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一趟旅程（14）

若說王緒毅和吳骁盈在床上你侬我侬，在經濟上界限分明，倒不完全是。如果不是王緒毅在開蛋糕店一事上表現得完全排斥吳骁盈的幫助，吳骁盈或許永遠不會發現原來王緒毅有那麽強烈的自尊心。吳骁盈覺得，這也不能完全怪自己。

前段時間，手機支付終端推出了一項新的功能，叫做“真愛付”。用戶把這個功能和另一名用戶綁定以後，在付款時可以選擇這個功能，錢款則直接從對方賬戶授權的額度裏自動扣除。

這個功能推出後沒多久，便遇到吳馥菲的生日，小丫頭興沖沖地給吳骁盈發信息，問小叔叔對她是不是真愛。

吳骁盈還沒回答這個問題，app的綁定授權短信已經發送至吳骁盈的手機，他回複了一個“1”，從此吳馥菲在使用app付費時，能随時從他的賬戶裏劃走五萬元。

這個數字對吳骁盈而言不算什麽，但他事後想了想，發現這對小侄女區區一個初中生來說，等同于“獅子大開口”。

這項功能的解綁權在吳骁盈這裏，他的心裏雖然想着吳馥菲真是“敢想敢做”，但到底沒有解除叔侄之間的綁定。因為很快，王緒毅也提出和他綁定這個功能。

“你說這個功能的策劃組到底在想什麽？怎麽起了這麽個名字？‘真愛付’、‘真愛付’，天，好像你很喜歡付錢似的。”王緒毅依在吳骁盈的肩頭，一邊輸入驗證信息，一邊笑，“你要授權多少額度給我？五萬？”

五萬？吳馥菲都要五萬，他才五萬？吳骁盈驚訝道：“這麽少嗎？”

王緒毅聽完，輸入內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停。他說：“我當零花錢用的，又不是買房買車。”

“你看最高額度是多少？”吳骁盈想了想，“多填一點兒吧，萬一什麽時候急用？”

“我有急用的時候，肯定是要緊的急事。有要緊的急事，我還能不告訴你，直接用錢嗎？”王緒毅給他白眼，猶豫了一會兒，說，“十萬吧，行嗎？這裏的最高額度是十五萬。”

吳骁盈不假思索地點頭。

正因為王緒毅當時連填寫一個額度也考慮再三，所以吳骁盈自然而然地認為他會使用那筆錢，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和他之間在經濟方面的界限沒有那麽嚴苛。

可是，等到王緒毅心浮氣躁地拒絕他的幫助，吳骁盈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王緒毅和他綁定“真愛付”以後，一次也沒有使用過這項功能。

另一邊，吳馥菲為買JK制服裙和代購漫畫，已經斷斷續續用了好幾千。

吳骁盈再遲鈍也看得出來，王緒毅不願意繼續讨論開蛋糕店的話題。

眼看他的情緒要波及至聚會的其他人，此後衆人在金海灣吃自助，吳骁盈不再提起蛋糕店的相關。

吳骁盈很想告訴王緒毅，不靠他人的幫助，要實現夢想真的不是一件易事。

正如王緒毅此前所言，很多人要過理想中的生活，都必須要有足夠的錢。

哪怕是吳骁盈自己，最初也得益于天使投資，才能夠創業成功。後來他的公司被騙走了，他雖不至于流落街頭，但一切都得重頭再來，那個時候，他同樣得到別人的傾囊相助。

接受別人的錢，沒什麽，頂多之後掙回來、還回去就是了。

可是，想到這裏，吳骁盈終于發現問題所在——以他和王緒毅的關系，他是不可能要求王緒毅給回報的。

這似乎和吳馥菲的關系有點兒像，然而，王緒毅不能做到像吳馥菲那樣，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錢。但如果情況變成他為了讓王緒毅用的心安理得，提出讓王緒毅給回報，那又成了吳骁盈想不通的事。

那日過後，吳骁盈再沒有問王緒毅還想不想開蛋糕店，反倒是咖啡店裏的同事，每當遇上和王緒毅上班，無論是誰，都要問一問王緒毅的蛋糕店籌劃得怎麽樣了，仿佛王緒毅隔天就不會再打卡上班。王緒毅甚至聽說，Maggie偷偷向總部透露風聲，說北城區的五分店即将多出一個空位，可以安排人員來就職。

聽說此事，王緒毅氣不打一處來，心想老子還沒在網上搜出辭職信的格式，就已經當他要走人了？

王緒毅在外，發脾氣只往肚子裏發。

氣過之後，他想通了，北城區五分店是多好的一個位置？三環以內，地段繁華，坐落在大商場裏，在西覺寺附近，每天面對的客人不是時尚的俊男美女，就是只和計算機交流、不與人糾纏的碼農，而且，人均月薪在全是墨丘利的分店裏排前五。這麽好的一個口，可不得無數雙眼睛盯着嗎？

