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多少(05)
“魏總,那位倪小姐今天已經正式複職上班了,這是捐贈那批醫療設備的清單,財務見您的簽字立即打款。”左今以慣有的躬身姿勢站在魏千行身側,看着他大筆一揮潇灑簽名。
“關于VIP病區的那份名單,目前已經初步排查過,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另外,除了孫家同倪小姐之間的那場沖突之外,近一周之內那裏并沒有發生什麽異常情況。名單上的人我會叫人繼續留意,有消息再跟您彙報。”
魏千行小幅地點點頭,沖左今一擡手,後者立即轉身往外走。左今剛要拉開辦公室那扇烏金木對開大門,門板就被人從外面呼啦一下推開,險些将他撞出鼻血。
倪焰跳腳從外面進來,也不管左今人還沒閃利索,門也還沒關嚴,便一巴掌拍在魏千行面前好幾平方的金絲楠大班臺上,探身咆哮,“魏少,咱們放着那麽多正經事兒不做,您閑着沒事兒逗我那個傻妹妹玩是幾個意思?你要是真對她有興趣,那簡單,我讓人給你弄回來就是了,犯不着你費這些閑工夫。”
魏千行推了推眼鏡,面上挂着笑,眼神卻是冷冷的,“阿焰,你大概是在裏面呆煩了,所以出來之後格外只争朝夕吧……放松點兒,今後你的好日子多得是呢!游戲,總要慢慢玩才有意思對不對?”
倪焰把自己往椅子裏一砸,二郎腿翹上天,撸着指根的戒指磨牙,“要不是他媽阿浚不讓咱們動她,我早看她不順眼了,死丫頭吃裏扒外,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要是你真看上她了,随意,不用跟她客氣!”
魏千行不屑地搖搖頭,“對倪家這麽美麗的小姐可不能來那一套。”
他站起身緩緩踱步到酒櫃前選酒,專心而細致,“我答應兄弟的事情就不會食言,阿浚不希望我動她,我就不會動她,不過如果是她主動靠過來,那你們這些當哥哥的應該也沒話說了對不對?倪澈,很有你姑姑當年的風采,而且更加……有味道。
我喜歡美麗的棋子,又好看,又好用。”
他斟了兩杯黑桃A,将其中一杯擺在距離倪焰最近的桌角。
倪焰一個冷笑差點兒把自己的肺點炸了,“我說哥哥,她好用?!我靠,當年她害死了我們多少人,居然還幫那個臭警察擋了一槍!早知道小時候就該多下點兒芒果吃死她!”
魏千行像是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小寶藏,轉過身來,“怎麽?她不能吃芒果嗎?”
“她有哮喘,對芒果過敏,吃一點就會發作。”
站在融金大廈四十九層落地窗前的魏千行勾起嘴角,在淡藍玻璃上的倒影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笑容,游戲就是要有BUG才更加好玩。
“倪焰,不要碰我的棋子,我答應你的事情也一定會做到。”
***
倪澈搞不懂魏千行那夥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既然上次在會所同他們這幫人冤家路窄地見過面了,而且倪浚跟他們在一起,她知道無論以後是哪種局面,躲是一定躲不過的。
要怎麽勸Leon跟她回美國,倪澈一籌莫展。
因此,就在全科室的人都覺得她應該趾高氣昂、載譽還朝的時刻,倪澈一臉波瀾不驚地出現在辦公室裏,相當地意興闌珊。
“喂,認識魏千行嗎?”朱晖從對面肆無忌憚地沖她抛了個八卦的眼神。
“不認識。”
“現在認識也不晚,據說人長得特斯文儒雅,跟大學教授似的……難怪這麽明事理,比VIP那夥暴發戶真是強出一座泰山的距離。”
倪澈不屑地輕哼一聲,斯文敗類,別人可是沒看見他憋着壞灌她酒的那次。思緒這麽一回放,她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景澄,想起了在他家留宿的那一晚,心中某種渴望的情緒被窸窣點燃,愈發泛濫得不可收拾。
既然景澄猜到了她被停職,那為什麽連一個問候也沒有,為什麽想得到他的心就這麽難。
不知是她明顯地狀态不佳,還是剛剛給院裏拉來贊助被暫時優待,倪澈這一天過得居然從未有過的輕松,甚至還能騰出大把的時間來發呆。可這樣對她來說也并非是好事,對抗腦海中那個執念比上任何手術都還辛苦,她甚至找來白紙開始勾畫從醫院到景澄家的路線圖。
是想去找他嗎?她不敢面對這個問題,只是想利用自己搜腸刮肚才能找到的一點方向感,分辨出景澄家的位置來。
筆下橫七豎八、反複塗抹的紙張突然被抽走,倪澈一激靈回過神兒來,擡頭看見童潛正舉着她的鬼畫符蹙眉仔細辨認。
她一點兒都不擔心自己的心思敗露,誰要是真能看懂這張圖,她就搬他一個諾貝爾最有想象力獎。
