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梁晉看着飛機上的高度表念高度,尤珠珠操縱飛機平穩爬升。
片刻後,梁晉念:“30000英尺。”
飛機達到了本次航線的巡航高度,尤珠珠開始平飛,并啓動了自動駕駛儀。
巡航階段,飛機幾乎不用操作,只需要監控。一般情況下,這個時候,駕駛艙裏的幾個人就開始閑聊,各種話題都有。而尤珠珠和梁晉兩個人的關系僵持,尤珠珠并不想閑聊,梁晉則不知道可以聊什麽。坐在後面的二副笑呵呵地說話,“以前尤總隊在北航,見識不到尤總隊開飛機,現在終于如願以償了。”
尤珠珠回頭看了二副一眼,“執飛的時候叫我尤機長。”
“好,好,尤機長。”二副又說:“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梁機長坐在副駕駛位上。”他的意思是這實在是一件稀奇事,因為以梁晉的能力,是不會給人當副駕的。
梁晉沒開口,尤珠珠也沒接話。二副又換了個話題。尤珠珠解開安全帶說:“這裏交給你們了。”
梁晉的“好”字還沒說出來尤珠珠就站起身來往駕駛艙外面走。他把要說的話吞進肚子裏。
二副也停下了他開的話題,因為他發現尤珠珠和梁晉都不大想說話。
尤珠珠走後,二副說他先去休息,于是駕駛艙裏只有梁晉一個人。梁晉坐上駕駛座,盡職盡責地做着副駕的工作——監控儀表,和空中管制聯絡,以及機長不在時替代機長駕駛飛機。
飛機進入哈沙克斯坦空域時,天黑了。梁晉向空管申請爬升高度,因為雷達回波上顯示前面的雲有水汽。而晚上氣溫很低,有水汽容易結冰。獲得空管允許後,梁晉在計算機裏輸入新的高度值。
尤珠珠一直在機長休息室裏休息,但也沒有睡着,就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她擡手看了一下腕表,下床走出機長休息室。
她進~入了駕駛艙。看到梁晉一個人端坐在那裏的背影,過了幾秒才走過去,問:“有什麽問題沒有?”
她就像在問其他副駕那樣問他。
梁晉轉頭看着尤珠珠,說:“飛機飛行平穩,一切正常。”
“你去休息,換我來。”尤珠珠說。
梁晉擡頭,“沒有超時,我還可以飛。你繼續休息吧。”
“讓我。”尤珠珠堅持。
梁晉解開安全帶,站起來,讓尤珠珠。尤珠珠坐在了駕駛位上。梁晉站在尤珠珠身後,問:“吃東西沒有?”
尤珠珠盯着儀表,“嗯。”
梁晉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要不要喝點熱飲?”
“不。”
“那有沒有別的需要?”
“沒有。”
梁晉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麽,他就站在尤珠珠身後,沉默不語。
片刻後,梁晉忽然發現腳下有兩顆黑色的珠子。他認得這黑珠子是尤珠珠常常戴的手鏈上的珠子。
“你的手鏈斷了。”梁晉說。
尤珠珠撩開袖子看了一下,手鏈果然斷了,而她這一撩袖子,更多的珠子往下掉,最後只剩兩顆串在線上,留在手腕上。她轉頭找,梁晉彎下腰一顆一顆地撿起來。
“我去給你串好。”梁晉撿完後,說。他像是終于找到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做了一樣,轉身就走。
“等等!”
尤珠珠轉頭喊住他。梁晉轉回身。“沒有線怎麽串?”尤珠珠問。
梁晉說:“我想法子。”
“還有兩顆。”尤珠珠把留在手上的兩顆珠子取下來,攤在手上。
梁晉從她手心拿起那兩顆珠子,心頭默了默,然後輕輕一笑,“十五顆?”
“嗯。”尤珠珠轉回了頭,又在駕駛位上端正坐着。
“那我去了,一會兒來替你。”梁晉說完就往駕駛艙外走。
出了駕駛艙,梁晉去找乘務組的人,問她們有沒有能把珠子串起來的線。而沒有人随身帶着線。梁晉想了想,往客艙走。
客艙的第一層是頭等艙和經濟艙,第二層是商務艙和經濟艙。梁晉先去頭等艙。天黑了,一些客人在睡覺,梁晉問還醒着的客人,他們也沒有線。于是他又去經濟艙,挨個挨個地小聲問。
乘客們平時在客艙裏看到的都是乘務員,是看不到機長或副駕的。梁晉一去,醒着的人都吃了一驚。
“小姐,請問有沒有能串珠子的線?”梁晉微微彎下腰,小聲地問坐在第一排的醒着的年輕女人。
女人微微紅了臉,搖頭說沒有。
梁晉問到客艙中間,有兩個用平板玩游戲的小男孩。一個男孩指着梁晉對同伴說:“哇!飛行員!好酷!”
“是啊!真酷!不過我告訴你哦,他只是一個副駕駛呢!我看過電視,開飛機的叫機長,機長比副駕駛還要厲害哦!”
“真的嗎?”
