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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人心惶惶

永城外的小酒鋪裏,劉大看着一瘸一拐的李平安走進來,笑着問道:“打過了?”

“打過了,打過了——”李平安點點頭,如釋重負的樣子,在桌邊坐了下來。

劉大道:“打過了就好,可算去了心事。我認識城裏看病的柳助教,一會到他那裏替你讨一貼膏藥來,兩日就好。現在碼頭那裏做事的人少,又沒人把持,多賺些錢財。”

說着,倒上了酒,兩人一起喝了一碗。

這幾天永城這裏的游手閑漢,幾乎人人都到巡檢寨裏走了一遭,除了殺人放火的兇惡之徒,多是打幾下板子了事。幾個人一見面,問的要麽是去過巡檢寨了,要麽就是打過了。被打兩下板子,不但不是壞事,反而人人稱賀,這一場大難就此過去。

兩人喝了一會酒,李平安問劉大:“我進來的時候,看外面貼着榜文,不知又是什麽事情?我們這些碼頭上讨生活的,已經人人挨打,官人不會又有什麽新規矩吧?”

“李大哥安心,不是什麽新章程,是有人首告近來妖人借燒香之名為亂,官府嚴查。李大哥家裏既不吃素,又不燒香,管那些做什麽?只是一點,若是親朋裏有燒香念佛的,依新揭榜文,須到朝廷核準的寺廟去,不許私自結社,大哥回家去說一聲。”

李平安吃了一驚:“我們這裏歷來燒香的多,朝廷大多優容,怎麽突然查起來了。”

“哪個知道?我聽說是有北方妖人,本是白衣彌勒教,混進了燒香社裏,蠱惑人心。——我們又不吃齋念佛,管那些做什麽!最近諸事查得嚴,莫跟江湖上來歷不明的人結交就是。”

李平安點了點頭,過了一會才苦着臉道:“唉,大哥不知,我家裏老母自小奉佛,最近不知聽了什麽人蠱惑,也入了香社。一樣吃齋念經,哪個知道他們拜的是哪路神仙?我才吃了打,莫要因為此事再被抓到衙門裏去。這是自古就有的事情,怎麽現在鬧起來!”

劉大吃了一驚:“此事大意不得。你回去問清楚,阿母拜的到底是什麽神,念的什麽經。若只是吃齋禮佛,倒也沒什麽,榜文裏提到的愚民不知,念彌勒佛號者當審明官府。最近風聲太緊,還是讓阿母不要去燒什麽香,結什麽社,在家裏念念經就好。”

李平安點頭答應,還是憂心忡忡。他大字不識一個,怎麽知道母親念什麽經,只知道拜佛而已。

摩尼教是西北胡教,于阗等國虔誠信奉的,宋朝其實并不嚴禁,此時視為妖教禁絕的是彌勒教。不過這兩種宗教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在民間又不斷融合,很多教徒都不知道入的哪個教門。這些秘密宗教傳入中原之後,多是假托佛教之名,一般百姓更加搞不清楚。

不要說這些平常百姓,杜中宵都有些犯糊塗。要不是有蘇頌仔細剖析教義,他就要轄地的所有信衆到官府登記了。杜中宵前世,和尚們最常挂在嘴邊的幾個字是“阿彌陀佛”,彌勒教早已跟明教等其他各種秘密宗教結合成了白蓮教,甚少人去念彌勒佛了。

以陳州為中心的中原地區,正是這種秘密宗教發展融合的核心區,歷史上反元的紅巾軍,便是這附近的“香會”起事。只是在這個年代,以“香會”為中心的摩尼教相對無害就是了。

以馬蒙一案為中心,杜中宵已經把附近的民間社會徹底梳理一遍,不想再擴大。不然轄境內人心惶惶,社會不安定,墾田等諸多事情都影響。最終決定柴本山的事情大事化小,對民間宗教略作限制,排除掉以造反為業的彌勒教影響就好。

正在這時,劉大看見外面一個漢子提了只雞走過,高聲喊道:“朱家哥哥,過來喝酒!”

那漢子名叫朱限,一樣是個游手閑漢,一聽見喝酒,忙不疊地進了店裏。

劉大看着朱限手裏的雞,笑道:“現在街上的閑漢少了,哥哥這生意卻是不好做。”

朱限連連嘆氣:“着實難做,這幾日我一文錢都沒有賺到,快要無米下鍋了。聽說對面墾田的那裏甚是熱鬧,再是如此,我也要到那裏做工了。”

“做工好,做工好,強似你今天一只雞,明天一尾魚,沒人撲買便就搭上本錢。”

劉大一邊說着,一邊給朱限倒了一碗酒。

朱限日常就在這附近,不拘是雞是魚,拎着找人撲買。他手段高超,靠此混些衣食,日子倒也過得下去。最近由馬蒙案而起,游手閑人人人被查,他的日子也難過起來。

喝了一碗酒,朱限重重嘆了口氣:“不怕兩位哥哥笑話,這只雞還是我從吳阿大那裏賒來,直到現在連個問價的都沒有,更不要說有人買撲。官人最近整治地方,我們這些人着實難過。若是兩位哥哥有什麽發財的門路,帶摯兄弟一番。”

劉大笑道:“我們都是憑力氣吃飯的人,你做不來重活,如何帶摯你?”

朱限連連搖頭,看見旁邊的李平安垂頭喪氣,問道:“李家哥哥怎麽如此喪氣?是到巡檢寨裏挨了板子麽?我們這些人哪個沒挨過?打過就好,以後衙門不再來尋事了。”

李平安連連搖頭:“我委實是到巡檢寨裏吃了打,卻不是為此事煩惱。剛才外面榜文,說是要嚴查什麽妖教。我家裏老母吃齋念佛,學着人家燒香結社,不知有沒有犯了官法,心中不安。”

朱限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道:“哥哥真是個不曉事的。官府為何要查妖教?因為妖教蠱惑人家謀反作亂,這是重罪。你家老母七十有餘,難道還能學着人家造反!快快安心,我們喝酒!”

李平安想想也是,稍放松了心情,與兩人喝了碗酒。

劉大嘆了口氣:“罷了,我看在這碼頭閑混的日子不好過,不如明天我們也到對岸去,跟着人家墾田吧。聽說那裏只要肯幹活,有吃有穿,還有錢發呢。左右是賣力氣,碼頭做活有一天沒一天,又跟三教九流的人物混在一起,誰知又犯什麽事情?”

朱限這幾天一直沒開張,聽了劉大的話連連點頭。

李平安為人至孝,一直為自己的老母親擔心,生怕卷進什麽妖教裏去。聽了劉大的話,猛然警醒過來,一拍桌子:“哥哥說的對。對岸墾田是官府的事,我們到了那裏,總不會有什麽妖教的事情。好,明日一早,我們一起到對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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