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一趟旅程(3)
吳骁盈說回到家裏只能吃泡面,真的絲毫沒有誇大其詞。煮面的過程中,王緒毅試圖在這個形似樣板房的廚房裏尋找其他可以佐餐的食物,未果,反而險些因為這樣錯過把泡面撈起來的最佳時機。
幸好他即使反應,關上爐火,迅速地把面放回泡面碗裏。
“好香。”吳骁盈從王緒毅的手中接過面,聞了聞,由衷地稱贊道。
王緒毅把對折的塑料叉子打開,斜眼看他,說:“你在拍泡面廣告嗎?”
吳骁盈不明所以。
“沒什麽。”王緒毅聳肩,把泡面端至一旁的餐桌後坐下。他看看這張餐桌,又看看這碗面,頓時覺得這樣使用餐桌,簡直是暴殄天物。
吳骁盈端着面在他的身邊坐下,低頭開始吃。
煮出來的泡面的确比直接用開水浸泡要入味很多,而且料包在開水中煮沸,香味非常濃郁,如果說有什麽缺點,大概就是太燙了,吳骁盈每吃一口都等稍作等待。
王緒毅雖然喜歡吃,不過平時對泡面這種平民食物實在沒什麽興趣。幸好他已經餓了,再看吳骁盈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變得有胃口。可惜,“有胃口”遠遠不等于“好吃”,王緒毅吃了一半,望着寬敞、明亮又典雅時尚的客廳,遺憾道:“你這兒怎麽連啤酒也沒有?”
吳骁盈正埋頭吃面,聞言擡頭,問:“有紅酒,你要喝嗎?”
“啊?”吃泡面配紅酒?王緒毅詫異,還沒反應過來,吳骁盈已經起身找酒去了。
酒櫃距離廚房不遠,不一會兒,吳骁盈拿着一瓶紅酒回來,再去找酒杯和醒酒器,說:“這是之前別人送的,送到家裏來了,所以一直沒機會喝。”
王緒毅拿起紅酒,看到出産酒莊的名字和年份,登時心中一驚。他對紅酒不了解,這是一類遠離他日常生活的消費品,不過,他在小說裏見過這個酒莊的名字。
每當小說的主角需要炫富——或者說“自然流露”,表明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品味時,常常會提到這種紅酒。王緒毅懷着敬畏的心情,把酒放回桌上,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泡面。
吳骁盈把酒杯分別放在二人的面前,脫掉西裝,随意地放在一旁的椅背上。
盡管心中飽受震撼,不過王緒毅還是盡量保持平常的心态。趁着吳骁盈脫西裝,王緒毅用開瓶器打開紅酒,倒進醒酒器裏。
看着醒酒器中紅酒幽紅透明的色澤,王緒毅聞到酒香,眯起眼睛,恍惚間,突然能把吳骁盈和“高雅”聯系在一起了。然而,再看見韓國泡菜風味的泡面,王緒毅再度出戲了。
“吃完面,酒應該就能喝了。這瓶不需要醒很長時間。”吳骁盈坐下,繼續吃面。
王緒毅對此不了解,點點頭。他吃了兩口面,也有點兒熱了,于是同樣脫掉西裝。他看看吳骁盈對西服的處置方式,暗想這樣放對衣服不好,那麽貴的衣服,壞了他心疼。但他轉念又覺得這衣服又不是他出的錢,管它呢!
他把西服往一旁放,解開馬甲背心的紐扣,如此一來,頓覺輕松許多。
吳骁盈剛才說的話,讓王緒毅好奇。他想了想,故作随意地說:“你對紅酒有研究?”
“沒什麽研究,以前上課時學的,後來和朋友們在一起,耳濡目染,稍微知道得多一些。”吳骁盈聳肩。
看他好像不太在意,王緒毅驚訝道:“上課時學的?大學時候的選修課?”
“不是。就是……”吳骁盈稍作思考,“就是公司成立、上市,要開始參加一些宴會和party以後,專門找這類的老師來教。學了一段時間。”
沒有想到他還有這種經歷,王緒毅吃驚極了。說白了,吳總是專門上了禮儀課?“我聽說國內很多人當上老板以後,都會去析津商學院讀個MBA,真的嗎?你去了沒?”