“你畫的地圖?你是想去封寧路那一帶?”童潛将東西莫辨的印象派圖紙調轉了一個方向,壓在倪澈面前指了指,“如果這裏的路口是個丁字路就更像一點了,南延的支線路還沒修通。”
倪澈驚訝地看着他,一把抓起面前的塗鴉,三兩下揉成一團丢進廢紙簍,“該下班了……真是美好的一天。”她給自己打氣似的一口氣呼出郁結,用力抻了個懶腰。
新晉最有想象力獎得主有點兒一頭霧水,“那走吧。”
倆人剛轉出辦公室,就見護士葛潔從手術區的走廊裏飛奔出來,即使穿着綠色的無菌服,胸前那一灘暗紅仍舊觸目驚心。
也只有經常在手術室一線的醫護們才會對這種情形并不陌生,但見到了,也仍然難掩緊張,又是哪個大出血控制不住了,噴成這樣,八成葛潔是出來催備血的。
“是誰?”倪澈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問。
“室缺那小孩——”葛潔的話音還拖在身後,人已經跑出十幾米開外了。
倪澈腳下一停,盯着一發呆就蠢萌蠢萌的童潛喃喃說了句,“魏千戎?我記得他是熊貓血。”
果不其然,沒兩分鐘,葛潔垂頭喪氣地跑回來,“血庫也沒血,這下完蛋了。”
倪澈将背包往童潛懷裏一塞,擡手扯住葛潔,“抽我的吧,我記得他是RH陰性AB型。”
童潛懷裏被硬塞過來的皮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真是被驚到了骨髓裏,沒想到倪澈會是這種罕見又罕見的血型,在中國,擁有這種血型的人僅占人口總數的萬分之三點四,名副其實的萬裏挑一。
“別把我手機摔壞了。”倪澈推了他一把,轉身又在同樣驚成塑像的葛潔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吧,還愣着幹什麽?”
“那個……之前備血就剩了兩百毫升……主刀李醫生覺得撐不了多一會兒……倪醫生你……你确定……這什麽結果可都不好說的……萬一……”葛潔已經有些語無倫次,歸納總結的意思大概就是,那小孩兒八成是夠嗆了,倪澈是不是非要死心眼兒地捐血救人,萬一人沒救回來,她這一滴千金的血可是還不回來了。
倪澈沒理她,直接跟着采血護士進去檢查。護士長聞訊趕過來,“倪醫生,你願意捐多少?可能要事先跟你說明一下,這搶救用血多也是他少也是他,李醫生預估至少要五百毫升……”
她話沒說完,倪澈知道這個量相對于單次安全的獻血量來說要超出一些。
“那就先來五百吧,不夠再說。”
別人都緊張得要命,唯獨她好像在跟理發師讨論剪什麽發型似的,大有萬一剪磕碜了再慢慢留長的坦然。
“不行!”童潛忍不住跳出來反對,“我讓同學在朋友圈轉發消息,找多點兒人過來捐,健康男人也不能一次捐這麽多啊!”
倪澈瞪他一眼,“你當是捐衣服赈災呢?別人想捐也得有才行……快別廢話了,先來兩個兩百的。”
她推童潛,“去給我沖一杯淡點兒的葡萄糖水過來,如果不夠的話再抽另一邊,一個小孩兒全身統統也就一點五升血,就算全換一遍,也才剛剛碰到我30%血量的紅線,放心吧,出不了人命的。”
這種心大到能裝天下的境界着實把在場的人都給驚呆了,小護士心軟成一灘水,哄小孩兒似的說,“倪醫生,我要紮了,就疼一下下,別緊張——”
真搞不懂是誰在緊張。
童潛背着個雙肩包,懷裏又抱着個純白皮質女包,在走廊裏煞是吸引眼球的晃了好幾圈,才想起來自己是要幹什麽的,趕忙在護士站要了葡萄糖去沖水。
他回來的時候,已經無包一身輕了,還給自己打氣似的換回了白大褂。
溫度接近體溫的淡葡萄糖水被遞到倪澈嘴邊,倪澈一手握着彈力球有節奏地擠壓,臂彎處連接的針管将鮮紅的血液泵進了儲血袋裏。
第一個兩百毫升剛采完,童潛已經覺得倪澈的臉色褪白了不少,“你行嗎?別逞強。”
“喝杯咖啡就回來了,你先回去吧,這裏你也幫不上忙。”倪澈看他是真緊張,也不忍心繼續揶揄他。
“誰說我幫不上忙,我還可以幫你買咖啡呢。”還好,居然還保留着幽默感。
四百毫升抽完,倪澈的臉色已經可以媲美打印紙了,只餘眼尾的小痣尚有一絲血色。
她起身的時候有點兒勉強,童潛及時地扶了她一把。護士長給找了間單間病房,讓她先過去休息一下再走,倪澈沒有拒絕。
童潛圍着她伺候,端茶倒水任勞任怨,之後又跑出去給倪澈買晚飯。
他回來的時候才知道,倪澈又堅持捐了第三次兩百,童潛放下打包回來的晚飯就往抽血室跑,一進門正看見護士往下拔針,原本握在倪澈左手的彈力球悶聲滾到地上,溜出好遠。
半個鐘頭之後,那個叫魏千戎的小孩兒給成功地救了回來,林家人十分壯觀地在手術室門口跪了一片,讓人領略到一種進了火葬場的感覺。這種感恩的方式,史無前例地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