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座次
小金蟬也是聰慧有福靈之人,很快便意識到這是找上門的機緣,跟着父親叩頭不止:“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說是一拜,實際上叩頭很久,到擡起頭來的時候,小金蟬的額頭鼓出一個大包流血不止。
方翠崖手掌撫過傷口,小金蟬頭上的傷口便自動愈合了,“起來吧。”
金父看了更加堅信了心中的判斷,幹脆扯着兒子跪問道:“敢問尊師高姓大名。”
方翠崖也不避諱,自報了姓名以及道號。
金父是當地有名的藥材商,肚子裏裝了許多墨水,聽了方翠崖的道號之後驚喜道:“我早知道金蟬這孩子天賦異凜,作為父親,能為他做的事情着實有限,之後就全仰仗恩人了。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金蟬的名字由我和她母親得來,現在又有了恩重如山的師父,這樣,便改一改,叫金蟬翠吧。”
方翠崖有些猶豫:“這樣不好吧。”
金父深知兒子未來的前途全在面前之人手中,自己以後是照應不到了,所以始終堅持,方翠崖拗他不過只能接受,小金蟬從此改名金蟬翠,從方翠崖來蜀山末日峰學藝。
金父的油滑識時務,小金蟬的聰明以及卓越的天資都讓方翠崖很喜愛,上到蜀山之後始終将他帶在身邊,朝着接班人方向着力培養,末日峰上的其他弟子,雖然有的年齡略大一些,但都以金蟬翠為尊,什麽事情都聽他的。
故事回到現在!金蟬翠一眼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兩人,重重地哼了一聲,踏步走入殿中。
葉飛略微有點緊張,畢竟金蟬翠是末日峰峰主的正牌弟子,是那些剛入教的學徒們沒法比的。
方白羽則不動聲色,背過身端着架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一衆學徒們難掩興奮,兩眼放光,緊緊盯着金蟬翠的一舉一動,嘴裏小聲的嘀咕:“教訓他,教訓他。”
金蟬翠确也不負衆望,徑直走到最前面的位子上,手握仙劍,不發一言地盯着方白羽。
後者先是裝出沒看見的樣子,實在熬不過了才懶洋洋地轉過身,對着金蟬翠微笑:“早上好啊,師兄。”
金蟬翠豈會理會他的嬉皮笑臉,直奔主題道:“這是我的座位。”
“你的座位?”方白羽裝出驚訝的樣子,圍着座位上下看了幾圈,“座位上沒有金蟬翠這三個字啊。”
“再說一遍這是我的座位,馬上擡起你的屁股,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你要怎樣……”瞧着金蟬翠殺氣逼人的樣子,方白羽也覺得有點心虛,畢竟自己剛剛入仙,實力相較入門更早的各峰高徒,還是有明顯差距的,不過剛才在葉飛面前誇下了海口,要是就這麽灰溜溜地跑了,也着實沒面子。
金蟬翠眯眯着眼睛,右手緊握在仙劍上,似乎随時準備出手。
方白羽小心地提防着,心中已經做好了被揍個半死的準備。
眼看形勢又要不妙了,關鍵時刻,一個讓人讨厭的聲音及時插入進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撞了自家人啊,我們真不知道這是金師兄您的風水寶地,要知道的話肯定是先用清水擦拭一遍,然後用嘴吹幹,才好給您落座的。白羽,看你這沒眼力見的,還不趕緊給金師兄騰地方,旁邊那麽多座位,咱們坐過去就是了。”
等待看好戲的衆人大跌眼鏡,方白羽再次為葉飛無敵厚的臉皮深深折服,他想既然葉飛已經認慫了,自己幹脆再強硬一點,免得被人家徹底瞧低了,梗着脖子道:“挪開?憑什麽!桌子上又沒有他的名字。”
葉飛一把架起他:“好啦,好啦,差不多就得了,咱倆初來乍到,犯不着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趕緊的坐過來,旁邊那麽多位子呢。”
于是衆人看到,方白羽張牙舞爪地要和人拼命,而葉飛則強拉硬拽地把他扯到了第一排靠角落的位子上。
金蟬翠很沒耐心地看着兩人的雙簧戲,重重地哼了一聲,摔劍在桌上,不開心地坐了下去,随行而來的師弟、師妹也跟着坐下了,靠在師兄身邊,小聲嘀咕些什麽。
方白羽還在大罵,雖然是虛張聲勢但确實做足了戲份,臨末了,葉飛在他耳邊低語:“別着急,他們好不了。”
果然,只聽“哐當”的一聲巨響,金蟬翠身邊的桌子忽然塌了,葉飛和方白羽抱在一起強忍笑意。
金蟬翠大怒拍案而起,不過身邊的人拉住了他,勸慰道:“師兄,沒事的,換張桌子就是了。”原來,桌子和椅子雖然都塌了,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卻完全沒事,虛地而坐動也不動,顯出極強的應變力和橫練功夫。
身後看熱鬧的人拍手叫好,葉飛吐了吐舌頭,心道:這峰主的徒弟就是不一樣啊,咱們倆真得夾起尾巴做人了。
金蟬翠狠甩袖,怒氣沖沖地坐回位子。
要說這些年他在末日峰上,一直被方翠崖掌上明珠一般地捧在手心,父親的油滑和算計真是全忘了,反沾了一身的迂腐勁,當真是畫地為牢。這點從他安然自得地坐在第一排最中心的位子便看得出來。要知道,仙道重派,最注重的便是禮節、規矩,中正方圓,東離西坎,按理說,主峰方栦是七峰之首,最應該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是掌教首徒,首徒正在閉關,雖然沒來位子也應該空缺着,你就算要坐,也必須提前知乎一聲,金蟬翠一聲不吭地坐在象征正統的位子上,可見其高傲淩人的态度,以及不将他人放在眼裏的無知。就算有蟬靈護衛又能如何,七峰高徒,哪個不是天賦異凜之輩。
葉飛将這些看在眼裏,心道:末日峰越俎代庖之心早已有之,掌教看在眼裏一言不發,是完全沒将他放在眼裏呢,還是故意放縱,捧殺之呢?