“嗯,前兩年才畢業。那也是公司的人讓我去讀的,和禮儀課一樣。感覺讀那個沒什麽意思,我總想逃課。”吳骁盈吃完泡面,捧起碗喝湯。
王緒毅忍俊不禁,提醒道:“可是你那會兒,也有三十歲了吧?三十歲是大人了,還想着逃課?”
“年紀越大越想逃課,因為知道自己想學什麽、不想學什麽,而且有能力承擔後果。”吳骁盈無所謂地說。
王緒毅明明在逗他,沒想到他突然說出那麽有哲理的話,不由得愣住。吳骁盈的話讓王緒毅莫名地感慨:“不過,你現在過的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了。”
吳骁盈不解。
他幹嗎不解?王緒毅皺眉,只好回味一番自己說的話,最後不得不承認:“說白了,就是有錢嘛!”
“哦。”這麽說,吳骁盈理解了。
“你自己覺得呢?”王緒毅吃飽了,突然想和吳骁盈談談心,“你覺得,自己過上理想中的生活了嗎?”
吳骁盈想了想,點點頭。
王緒毅笑問:“是遇上我之前,還是遇上我之後?”
“之前就挺理想的。”吳骁盈不假思索地回答。
聞言,王緒毅呆住。他不禁皺眉,沒好氣地問:“那我對你來說,是聊勝于無的部分了?”
因為談話的氛圍一直很舒服,所以吳骁盈毫無警惕,聽見王緒毅的語氣有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回答了一道送命題!他心中一凜,連忙道:“不、不,當然不是。是錦上添花的那部分。”
王緒毅糾結片刻,終于松開緊皺的眉頭,嘟哝道:“算你嘴甜。”
看他好像完全沒有了聊天的興致,吳骁盈免不了後悔此前的不小心。他試圖找一些話來掩蓋自己的錯誤,将功贖罪,可是左思右想,又覺得自己的話好像沒什麽問題,所以想不出該說什麽。
王緒毅轉着手中的叉子,不知道醒酒器裏的紅酒能喝了沒。他不管,直接往酒杯裏倒了半杯酒,不發一言地喝了一口氣。有點兒澀口,他皺起眉頭。
“酒醒了?”吳骁盈驚訝道。
“不知道,我沒上過課。”王緒毅說着,又喝了一口。
吳骁盈愕然,不禁有些氣餒。
“錦上添花”的另一種說法,就是“沒有也行”吧?王緒毅的心裏糾結着這個,總覺得不太舒坦。
他雖然是個普通人,不過也有着天真的夢想。他理想中的愛情,彼此是對方的獨一無二、不可或缺,是把對方的生命填滿的那一個。他既然希望能和吳骁盈好好地經營這段戀情,當然盼望着彼此的關系能向理想中的狀态發展,可是吳骁盈卻說在遇見他以前,已然過上理想中的生活了。
這怎麽能讓人不悶悶不樂呢?
不過,當人的生命裏已經出現過幾段戀情,生活中也曾經有過起伏坎坷,再追求那樣的理想化,似乎非常不切實際。而王緒毅回想他們的相識和交往,直到現在,他不得不承認吳骁盈只是說了實話。如果當初,吳骁盈是需要一個人來填滿自己尚不完整的生命,那麽他應該去相親,而不是約炮。
王緒毅覺得自己滑稽的地方在于:他竟然以為吳骁盈會像“傳說中”的那樣,雖然已經腰纏萬貫,住在城堡一樣的房子裏,但長期一個人生活,還是免不了感到空虛、寂寞、冷。因為,這是常見的套路。
等等,或許這不是“常見的套路”,而是沒有錢的人幻想出來的自我慰藉。
問題似乎又回到最初。王緒毅托着臉,冥思苦想,良久,問:“那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麽?”
吳骁盈謹慎地觀察他的表情,腦子急速運轉,試圖找到這道題的題幹,然後再找到正确的解題方式。
可惜,沒等吳骁盈找到最佳答案,王緒毅已經不耐煩地催:“說啊!”
