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一趟旅程（10）
還真被梁月梨說中了，高峰期不好打車。王緒毅在路口等了二十分鐘，終于打到一輛車坐進去，上路沒超過十分鐘，堵在路上了。
王緒毅惦記着要找吳骁盈算賬，偏偏堵在路上寸步難行，更加心浮氣躁。
看着手機上的計費軟件開始計算路途等待時間，每分每秒，王緒毅似乎都能夠聽見錢掉的聲音。他忍無可忍，和司機說好以後結算下車，往最近的地鐵口走。
二號線還是那麽擁擠，王緒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擠進車廂內，在密不透風的芸芸衆生之中，竟莫名其妙地獲得了一絲不被關注的安全感。他覺得這種安全感很作，仿佛自己真是個什麽腕兒似的，其實在別人眼裏，如果沒有吳骁盈，他什麽都不是。可是，王緒毅希望在別人的眼中，哪怕有吳骁盈，他照樣什麽都不是。
好不容易到了換乘站，王緒毅從車廂裏擠出來，感覺身上充滿了各種氣味。
好在換乘的地鐵線路乘客很少，他得以坐下，掏出手機看見有梁月梨發的信息。
梁月梨：寶兒，廣告的款項很快就會打給你哦。(づ￣ 3￣)づ
王緒毅裝作沒有看見，退出聊天界面，想了想，又重新打開，回複道：好呀！謝謝姐！(*/ω＼*)
回複後，王緒毅給吳骁盈發信息：我正在去你們公司的路上，你在公司嗎？快下班了沒？
這條信息發送成功後，王緒毅的手機再沒有動靜。直到他對着空蕩蕩的車廂發呆，聽見廣播提醒下一站的站名，他回過神，等着下車，終于收到吳骁盈的回複。
和這條回複同時進入王緒毅手機的，是Joseph的信息。
Joseph：嗨！周末有沒有安排？我們團建去呗！沒有Maggie嘻嘻！(#^.^#)
團建？王緒毅加入墨丘利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聽說過團建這回事，可想而知這只是要約着吃吃吃而已。王緒毅的心情雖然沉重，可想到能和朋友們胡吃海喝，立即來了精神，不假思索地回答：必須去！
這條消息發送成功後，不到半分鐘，王緒毅就被Joseph拉進一個聊天群裏，群的名字叫做：屁是氨氣可溶于水。
看見這個名字，王緒毅立刻知道創建這個群的人一定是Joseph，這符合他的一貫風格。
王緒毅得承認，自從談戀愛以後，他脫離“集體生活”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這和他以往的作風一樣，每次談戀愛，就會從朋友圈裏消失，直到恢複單身才重新出現。可是，十分滑稽的是，他這樣的“戀愛腦”，總要周而複始地重複這樣的輪回。他好像永遠都會回到集體當中，正如同他不會永遠沉浸在一段戀情裏一樣。
現在他那麽熱情地想投入到集體生活裏，還不是因為感情上受挫了？只有在感情不順利的時候才會想“合群”，王緒毅正是這樣一個利用友情的人。這麽想着，王緒毅不禁擔心自己這樣逃避，不利于感情的發展，看着朋友們在新建的聊天組裏不斷地發表情圖片，他的心情突然變得沉重——這樣不行，這樣不能解決實際的問題。可是，這樣才能解決實際問題呢？
王緒毅忽然想起，自己還沒看吳骁盈回複的信息。
吳骁盈：你去HVBC了？但我下午不在公司，回家了。
讀罷，王緒毅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正巧地鐵在某站停車，他看也沒看是哪一站，直接下了車。
像王緒毅這種市井小民，平日裏總秉持着“有便宜不占即是傻”的理念，可是他又莫名其妙地擁有和他的身份地位不相等的自尊心，腦子裏常常冒出十分清高的想法，那些想法一旦付諸于實踐，就會被人評論為“作”，三十年來，一貫如此。
