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多少我有多少(08)
“程局要趕去部裏彙報情況,這邊交給趙隊跟肖隊指揮。”景良辰退身到警車背後,目色焦灼,語速飛快,“我把情況報給肖隊,讓他的狙擊手準備。”
“不行——”
景澄随着他退後了一步,将身形隐在紅藍閃燈無法波及的暗影裏,蒼茫的月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種不似真人的冷白,仿佛固若金湯,又仿佛一碰即碎。細鑽般的微芒閃爍在他眼中,伴着亘古不變的視線投向幾十米開外的人質。
“狙擊手的觀察範圍太小了,看動作讀秒可能會有誤差,不要跟他們說,把你的配槍給我,你給我當觀察員。”
景良辰原本持槍的手愈加緊繃,防備地将配槍後撤,“你想自己來?不行,景澄,你得相信大家。”
他實在懷疑他哥現在這種鈎心扯肉、幾欲淚崩的狀态能夠抓住不足秒的短暫時機将子彈射入它該去的地方。萬一失敗了刺激劫匪槍殺人質怎麽辦,萬一他自己失手打到了倪澈身上怎麽辦?
景良辰幾乎十分篤信,如果以上的情況發生,那麽現在他手裏的這把配槍也将會成為終結他哥生命的兇器。
“她相信我,”景澄的聲音微顫,“把她的命交到任何人手裏我都不放心。”
這時,耳畔傳來短暫一段沙沙作響,随即程局氣沉丹田的男中音透過電波傳入每一位行動人員的耳麥裏,“所有人注意,人質發出信息願意配合警方的解救行動……”
他略一停頓,嗓音不易察覺地柔化了百分之零點一,“我想你們每個人從警的生涯裏能遇到這麽鎮定冷靜、善解人意的人質的概率不會高于中到彩票頭獎,所以,不要辜負她的信任,務必要将人質安全解救出來!”
景良辰用見鬼的眼神跟景澄短暫交換了一下意見,嘴角抽了抽,“老頭沒走?”
程局像是開了千裏耳,随即耳麥中傳來回應式的一句,“全體聽從指揮,堅決不允許發生任何擅自行動的個人英雄主義。”
這意有所指的最後一句,聽得所有吃瓜群衆一頭霧水,誰能活膩歪了在局長眼皮子底下化身蘭博?
而那些私下裏從前輩們口口相傳的小話本裏聽過滿耳朵程局當年屢屢‘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嚣張事跡的後生們,這會兒聽見程局如此煽情的誓師詞和如此毀人設的訓誡,集體懷疑他們老大很可能是被趙隊奪舍了。
被當衆暗戳戳批評一頓又晾在一邊的景澄自然沉不住氣,剛要轉身去找人理論,就被他那神出鬼沒的爹一巴掌按在後頸又将脖子扭了回來。
緊接着,程局啪嗒一聲拉開槍套的搭扣,将自己的配槍拔/出來塞到景澄手裏,“這種時候你管用點兒,一次頂一百次懂嗎?”
“……”
劫匪的注意力被談判專家牽制,耳麥中傳來行動預備提示,景澄借着半扇打開的警車車門掩護做好射擊準備,身邊的景良辰手持望遠鏡緊張得不自主便摒停了呼吸,遠處待命的狙擊手也都嚴陣以待,只要劫匪露出半點破綻,他們保管能将他的腦袋轟成爛西瓜。
月過中天,萬籁俱寂,倪澈感覺自己的雙腿跪得酸麻,而卡在她頸下的那條手臂肌肉繃緊,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她遠遠看見景澄緩緩地沖她點了下頭,知道警方應該已經做好了準備,這時只要她閉上眼睛默數十個數,解救她的行動便會開始。
倪澈似有不舍地深深看了景澄一眼,随後,滿眼閃爍的警燈和人影在她緩緩落下的眼睫中盡數散去,胸腔中如鼓的心跳被無限放大,1,2,3,4,5……
耳畔的所有聲響化作暗潮,血液在血管中瘋狂奔湧,她不動聲色地凝神聚力,感受着身後劫匪的每一個細微動作,6,7,8,9,10!
倪澈的一雙眼眸倏然睜開,胸中提起一口前所未有的勇氣,一二三,像是要沖破她與景澄天人相隔的陰陽之門一般,擡起右手猛地抓住劫匪持槍的右腕向外狠推,同時左手用力拉開對方扼住自己咽喉的左臂并猛力向左伏低身體,盡可能将身後劫匪的頭部和身軀暴露出來。
人質一貫的順從配合讓劫匪已然對她放松了些許警惕,此時面對她突如其來的猛烈反抗,劫匪有至少一秒鐘是茫然懵逼的狀态,他下意識地手指抽搐扣響了扳機。
呯!呯!呯呯!
