“一發現漏油後怎麽處理的?”
“兩個方案。第一個,聯系空管,備降伊爾庫茨克機場;第二個選擇适合迫降的地方迫降。”
“最後采取的是哪個方案?”
“第一個。”
“燃油足夠飛到伊爾庫茨克機場?”
“不夠。”
“正常飛到伊爾庫茨克機場要多久?”
“四十五分鐘,申請直飛後,三十五分鐘。”
“剩餘的燃油能夠飛多久?”
“二十五分鐘,但我飛了三十分鐘燃油才完全耗盡。”
“也還差五分鐘的行程到伊爾庫茨克機場,那剩下的五分鐘裏,尤機長是怎麽飛到伊爾庫茨克機場的?”
尤珠珠想都沒想想就說:“憑我的能力。”
問話的調查員一笑。其他幾個調查員又議論起來。尤珠珠看了問她話的那位調查員一眼,他又對她笑了一下。然後,他說:“我沒問題了。”
其他幾個人小聲議論了幾句,沒有人再問尤珠珠了。坐在幾個調查員中間的一個人對尤珠珠說:“尤機長可以回去了,我們沒問題了。”
尤珠珠走出調查室。
明玉的那杯咖啡已經喝完了,她透過玻璃牆看向外面,看見尤珠珠走過來了。她起身走出休息室,等尤珠珠走過來,笑問:“尤機長,沒事吧?”
尤珠珠有種不太好的感覺。她看向明玉,“你認為會有什麽事?”
明玉笑道:“我也不知道。”
尤珠珠若有所思,然後挑眉看着明玉,“你專門等在這裏想知道關于我的消息吧?希望我被怪責,你能成為首席機長?”
明玉說:“我的确是想成為首席機長,而你是我最大的競争對手,所以我一直關注着你。飛機漏油那天你沒有直接飛北城也是我第一個發現的。我希望你能有什麽疏漏,這樣我就又有了優勢,但如果你有疏漏,似乎就不配我心中無所不能的尤機長了。”明玉停了一下,又說:“是很矛盾,我說出來是因為我想跟你公平競争。”
尤珠珠笑起來,“謝謝你把我當成'無所不能的尤機長',而我并不是無所不能的,但即使是這樣你也根本沒有資格和我相提并論。你要做首席機長,除非我離開。”
“我是希望公平競争的。我也不比任何人差。”明玉也昂起頭。
“不,你沒有資格和我相提并論。”尤珠珠又說了一遍,然後轉開眼,擡步離開。
明玉皺眉,她從來沒有這麽被看不起過。她是佩服尤珠珠的能力,但她想告訴所有人的是她也不差。
像這樣的例行調查,尤珠珠經歷過很多,沒有放在心上。她走出北航大樓,在路邊等出租車,打算回公寓。
梁晉執飛回來,知道尤珠珠有調查,雖然是例行的,還是去了北航等她,而且他還有一些資料要交給她。他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的皮包,走進北航大樓,乘扶梯上去,走在走廊上,正好看到明玉站在陳主任的辦公室外。
明玉聽到腳步聲,轉頭,見是梁晉,吃了一驚,但她仍然站在那裏沒有動。
梁晉和明玉相隔一米,他看出來,她在偷聽裏面的談話。他神色淡漠,正要轉開視線就隐約聽到“尤機長”這三個字。他立即凝了心神,不知不覺地也走到了明玉身邊,和明玉一起聽。
裏面是陳主任和張總經理的對話。
“陳主任,我看這調查表裏提到尤機長說檢查了飛機是否漏油,但卻沒有別人在場。尤機長有沒有可能根本就沒檢查過呢?這樣的話,飛機沒油備降就是尤機長造成的,她得負很大的責啊。”
“張總經理,這絕對不可能!我相信尤機長說的話,她說檢查過就肯定檢查過!”
“但這個沒法證明啊,不能阻止別人這麽想。我看這首席機長的榮譽稱號還是先放一放,陳主任,你覺得呢?”
“我不贊同!張總經理,尤機長怎麽可能犯那樣的錯?首席機長非她莫屬!”