吳骁盈吓了一跳,思路就這麽斷了。
“呃。”吳骁盈無助地看他,把這座房子環視一遍,答道,“就是像這樣。”
因為他說已經過上理想中的生活,所以回答“像現在這樣”真是一點兒錯也沒有。王緒毅險些翻白眼。
“就是,有足夠的服務器和其他通信工具,可以寫想寫的東西。出門方便——樓上那個車庫,就在卧室的門外。當然最好是不用出門。軟件寫出來以後,能造福別人的生活,滿足用戶的需要。使用的人越多,越能帶來經濟效益,公司可以發展,我會獲得更高的收益,然後……”看見王緒毅面無表情地端起紅酒杯,吳骁盈小心翼翼地咽下一口唾液,“買更多配置更高的硬件來承載軟件的需求,一個完美的循環。”
聽到最後一句,王緒毅險些把剛入口的紅酒噴出來。他咳了兩聲,古怪地打量吳骁盈,艱難地發聲:“你……”
吳骁盈正襟危坐。
王緒毅實在想不出該如何評論他,只好作罷。
但話題不能就此結束,否則晚上要怎麽好好休息?王緒毅給他倒酒,繼續談心:“按你那麽說,像定制的西裝、豪車,還有今晚參加的宴會,都是‘錦上添花’的部分了?”
這題他會。吳骁盈立即搖頭,說:“不是,只能說,是為了過理想的生活,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王緒毅聽完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他知道自己說的這話有多讨人厭嗎?這話的內核意義差不多等同于“金錢并不代表一切”。王緒毅的頭有點兒疼,失笑道:“你這話讓我想起段慶國,他老說自己的本意不是賺錢。但是這回的富豪榜,他又是榜首。”
“萬一真不是呢?”吳骁盈卻道。
“那是我這種窮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王緒毅實在不能從這個循環往複中掙脫。
吳骁盈大吃一驚,忙不疊地解釋:“當然不是。只是,錢,就是貨幣,說白了是一種交換媒介。人們要賺錢,想變得有錢,是因為市場上的商品都需要通過貨幣進行兌換。買一斤牛肉需要幾十塊,買一顆衛星則需要更多。如果我只有買一斤牛肉的需求,實際上,一百元對我來說就足夠了。但是放在現實當中,幾乎沒有人的需求僅限于一斤牛肉而已。”
王緒毅難得有機會聽吳骁盈說長篇大論,心裏一方面想着“你那麽有錢,當然說得輕松”,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還挺有道理。王緒毅的理想是開一家蛋糕店,所以他需要一筆啓動資金,但他對衛星沒有興趣,所以哪怕他擁有更多的錢,他能想到的只是開兩家蛋糕店而已。
王緒毅居然從吳骁盈這番侃侃而談當中,感受到些許他身為總裁忽悠人的魅力,又道:“那你怎麽解釋豪車豪宅是代價呢?”
說到這個,吳骁盈輕微嘆了一聲,說:“像是準入證。雖然我覺得五萬元的車就能代步用,可有些地方,不開五百萬以上的車進不去。”
王緒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微微錯愕。
擔心自己說的話又讓王緒毅産生別的誤解,吳骁盈苦惱地看他,想了想,問:“你羨慕別人有錢嗎?”
王緒毅白了他一眼,說:“廢話,除了有錢人以外,誰不羨慕有錢人?”
這話有些拗口,吳骁盈忍住笑,又問:“那你覺得,你究竟是羨慕別人有錢,還是羨慕別人可以用錢過他們想過的生活?或者說,是想着‘如果我那麽富有,就可以如何如何’呢?”
王緒毅驚訝地發現自己難以回答吳骁盈的問題。奇怪,他不是挺傻的嗎?怎麽酒過三巡,就變成哲學家了?
不久前,王緒毅還覺得吳骁盈是個有錢又任性的小孩兒,可是此時此刻,這個小孩卻說出他一直沒有想透的一件事。
吳骁盈說的對,他嫉妒的不是“別人有錢”本身,而是他們有錢以後,可以做的那些事。本質是,他連那些事也未必嫉妒——他何必嫉妒別人家的庭院裏有一座大噴泉?他不需要一座噴泉。他嫉妒的,或者說,他遺憾的,是自己不夠富有,所以當如果他真的需要一座噴泉時,他沒有辦法立即擁有一座噴泉。
王緒毅沉默着不接話,令吳骁盈尴尬。他只好晃一晃紅酒杯,喝了一口酒,他發現味道正好,說:“酒醒好了。”
“啊?哦。”王緒毅端起酒杯喝酒,“不澀了。”
吳骁盈連忙點頭,想着把話題從自己的身上帶開,問:“不說‘有錢’的事情了。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沒想到他會問,可這好像也在情理當中。王緒毅想到答案,先覺得好笑。他笑着搖搖頭,如實道:“我理想中的生活……首先,要有一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