回家的路上，王緒毅再次收到梁月梨發來的信息，說又有了幾個新的通告，他可以挑挑看。
王緒毅做兼職模特這麽多年了，頭一回可以挑通告，可他絲毫開心不起來。他知道，是自己的自尊心作祟了。然而，即使有很強烈的自尊心，他依然秉持着“不能不占便宜”的理念，往聊天框裏輸入喜笑顏開的顏文字，感謝梁月梨的幫忙。哪怕他知道，梁月梨真正想幫助的人不是自己。為了想通這件事，王緒毅不斷地給自己找理由、找借口，最後他體諒了梁月梨——畢竟，可不是人人都能有機會幫助吳骁盈。
有個有錢有勢的男朋友，就算不是伸手要錢，也能少奮鬥十幾年，這有什麽可不情願的？王緒毅覺得，自己應該心安理得一些，即使在背地裏被別人那樣議論，也應該心安理得一些。
誰讓他們沒有這樣的一個男朋友？他們不過是嫉妒罷了！王緒毅如是安慰着自己，但并沒有更快樂。
王緒毅想起自己才大學畢業那會兒。
他在一所極普通的大學裏讀一個極普通的專業，上學期間的成績也極為普通。這意味着他和很多普通人的一樣，到了畢業季，不得不面臨就業的壓力。
可是到了那個節骨眼上，王緒毅的人生中突然出現一個不太普通的契機。彼時，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聽說自己有一個在供電公司當領導的親戚。那親戚與王緒毅家不太相熟，如果不是因為王緒毅要找工作，家裏也不會聯絡上那位伯伯。那位伯伯臨近退休，在公司的職位不大不小，又托了一層關系才把王緒毅弄進供電公司裏。
為此，“緣分”算是結下了。王緒毅事先根本不認識那位伯伯，可自那以後，逢年過節，家裏都會提醒王緒毅給伯伯發信息、打電話問候，而每當王緒毅按照家裏的要求去做那些事，便打心裏頭地尴尬和憋屈。
他憋屈什麽呢？他舒舒服服地坐在辦公室裏實習時，其他人還在人才市場裏灰頭土臉地找工作。他想自己這不是憋屈，而是作罷了。
王緒毅當時的男朋友也笑他作，安慰道：“你就想想嘛，比別人少奮鬥好幾年，撿個親戚也值得。何況，還是個有用的親戚不是？”
“我不希望別人在背後議論我走後門。”王緒毅淡淡地說。
對方瞪圓了眼睛，佯裝生氣，道：“怎麽能說你走後門？”他抓了一把王緒毅的臀部，眯了眯眼睛，“明明是我‘走後門’，是不是？”
想起那段經歷，王緒毅和當時一樣，翻了白眼。
是他的問題，不管怎麽想，都是他自己的問題。
父母和親戚都是不能選擇的，男朋友卻是他可以選的。可是，他找一個品味、眼界不如自己的，免不了一天到晚嫌棄對方庸俗；找一個身份、地位高出自己的，又總要自怨自艾、自卑自負。他好像永遠不會找到一個合适的，因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全合适的。他永遠在高不成、低不就，直至等到有一天，他選擇“将就”。不是那種勉勉強強的将就，是“走進一片森林裏，找到一棵樹，雖然心裏免不了惦記前方說不定會有更好的，可還是揮動斧頭把那棵樹砍倒，費九牛二虎之力拖回家裏，只因為擔心再往前走不會有更好的”，是這種将就。
小區附近的水果店裏有草莓，一顆顆裝在保鮮盒裏的，嬌豔欲滴。
王緒毅路過時看了看，暗想這個季節的草莓哪怕長得好看，恐怕也不會好吃。但因為長得太好看了，隔着保鮮膜，聞着也香，他生怕回家以後還惦記着，索性買了一盒。
回到家中，王緒毅才打開家門，低頭便看見坐在門邊等自己回家的嗚嗚。
嗚嗚仰面望着他，王緒毅和它對視片刻，它立刻躺倒在地，翻出肚皮。
王緒毅一看笑了，關門後蹲下，揉它的肚皮玩兒。
嗚嗚被揉了幾下，爬起來，往屋裏走了。
“回來了？”吳骁盈在屋裏喊。
王緒毅換了鞋，走進屋裏，踩着音樂地板，聽見發出聲音，驚訝道：“怎麽開着？”
“哦，剛剛讓嗚嗚自己玩兒。”吳骁盈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放着筆記本電腦。