王緒毅越是想，越猶豫：他真的要放棄眼前的這份工作嗎？只因為當時被問起，他不願讓吳骁盈拂了面子？

如果辭職，他真去開蛋糕店？

事實非常可笑——王緒毅雖然心心念念着開店，其實究竟要怎麽起步、如何經營，他一無所知。他甚至沒有在網上搜一搜一般的流程，因為這對他而言太遙不可及了。

夢想、夢想，王緒毅當它是夢，只偶爾想一想，從來沒考慮過它有實現的一天。他之所以拒絕吳骁盈，不單單因為強烈的自尊心，還因為他不知所措。他是如此荒唐和滑稽，愧對這個夢想。

王緒毅在吳骁盈面前表現出的強烈自尊心，讓吳骁盈成為了特例。

越是在乎，越要劃清界限。這樣的感受，曾幾何時也出現在王緒毅的身上，待他重新想起，他才發覺原來自己已經那麽長時間沒有記起那種感覺了。

那個時候，王緒毅還和傅文瀾保持着暧昧的好友關系。他單戀傅文瀾甚久，但兩人遲遲沒有踏出那一步。

他強烈的自尊心源自于他強烈的自卑感，因此，他和傅文瀾的對話裏，常常出現“我們那種破學校，當然和國工沒法比”、“你是高材生嘛，當然不一樣了”、“你怎麽會考慮本科就畢業工作？你不像我，你當然是保研”……這樣的話語。

他花了多長時間才忘記傅文瀾，同時忘記那種感覺？王緒毅不确定。吳骁盈再度催生他的自卑，他竟感到恍如隔世。

他已經有那麽長的時間不再想起那個人了，如果他将來和吳骁盈分手，是不是也要花同樣長的時間？或者更久？

不是的，他不想和吳骁盈分手，因為他深刻地預感到，這樣的分手将和從前的幾次分手不同。王緒毅不願意再花很多年的時間對一個錯過的人魂牽夢萦，再導致之後的戀情也力不從心。這太沒長進了，何況，吳骁盈憑什麽為他的沒長進買單？

所以，開一家蛋糕店，第一步究竟該幹什麽？王緒毅很想努力邁出這一步，但他的腦袋裏滿是漿糊，一頭霧水。

是不是該找一個店面？回家的地鐵上，王緒毅打開手機，打算下載一個房産信息的app。偏偏，出于習慣，他還是先打開了購物軟件，莫名其妙地翻閱起首頁推薦的商品來。

王緒毅主要翻看的是那些自制烘焙食品的網店，這有點兒像浏覽HVBC，都是為了向同行取經。看了半天，手機屏幕突然彈出低電量的提示，王緒毅愣了愣，突然一個想法冒出腦海——

那些得到HVBC資助，開了實體店的“小店”，不但需要在網站上有口碑和業績，還有經過最後一關，那就是通過HVBC專業評審團的評選。如果他做一些蛋糕或點心，送到吳骁盈的公司去，讓那些評審品嘗，他們覺得還不錯，起碼從口味上，他合乎接受資助的要求呢？

他不是沒實力的，他只是沒能像那些成功者一樣經營好虛拟的“小店”而已。王緒毅這個自我安慰的想法越來越強烈，打定主意就這麽做。如果，評審們覺得他做的東西不夠資格，那至少他拒絕吳骁盈時，能拒絕得有底氣一些，不顯得那麽無理取鬧。

每天庸庸碌碌、平平淡淡，這樣的生活，王緒毅過了那麽多年，為沒能實現夢想郁郁寡歡的時候少之又少，心安理得的時候更多，他又何必在機會來臨前，假裝出濃烈的熱愛？

無論如何，現在有一個實現夢想的機會，王緒毅還是想嘗試看看。如果沒有成功，起碼他能對得起這個機會。他決定努力，不是為了在失敗時對得起自己，而是為了對得起吳骁盈。

可是，這樣的想法絕對不能告訴吳骁盈，否則，萬一他給評審團的人通風報信怎麽辦？——王緒毅就是這麽想太多。

他琢磨着，什麽時候做好蛋糕，讓外賣送過去，神不知鬼不覺。

這麽決定以後，為這件事糾結了好幾天的王緒毅變得輕松了不少。

走出地鐵後，王緒毅特意去菜市場買了菜，打算晚飯給吳骁盈做幾個拿手菜，以為這幾天來自己的壞脾氣道歉。

王緒毅回到家門口，打開門，照舊看見嗚嗚興高采烈地跑到面前迎接他。

他笑着将食材放在門邊，抱起貓，朝家裏喊道：“我回來了！”

可是，空蕩蕩的屋子裏沒有回音，吳骁盈分明不在家。

王緒毅納悶，抱着貓往屋裏走，看見一個吃剩的泡面碗擺在茶幾上，湯汁灑了一地。他皺眉，抓起嗚嗚的爪子來聞，果然聞見泡面的味道。

吳骁盈到哪裏去了？王緒毅上午出門前，分明聽吳骁盈說不去公司，但現在看來，吳骁盈是急匆匆地出門了，連一碗泡面也沒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