遠近子彈縱橫呼嘯,濕粘的液體胡亂飛濺,雨點般落在倪澈的頭上臉上,空氣中瞬間彌漫着血腥和硝煙混合的味道。她雙手抱頭跪伏在地上,像是要将自己蜷縮成一個看不見的小點般一動不動。
路對面的人群呼啦啦沖了過來,将兩車之間的縫隙一時間擠得水洩不通,景良辰的望遠鏡中人頭攢動,再尋不見倪澈的身影。
景澄開完那一槍,視線便倏然模糊,随即整個世界都搖晃起來,他想朝前邁步,卻踉跄着退後了幾步,一手抓在車門上才穩住了身體。
“讓開,讓一下——”趙隊扯着領子一個個往外薅人,硬是劈手開出了一條道路。倪澈仍抱頭伏在原地,身上被披了一件制服上衣。
景澄緩緩走進來,抓住倪澈的肩膀将她從地上提起摟到懷裏。
倪澈渾身上下都在不由自主地發抖,像是寒夜裏饑寒交迫的小動物。
她下意識地想轉頭看一眼,立即被景澄按住腦袋扳回視線。随即他擡手用袖子胡亂在她臉頰上擦了幾把,效果不甚滿意,又接過不知是誰遞過來的一片蘸水的紙巾重新擦了擦。
倪澈的耳畔嗡鳴不止,她看見身旁好多張嘴都在一張一合卻聽不清他們口裏的任何一個字,像是被人在耳朵裏注了兩升水。她惶然看着景澄,“我聽不清,聽不清——”
剛剛劫匪走火的那一槍就在她耳邊炸裂,加上長時間的過度緊張,這會兒聽力異常倒也不稀奇。景澄聲音極輕卻配合了緩慢而誇張的嘴型對她說,“沒關系,不用聽,回家。”
倪澈沖他點點頭,随即被他伸手抄着膝彎打橫抱了起來放進路虎車的副駕駛位裏。景澄剛要起身關門,倪澈驚惶地将他當胸抱住,怎麽也不肯松手。
景澄沒辦法,又将她從車裏抱了出來,彎腰将駕駛位的座椅向後調了一截,抱着她一起坐了進去。
倪澈緊緊靠在他胸口,側臉在防彈背心胸口的彈夾袋上硌出了好幾條紅痕,她自己渾然不覺,好像一松手景澄就會被人給搶走似的。
“我把這個脫下來……”他指了指自己的防彈衣,開始松開肋側的搭扣,“你這樣抱着我沒法開車……”
倪澈全然沒有反應,可能是耳朵還沒恢複,繼續考拉幼崽一般附在他胸口一動不動。
七年前那一陣槍響過後,她便失去了景澄,直到跋涉了連她自己都數不清多遠的距離才再一次跟他重逢。這樣的陰影在她心中盤桓不去,甚至戰勝了本能中對死亡的恐懼,分不清今夕何夕,潛意識裏只熊熊燃燒着一個念頭,不讓任何人搶走他,誰都不行!
景澄仔細把她裏裏外外又檢查了一遍,确認她沒有受傷,于是自言自語道,“那我只好違反交通規則抱着你開車了,我們回家。”
“交警有點兒多啊——”他低下頭用下颌在她頭頂蹭了蹭,單手将她往懷裏又緊了緊,發動了車子,在一群身穿反光馬甲拎着電光指揮棒的交警的注目禮中泰然自若地沿着輔路逆行駛離了現場。
從停車上樓到開門進屋,再從給她喂水到準備洗澡水,倪澈一直像個人形的項鏈墜挂在他身上,每次景澄稍微想拉開她的胳膊,她就用更大的力氣緊緊地摟回去,自粘效果驚人。
而且她不接受安撫和講道理,跟她說的話一律聽不清,景澄又不舍得對她大聲吼。
拖着油瓶好一頓折騰,景澄才将她弄進了衛生間裏,幫她脫衣服又是一番花拳繡腿的戰鬥,即便是在幫她洗澡的過程中,景澄也得空出一只手來給她握着才行。
好容易把她從頭到腳沖幹淨了,用雪白的大浴袍裹了起來,給她系腰帶的工夫,倪澈又張開胳膊抱了上來。
“我身上不幹淨,我也要洗一洗,等會兒再抱行不行?”景澄抓着她的胳膊,指了指自己僅穿一件緊身背心和平角短褲的身體,盯着倪澈被水汽蒸得濡濕的雙眸和睫毛,一字一字慢慢地說。
經此一役,他作為一個多年來摸爬滾打的“兵”,卻深刻體會到了“秀才遇見兵”的另類感受。
好說歹說地安撫了半天,最終取得的成果是,倪澈搬了個小板凳裹着浴袍抱着胳膊坐在浴室門口看着他洗澡,而且還不允許他關門。
她就乖乖地坐在那兒,微微仰着臉,長長了些許的濕發泛着水光,雪白肌膚襯得眼尾那顆小痣鮮紅耀目,神情淡泊而專注,像個等親媽下班的執拗小孩。
雖然兩人的關系已經足夠親密,但被人支着下巴如此凝神地欣賞自己沐浴,感覺還是怪怪的。景澄害羞地洗了個戰鬥澡,水龍一關,就看見倪澈站起身張開胳膊求抱抱。
他飛快地扯過浴袍胡亂穿上,趕緊跨出浴室迎上去重新把她挂在身上。心說,你以後都這麽粘着我也行,我保證不煩你,大不了就把你當女兒養了。
兩人面對面盤腿坐在白床單上,景澄擡手用指背蹭了蹭倪澈下颌處那片被槍口頂出來的烏青,“你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倪澈的耳畔還是嗡嘤亂響,認真盯着他的嘴唇看也沒搞懂他說了什麽,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景澄伸手摟住她的後頸将她拉向自己,湊到她耳邊又問了一遍。
“肚子餓!”
靜夜中,音量是以己度人地震撼。
景澄收手掩住耳朵揉了揉又點點頭,“知道了,我去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