“你不是也不能證明她有沒有說謊嗎?這個榮譽我只是說放一放,最後給誰還說不準。”
明玉聽見張總經理說放一放後心裏激動不已。
梁晉則擰着眉。他走到門口,推開門進去。
明玉驚訝地看着梁晉。她繼續站在那裏,聽梁晉推門進去後說什麽。
“抱歉,我沒經過允許就進來了。”梁晉說。
陳主任和張總經理看到梁晉後大吃一驚。在尤珠珠被投訴的會議上,他們見過梁晉。
“梁機長闖進來,是因為什麽事?”陳主任開口問。
梁晉進了辦公室後,神色愈發冷淡。他毫不遲疑地說:“尤機長檢查過飛機。”
“你怎麽知道?”張總經理立即問。
梁晉道:“起飛前的檢查是每個機長都要做的,而且不一定會有人在旁邊。不過,機場監控可以看到。我問過尤機長,她說她檢查了,為了可能出現的麻煩,我在之後申請調用倫敦機場監控。監控資料我正好放在包裏的,因為我打算過來的時候順便給尤機長。”
梁晉從黑色皮包裏拿出那些監控資料。陳主任和張總經理一看,監控畫面裏,尤珠珠的各個檢查都有拍到。
“那有沒有可能尤機長檢查不仔細,沒發現飛機漏油了?”張總經理又說。
梁晉道:“監控資料已經看得出尤機長的細心了。這些資料證明的是尤機長作為航班機長是盡職盡責的。如果飛機漏油她一定發現了。”梁晉看着張總經理,又緩緩說:“你問的問題很好笑,因為飛機不是從一開始起飛就漏油的!”
張總經理皺眉想。
梁晉又道:“飛機在俄羅斯空域時機組人員發現漏油。這時剩于油量只夠正常二十五分鐘飛行的,也就是說剩了大約八百多公斤燃油,而尤機長利用風速風向減少空氣阻力,從而節省了燃油,從而飛了三十分鐘燃油才完全耗盡,這裏能算出漏油的速度。漏油速度很快,如果從起飛開始就漏油,飛機是絕對飛不到一半的航程的。然而,到俄羅斯空域,行程過半,這就說明了飛機不是從一開始就漏油的。管路磨損導致漏油是在飛行中才發生的。”
“是的!是的!就是這樣!很有道理!”陳主任連連點頭。
張總經理也算是信了。
梁晉語氣很冷,“她在北航六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還多次在極度惡劣的條件下安全着陸,你們竟然抓住一點就信口開河,連證據都懶得去查,連邏輯都懶得去想就要往她身上扣帽子。這次難道不是貴公司沒有做好日常維護工作導致管道磨損漏油的嗎?如果這次不是尤機長執飛,航班能不能安全着陸還是個問題!”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
梁晉也不多說,轉身走出去。而在門口站着的不僅有明玉,還有尤珠珠。尤珠珠的表情很冷。梁晉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尤珠珠。但轉眼,他又見她沖他眯了一下眼睛,抛了個媚眼。
“你來這裏找我?”她笑着問。
梁晉點頭。
“那走吧。”尤珠珠說。她回來找陳主任說首席機長的事,卻聽到這樣一番話。
梁晉又點頭,和尤珠珠一起搭乘扶梯下去,出了北航大樓。
明玉沉默地看着兩個人離開的背影,直到那兩個背影消失。
翌日,北航下發了一份文件,授予尤珠珠首席機長的榮譽。
當時,陳主任打電話給尤珠珠,說有驚喜,叫她去一趟公司。
尤珠珠到公司後,看到北航大廳被裝飾了紅綢,所有領導及一些工作人員,以及沒有執飛的飛行員和乘務組人員都站在大廳裏。她愣了一下。
陳主任走上前來,說:“尤機長,公司授予你首席機長的榮譽。現在由張總經理親自給你頒發榮譽證書。”
所有人都鼓起了掌,包括飛行員中的明玉。
張總經理拿着證書走到尤珠珠面前,笑着說:“尤機長,祝賀你成為北航的首席機長!”
尤珠珠沒有接張總經理手中的榮譽證書,她高昂起頭,掃了一眼衆人,說:“我拒絕這個所謂的榮譽稱號,不稀罕這個虛名。并且,我現在正式向公司提出辭職。”
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尤機長,你怎麽了?”陳主任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之前跟她提首席機長這事時,她也希望自己能得到這份殊榮的。
張總經理也還沒回過神來,“尤機長是說真的?”
尤珠珠看向張總經理,說:“違約金我可以現在就劃到公司賬戶上。請盡快把公司賬號告訴我。”
說完,尤珠珠轉身就走。留下還在震驚中的一群人。
尤珠珠走出大門,回頭看了一眼,“中國北航”四個字在太陽之下銀光閃閃,一如既往的耀眼。她曾經很驕傲地對人說:“我是中國北航最年輕的女機長。”就是和梁晉第一次相遇時她也是這麽說的。
她愛過中國北航。但從今以後,她将不再為北航效力了。
她神情嚴肅地凝視着那幾個字,最後,轉身,離去。
明玉追出來,沖尤珠珠的背影喊:“尤機長,你……”
尤珠珠頭也沒回,語帶輕朝,“首席機長送給你了,好好當!”
接下來去哪裏呢?她在心裏想。擡頭看到一架飛機從天上飛過,她勾起了唇。
當然是去找他。
他飛希臘雅典。
還有二十分鐘起飛,已經不允許登機了。
但這次,她要使用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