那個人的心思總是讓人捉摸不透,就如萬階登山梯上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轉彎,或許,他所關注的,是比恩怨情仇更重要的事情吧,這點和藥人完全不同,藥人那家夥快意恩仇,對私人恩怨最有興趣。
話說,這麽長時間了那老頭一點音信都沒有,不會是離開蜀山,雲游四方去了吧,會不會已經回到魔教了?藥人失了九龍王劍,即便回到魔山上,怕是也坐不回教主的寶座了吧。真有些惦記呢,還有大黃狗,蜀山的床板那麽硬,好懷念枕在你身上睡覺的時候呢。
似乎是因為親人都死光了,所以葉飛特別念舊,心裏念叨的就那幾個人,如果不是白羽在身邊的話,怕是要思念成疾的。
金蟬翠坐定後,準仙人們憤憤不平,都為沒有教訓到葉飛、方白羽感到遺憾。不過,他們的鬥志并沒有就此熄滅,因為那兩人正坐在白鳥峰的領地上。
白鳥峰是七座主峰中最人丁興旺的一脈,自創派開始峰主的位子便一直是父子相傳,是唯一繼承式的傳代方式。更特別的是,白鳥峰每一代的峰主實力都很強,而且很得人心,往往是除了掌教之外,最被信賴的人,他們數次監理戒律司,山上隐世高手繁多,在蜀山占據着舉足輕重的位置,也是因為如此,幾乎歷任掌教都對白鳥峰的人特別關注。
楚方是典型的楚姓族人,行事低調內斂,敢于擔當為不平事拔劍,他在學員中的聲望非常好,好到讓金蟬翠嫉妒。
學員們很希望他能出手教訓那兩人,可惜楚方遲遲沒有現身,反倒是紫露峰高徒鸠山鳴先到了。鸠山鳴是一個人來的,白色的襯底、紫紗的外衣,繡了麒麟踩火紋飾的鞋子,手執一尺長像極了尺子的短劍,雖是男人,舉手投足間卻帶着一股陰柔之美。
攜帶陰柔氣質的男人,葉飛和方白羽曾在山下見過一個,名叫郝春秋,他不僅險些要了兩人的命,更是通過屠村等惡劣手段,直接導致了樊莊守衛的空虛,給炎天傾鑽了空子。實際上,要是沒有郝春秋暗中作梗的話,炎天傾進入樊村會直接與蜀山之虎碰上頭,莫宅的悲劇或許可以避免。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郝春秋負恨而走,炎天傾全盛而來,凡鴉啼血之夜的前因後果便是如此。
鸠山鳴步态婀娜,軟弱無骨,舉手投足間充滿了陰柔,這份陰柔有別于郝春秋的陰陽怪氣,更傾向于女性的陰柔之美,他的舉手投足,他的樣貌身挑,他的穿着打扮,都比女人更媚,比女人更美,如果說冷宮月是蜀山最美最冷的女人。那麽鸠山鳴就是蜀山最美最媚的男人。
他的腳踏在青石上,紫色的麒麟紋便如毯子一般鋪開了,一直通向第一排左手的位子,鸠山鳴一步一扭地走過去,左顧右盼,不時回眸,他的身上帶着讓人神往的異香,他的步伐妖嬈不失力度,腰似水蛇,屁股扭啊扭啊,風情萬種。如果不是年紀尚小,怕是玄青殿上的土老帽們,都會為他着迷吧。
身邊的人張大了嘴巴贊嘆不已,除了葉飛和方白羽,殿上的人已經與他同學幾年時間了,每次見面的時候都是贊嘆不已。
鸠山鳴走到最前排,臀部誇張地彎曲浮在位子上,手中絹帕飄甩,對着金蟬翠笑笑道:“金師弟,早上好啊。”他入門較金蟬翠早很多,所以稱呼他為金師弟。
金蟬翠一直對這不陰不陽的家夥沒有好感,點點頭,悶悶地回禮道:“早上好,鸠……師兄,早上好。”
“呵呵呵。”鸠山鳴展顏,“今兒天氣不錯不錯啊,學堂添新丁了嘛。”
他的眼上抹着眼影,彎彎地眯着看着對面的兩人,葉飛和方白羽心中一凜,慌忙站起走上來,對着他恭然施禮:“葉飛、方白羽、莫君如,拜見師兄。”