“我今天……”王緒毅說着話，看吳骁盈正在敲鍵盤，擔心打擾他工作，又閉了嘴。
吳骁盈擡頭問：“今天怎麽了？”
王緒毅的腦袋空白，說：“我忘了。”
他驚訝道：“那想起來再說吧。——買了草莓？”
“嗯，不當季，估計不甜。”王緒毅說着，拎着草莓走進廚房。
王緒毅把草莓全洗幹淨，一顆顆紅豔豔的，像紅寶石。
他拿着果籃往客廳走，先拿了一個吃。
他咬下一口草莓尖，嘗到香甜的味道，驚喜得繼續吃第二口。驚喜沒能繼續，整顆草莓，只有草莓尖是甜的，其餘部分索然無味。
“甜嗎？”吳骁盈聞到草莓的香味，問。
王緒毅搖頭，把果籃往茶幾上放，說：“只有尖兒是甜的。真是，浪費我二十塊錢。”
“你可以只吃尖兒。”吳骁盈說。
王緒毅瞪眼，道：“那豈不是更浪費？”
吳骁盈奇怪道：“不會。剩下的給我就好。”
聞言，王緒毅呆住了。
吳骁盈不明所以，問：“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王緒毅立刻拿了一顆草莓，只吃草莓尖，剩下的塞進吳骁盈的嘴裏。他美滋滋地吃完尖兒，看吳骁盈吃草莓，笑問：“怎麽樣？甜嗎？”
吳骁盈聽罷更奇，說：“不甜。剛剛你不是說了不甜嗎？”
“哦。”王緒毅忍住笑，親親他，問，“現在呢？甜嗎？”
吳骁盈後知後覺地明了王緒毅在調情，訝然片刻，繼而笑着摸摸他的頭。
王緒毅仍笑着，把果籃捧在手裏，繼續只吃草莓尖，剩下的給吳骁盈。
吳骁盈的手留在鍵盤上，全是張嘴等着吃。
吃着吃着，王緒毅想起在廣告片場發生的事，心裏的滋味變得複雜許多，嘴裏雖是甜滋滋的，咽下去時卻略顯無味了。他拿起一顆草莓看了看，問：“哎，今天我去拍的那支廣告，是雪丸烘焙的。”
“那是大品牌了，廣告費應該挺高？”吳骁盈問完，吃驚道，“昨天聽你說，是男主角？”
王緒毅點着頭，觀察吳骁盈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他知道吳骁盈的臉上藏不住事，既然他什麽都沒看到，那說明什麽都沒有。縱然如此，王緒毅還是說：“拍完以後，我聽見其他演員在背地裏說，是你安排的？”
吳骁盈大吃一驚，不假思索地否認：“沒，我剛剛才知道是雪丸的廣告。”
“我想也是……”王緒毅又吃了一個草莓尖，嘟哝道，“你哪兒來的這份情商？”
吳骁盈問：“什麽？”
“哦，沒什麽。”王緒毅把剩下的草莓喂給他。
吳骁盈明明聽得清清楚楚，看王緒毅故意隐瞞，問：“你是希望我幫你安排？”
“不，當然不！”王緒毅立刻表态。
吳骁盈被他弄得雲裏霧裏，說：“可是，剛才聽你的意思，是因為我的情商不夠，才沒給你安排？”
“不、不、不，你想錯了。”王緒毅鄭重其事地說，“你的情商，不多也不少，剛剛好。我很滿意。”
每次他用這種正兒八經的表情說話，吳骁盈的心裏就半信半疑，總有一種自己被糊弄的感覺。但是，吳骁盈永遠想不通自己是怎麽被他糊弄的，而他又為什麽要糊弄，所以放棄了。
王緒毅看吳骁盈仿佛并不相信，索性改變話題：“對了，這周六我和店裏的幾個同事搞團建去，吃吃飯，唱唱K。”
吳骁盈聽罷眼睛一亮，笑道：“好！”
“嗯。”王緒毅舒舒服服地倚在沙發上，感慨道，“唉，好久沒參加集體活動，我都快離群了！這回參加，一定得和他們好好團聚團聚，聽聽有什麽新的八卦！”
吳骁盈連連點頭。
王緒毅最近的周末如果沒輪上班，全是和吳骁盈一起度過的。反過來說，吳骁盈的周末同樣也全和王緒毅一起度過。王緒毅想到自己去聚會，吳骁盈會落單，馬上考慮怎麽彌補吳骁盈，問：“對了，你周六上班嗎？如果在家，想吃什麽？我去玩以前，先幫你把飯菜做好。”
吳骁盈聽罷一愣，問：“你不帶我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