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多少我有多少(11)
“那他好了嗎?”雖然倪澈不十分了解心理問題的治愈過程,但持續兩年多的幹預足以說明問題的嚴重性。突如其來的驚訝使得她将頭從躺椅上擡了起來,等待答案的姿勢顯得別扭而緊繃。
滕青感覺這場咨詢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了‘關于我們共同愛着的那個男人’的交流會,正事兒大概是進行不下去了,登時肩膀一松,擡手将筆記放到一邊。
“他連自己有問題都沒承認過,所以每次來這裏都是補覺,說是我這架躺椅很舒服。他的外婆一家都很關心他,也許真的是我們多慮了吧。”
倪澈也已經坐起身體,心想景澄之前那麽嚴重的暈血不是裝出來的,還曾經不明原因地暈厥,加上他一盒噴劑留了七年,家裏車裏到處備着她的藥,以及五年多只練一首曲子這種可謂偏執的行為模式,的确很難不讓人多慮。
但顯然滕青也不想再多說,她們這種關系再問下去更是不合适,于是倪澈客氣地起身告辭。
出門的時候又細想了下,景澄才不是那種慣于順水推舟的人,若是他真的認為自己沒什麽問題還每周定時定點地跑來滕青這待足兩個小時,兩!年!多!
那麽……心裏突然好酸好酸!
***
市局,審訊室
景澄捏着一片可以被卷得極細的紙條,倚在桌上面抱臂對着坐在鐵椅裏的黑蛇,“花了一天一夜,這個,我看懂了。你們的主服務器在境外沒有關系,主謀在境內就可以了,現在可以說說了嗎,這個東西本來是要給誰看的?”
“給你看的,”黑蛇緩緩擡起層層疊疊的眼皮,眉目含笑地看向景澄,眼神裏半點怨憎都沒有,“除了你,那些個蠢貨看上三天三夜也看不懂。”
“所以你應該也知道一個總是上網玩王者榮耀的替罪羊不可能騙過我。那個幾人先是偷渡去了泰國,随後轉馬來西亞,結果……很意外也很不意外地遭遇了車禍,這個死無對證玩得馬虎又拙劣。那一晚在機場高速,你險些就步了他們的後塵。”
黑蛇嗤笑,擡手撫了下顴骨上的一塊創可貼,“所以我比他們安全。你看我現在還是好好的,我知道自己對你來說多麽重要,連他們綁了你的那個小女朋友你都不肯換。”
“我,很感動!”審訊室裏響起桀桀怪笑,仿佛他此刻當真十分開懷。
不過下一秒,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被喉間咯咯的換氣聲所取代。
景澄單手掐着他的衣領将他狠狠抵在審訊椅上,堪堪維持了一縷細若游絲般的呼吸通道,“今天是你最後的機會,不要?”
黑蛇的枕骨硌在冷硬的椅背上,腦中一陣混沌的痛,聲音猶如從破風箱裏拉出來的,“捉迷……藏……很好玩的,你……應該聽說過,一個人藏東西,十個人……找不到……”
隔壁的監控室裏,趙亮驚出了一身冷汗,“我操!”他轉身奔去審訊室,同時沖設備間狂擺手,“這段掐了別播——”
“……”
待他跑過去,景澄已經松開了手,被他一把拉到門口,語重心長,“叫你來是覺得你們這是高智商的對話,怎麽比我還粗魯呢?”
黑蛇在身後一陣嗆咳,意猶未盡地挑釁道,“別擔心,我可舍不得投訴他……”他話音未落,忽覺額角一痛,有汩汩溫熱液體順着臉頰緩緩滴下,在藍色囚服的衣襟上落了點點暗紅。
趙隊悚然回頭,才看清剛剛飛掠而出的兇器是原本被他臨時插在胸前口袋裏的自己的手機,此刻正帶着滿屏的蛛網橫陳在審訊椅腳邊。
他絕望地擡頭看了眼監控探頭,景澄跟他兩人正巧位于監控的死角,入畫的也只有鮮血淋漓的受害人跟那部倒黴的手機。
趙亮倒抽了兩口氣,眼看着坑領導的景澄坦然拂袖而去,他此刻心情難以言喻,十分想找個證物袋把那部手機撿起來送去技偵科鑒定下指紋,刑/訊/逼/供這事兒他可真沒幹過啊!
***
倪澈開着冰箱門,正猶豫晚飯是随便嚼一口早點剩下的糖酥餅還是正式地給自己泡一碗鮮蝦魚板面,就聽見身後傳來篤篤敲門聲。
她開了門,直接撞進來人的懷抱裏。
Leon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扯開,視線從上到下把她掃描了一番,見她整個人還好好的,算是放下心來。“這麽熱情,不怕被你的小警察撞見了跟我拼命?”
“我差一點就見不到你了——”倪澈重新貼上去,“哥,你就不能對我好點兒麽?”
Leon嫌棄地撿着桌上的泡面和幹巴餅看了看又丢回去,“你自己能對自己好點兒麽,大難不死的就吃這個?你可別急着下去見他們,沒人想見你。也是弄不懂你究竟發的什麽洋賤,他把你養成這樣你還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你來了就不吃這些了,我叫外賣吧,你付錢。”倪澈從抽屜裏翻出一沓外賣餐單,“你想吃什麽,烤魚太慢了,湘西蒸菜怎麽樣?”
她擡眸撞上Leon少有的嚴肅視線,“怎麽了?”
Leon嘆了口氣,抽出一支煙塞在唇間點燃,語氣像是那袅袅白霧一般虛柔缥缈,“咱們回美國好嗎?你馬上走,我保證三個月之內也回去。”
“為什麽不是我們一起走?”