“當然啦!”
“好想看看機長有多酷!比這個飛行員還酷嗎?”
“應該是的啦!”
是兩位中國小男孩,長得粉嫩粉嫩的。
梁晉在第一層客艙沒要到線,他又上了第二層。
國際航班上有不少外國人,有些能聽懂英語,有些聽不懂英語。
梁晉用德語詢問:“先生,請問有沒有能串珠子的線?”
用法語詢問:“女士,請問有沒有能串珠子的線?”
用意大利語詢問:“小姐,請問有沒有能串珠子的線?”
他切換着各種語言問不同的人同一個問題。乘客們和乘務員們都傻了眼。最後他終于在一位英國女人那裏拿到了一條紅色的線。他道了謝便朝休息室走。
他坐在狹窄的休息室裏的那張椅子上一顆一顆地把珠子串起來。珠子的孔小,線是軟的,要串起來并不容易。他花了半個小時才終于把那十五顆珠子給串好。他從來沒做過這種細致的事,他把手鏈放在手心,眼裏浸了淡淡的笑意。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握着手鏈走出休息室。
梁晉走進駕駛艙,駕駛艙裏面除了尤珠珠外,二副也在。二副笑着說:“梁……晉,你沒去休息嗎?”
平時大家叫梁晉“梁機長”,但這次梁晉不是機長,所以二副猶豫了一下,直接叫梁晉的名字。
梁晉看了二副一眼,“嗯”了一聲,轉眼看着尤珠珠的背影,喊:“珠珠。”
尤珠珠轉過身來,看着梁晉,說:“我執飛的時候喊我尤機長。”
她對二副也說過這話。
“珠珠”這稱呼還是他才改的。他看着尤珠珠,說:“手鏈穿好了。”
“是嗎?謝謝。”尤珠珠向他伸手,示意他拿給她。
梁晉上前兩步,“我給你戴上。”
尤珠珠說:“不用。”
她接過了梁晉遞給她的手鏈,飛機忽然颠簸了一下,她手中的手鏈掉在了地上。梁晉彎腰給她撿起來。尤珠珠拿過手鏈,轉過身去,拿起話筒小聲說:“我是機長,飛機正常颠簸。”
客艙裏在睡覺的乘客沒醒,醒着的乘客聽到機長廣播,心裏“哦”了一下,沒有擔心。
尤珠珠廣播完後,拿起手鏈準備戴上,卻發現其中一顆珠子上有劃痕,于是把手鏈放進了衣服口袋。
乘務長匆匆來到駕駛艙,說一個老人忽然號啕大哭,把整個客艙的人都吵醒了,她們聽不懂老人說的話。
尤珠珠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回頭讓二副看着駕駛艙,起身就往外走。
梁晉跟出去。乘務長側身讓開尤珠珠和梁晉,也跟在後面。
老人坐在第一層的經濟艙中間,看上去是亞洲人。梁晉去找線的時候老人正在睡覺,此刻那張長滿皺紋的臉上全是淚水。老人身上的毯子從上半身滑了下去,他穿着薄薄的西裝。
尤珠珠看過乘客名單,老人七十歲,國籍是中國,于是她用中文問:“我是本班機的機長,老大爺,你怎麽了?”
老人看着尤珠珠,邊哭邊說。
尤珠珠皺眉,她聽不懂。
“他說的什麽?”尤珠珠環視一周,詢問圍觀的乘務員及乘客們。
大家都搖頭,不知道。
梁晉說:“他夢到琴了。”
“什麽琴?他說的什麽話?”尤珠珠看着梁晉。
“南方的一種方言。”梁晉對尤珠珠說,說完又看向老人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
老人從西裝裏面的口袋裏摸出來一個發夾,緩緩開口。
老人說完,大家都看向梁晉。梁晉說:“琴是他喜歡的人。因為琴有病,家人不讓他們在一起,他們分開五十二年了。老人到處打聽琴的消息,終于知道她在倫敦,這次是坐飛機去看她的。”
老人能聽懂普通話。尤珠珠對老人說:“飛機還有六個小時到達倫敦,你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老人連連點頭,哭聲漸漸停止了,臉上換成了笑容。
尤珠珠看向圍觀的人,用英語說:“大家都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帶。”
圍觀的人重新在座位上坐好。乘務員們也都散開。
“尤機長,請速來駕駛艙!尤機長,請速來駕駛艙!”
廣播裏響起了二副的聲音。
尤珠珠立即轉身匆匆往駕駛艙走。
梁晉跟在她身後。那條手鏈又從她衣服口袋裏掉出來了,梁晉彎腰撿起,“手鏈掉了。”
尤珠珠沒回頭,“不要了。”
梁晉默默把手鏈握在手心,然後又默默放進衣服口袋裏,匆匆跟在尤珠珠身後。
客艙裏能聽懂中文廣播的乘客都奇怪,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什麽事?”尤珠珠一進駕駛艙就忙問。
二副說:“尤機長,好像有東西撞過來!好像我們要撞上什麽東西了!”
尤珠珠和梁晉都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