或許是因為鸠山鳴的出現給三人帶來的震撼太大了,或許是因為這個人的身上有着某些特別之處,又或許三人都是吃軟不吃硬的,總之,當鸠山鳴開心地點到他們的時候,三人受寵若驚,很恭敬地走上前給他請安。
這被金蟬翠看在眼裏,比較之前對自己的不屑一顧,金蟬翠很是不爽,又不好發作,只能默默地将這筆賬記下了。
“好好好,真有禮貌。”說這話的時候,鸠山鳴眼睛彎彎地觑着金蟬翠,眼見後者臉色難看,以絹帕捂嘴笑意平添一分,“想必,你們就是走出通天路的那幾個新人了,來來來,既入得蜀山便是同門,今後需要互相提攜,姐姐我年長一些,便送你們每人一件禮物吧。”
“姐姐?”三人面面相觑。
鸠山鳴笑得更開心了,拉長了音說道:“師兄……師兄。”
葉飛和方白羽對他雖然不讨厭,但是這般明目張膽的性別颠倒,還是讓兩人很不自在,互相看了看都閉口不言。
鸠山鳴解下拴在劍柄上的香帶,打開了從裏面掏出三個小一號的香囊,分別交到三人手中,放在方白羽手心的時候還故意捏了捏,誇贊白羽皮膚白皙柔嫩,搞得後者尴尬不已。
“這是姐姐,哦不,師兄親自研的香呢,可以去除蟲害醒神益腦,可不要弄丢了哦。”鸠山鳴兩眼彎彎的,始終盯着方白羽,手中絹帕甩舞,幽香彌漫。
香氣奇而不刺鼻,聞後神清氣爽,肯定是好東西,三人接下了,很感激,但對鸠山鳴的行事做派實在不敢恭維,你就算長得再美,也畢竟是男人,成年了就是大老爺們,一個大老爺們終日翹着蘭花指玩弄手帕,那情景讓人沒法不覺得別扭。
三人都看出鸠山鳴沒有壞心眼,是真誠對他們的,便坦然接受了對方的饋贈,低着頭走回位子。
準仙人們,氣的咬牙切齒,暗道:“同堂學習這麽久,鸠山鳴都不知道給自己一個香囊,葉飛和方白羽剛來一天,就被師姐,不,師兄特別關照,你倆人何德何能啊。”
鸠山鳴自知道他們的氣憤,不以為意,甩着絹帕高舉着手,對着天空數雲彩,天真爛漫,真像是思春了的小女子。
葉飛和方白羽走到位子上,不發一言,只用眼神交流,那意思好像在說:“這也是七峰高徒?不會吧……”
方白羽安然将香囊收好,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蜀山七峰各有特點,位于主峰東側的紫露峰,無疑是其中最特立獨行的,這具體表現在兩方面。其一,紫露峰的每一任峰主,幾乎都是陰陽怪氣的雙性人。其二,紫露峰一脈單傳,歷任峰主都只有一個徒弟,師尊會對其傾囊相授,到徒弟學有所成時,師尊就算仍在盛年也會退位,将峰主的位置及早地傳下去。
有傳言稱,紫露峰人專修蜀山秘術,是除了掌教之外門派最重要的保護屏障,當掌教有危險或者蜀山遭遇重大變故的時候,紫露峰主會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使用連掌教都不了解的強大禁術力挽狂瀾。
所以,紫露峰主雖然往往行事乖張,不拘一格,歷任掌教卻極少責怪,最大程度地做出忍讓。
葉飛看到鸠山鳴坐在金婵翠左側,心道男左女右,左順右逆,鸠山鳴口口聲聲姐姐、姐姐的叫着,卻坐在象征順次的座位上,想必也是自視甚高之人。
鸠山鳴則自顧自地玩樂起來,一眼都不瞅他們了,手中的粉帕在日光下現出可愛的紋飾,估計是自己一針一線繡上去的,嘴裏嘀咕些花啊、草啊的東西,聽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