“我這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完。”Leon避開了她的視線,“記得我跟你說過吧,你讓他在你和法律之間選一百次,他也不會選你。那天晚上警察的行動很成功不是嗎,劫持了你根本半點也威脅不到他們,他管你的死活嗎,他想不到那邊開了槍你就很有可能被立刻撕票嗎?”
“為什麽你知道這麽多?”倪澈的肩膀微顫,“是倪焰嗎,是倪焰做的對不對?”
桌上的手機嗡鳴震動,是景澄來電,倪澈深呼吸平複了下情緒,“我還沒吃……我想,想吃秦淮樓的松鼠鳜魚……”
Leon嘴角挑起,“秦淮樓?支得夠遠的。我這就走了,用不着那麽多時間。”
“你別走!”倪澈抓住他的手腕,“你說清楚。”
Leon轉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恢複出一臉不屑,“如果我說這些都是我做的,你信嗎?”捏在他腕上的手倏然松開。
***
“一定要去嗎,可以不去嗎?”倪澈坐在副駕駛,雙手交疊身前,挑釁的右手時不時無意識地□□下溫順的左手食指,導致這根指頭的一二指節之間微微脹紅。
景澄騰出右手握住她的手,“這是你今天第27次問同樣的問題了,有這麽緊張嗎,比面試哈佛醫學院還緊張?”他手上微微加力捏了捏,“我家人都很好相處的,我外公外婆是很民主開放的人,不然當年也不會任由我媽嫁給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我爸,我爸這個聚會低氣壓雲團今天正好加班缺席,呃……可能你會覺得我媽對人有些冷淡,不過她對誰都那樣,哪怕是我,無關生死的事情她都不太有什麽明顯反應。”
車子停在一處門崗,除了門前站崗的是身着軍裝手持槍/械的武警之外,周遭門庭建築并沒有明顯标識。倪澈貪戀地回頭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心道進了這裏大概就沒什麽退路了吧。
伸縮栅欄門很快嘀一聲放行,又悄無聲息地在背後合攏,武警肅然敬禮。同時,車載監控顯示屏上除了一個裹着圓圈的藍色箭頭之外,周遭一片灰黑,這片區域是民用導航衛星的監控盲區,軍事重地。
車窗外的道路兩旁是筆挺的行道樹,更有同樣筆挺的列兵時不時排隊經過,倪澈從小看慣了衣香鬓影和觥籌交錯的奢靡随性,這種整齊質樸的小清新畫面對她來說的确很新奇。“真的要去嗎?”
“28次,如果你問足三十次,等會兒我就在他們面前跟你求婚。”景澄感覺到她驚得一抖,不打算再逗她了,怕她緊張到想跳車,“昨天我在你家裏發現了煙灰,是你緊張過頭偷偷吸煙了?”
一定是Leon落下的,三天擦一次地的懶惰衛生習慣真是隐患重重,倪澈咬了下嘴唇,不得不吃下這個啞巴虧。
景澄很嚴肅地轉頭凝視了她一秒鐘,“你對自己不好就是在挖我的心知道麽。”
“所以被挖了心的你,晚上要陪滕青一家人吃飯嗎?”
“不是我陪,是我家和他家的家庭聚餐,十來口子人呢,你非要斷章取義吃我的醋的話,我也可以不去。”
“晚上我回二哥家過節,誰有空看着你。”倪澈擰開礦泉水瓶呷了一小口,“滕青有沒有告訴你,那天我跟她聊了很多關于你的事情。比如,每個周六下午的兩小時,一直持續兩年多?”
景澄心裏咯噔一響,多年來頭一次在倒庫的時候打反了輪兒,不付錢的咨詢人就沒有隐私權嗎,滕青怎麽能跟她說這些。“她一個暈血症治了兩年多還好意思跟你提這個,你們還聊什麽了?”
“很多啊,什麽都聊了,沒看出來我給你時間主動坦白嗎,今天是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其實她手裏也就只這一張大牌而已,打出去唬對方一下興許就能套出大小鬼來。過了今晚他跟滕青碰面一對口供,自然這場咋呼也就過了有效期。
景澄停好車,轉頭盯着她的臉足足看了好幾分鐘,一絲絲從她的表情中剝離開那層色厲內荏來,“到了,東拉西扯你也跑不掉了,下車!”
他是了解倪澈的,如果她真的什麽都知道了,反而可能半句都不會在他面前提起,而是拐彎抹角地探查他狀況究竟有多嚴重,甚至暗戳戳地查資料親自動手醫治他。
兩人提着大小禮盒站在一幢外觀質樸的青瓦小樓前,向陽一面的樓壁上鋪陳了半牆的爬山虎,門前石階兩側各有一爿小花圃,侍弄的都是些月季、伽蘭、春石斛之類的常見花木。
景澄牽着她的手邁上石階,按響門鈴,這一刻倪澈還在茫然回味,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這家人門前來的呢。
對開門在面前展開,并不十分寬敞的客廳裏陳設古樸自然,景家人或站或坐地同時定格了一下,将目光朝倪澈投射過來,慈祥矍铄的老人,穩健優雅的父母,笑容親切的兄弟姐妹……
窗邊落着一縷秋日暖陽,細微的灰塵在光柱中輾轉曼舞,仿佛一張和樂美滿的全家福。
下一刻,他們便不分老少地紛紛站起身來,以極有禮貌的關注歡迎她這個昔年諸多瓜葛和淵源的客人。從耄耋老人到飛揚青年個個都身姿挺拔,帶着軍人家庭特有的陽剛氣質。
倪澈覺得,在那種正氣凜然的注視下,若不是此刻景澄緊緊拉着她的手,她大概會錯亂地以為自己應該回敬一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