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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我命由我

日落時分,進入劍崕求劍的徒子徒孫們陸續歸來,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是風塵仆仆、灰頭土臉,當是受了四竄火矢的影響。其中身穿青天碧水衣的少年們只有一少部分載譽而歸,手裏握着仙劍。

這些人并非資質有多好,而是上山之前便擁有背景,修習過其他門派的仙術,上山之後一直隐忍不發,直到劍崕尋劍的機會出現。

觀戰的諸峰中,朝華峰人早已悄悄離開,明月峰人始終伴在掌教左右,明月峰峰主納蘭明珠和掌教李易之相談甚歡。白鳥峰門人是最團結的,同時進入,也同時退回,門人多毫發無損,其中幾人手裏握着嶄新的仙劍。鸠山鳴沒有進入劍崕尋劍,一直跟師傅保持着很遠的距離頗有意味地望着雲中的掌教。碧池峰早早進入也早早歸來,大概是因為門人速度都不一般的原因吧,感覺碧池峰的門人不太重視這次選劍的機會,始終伴着本峰峰主,守望在不高不低的山峰上。末日峰的門人是六座主峰中最晚出劍崕的,一部分門人跟着金蟬翠,另外一部分自己行動,在出現的時候,手裏大多握着從沒見過的仙劍。

“時候差不多了。”納蘭明珠與掌教說道。納蘭若雪卻心急如焚,火急火燎地辯解:“白羽哥哥,白羽哥哥還沒有出來,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好不好嘛。”

掌教笑了笑,沒有流露出厭惡。納蘭明珠卻很識趣,握着女兒的手,道:“雪兒,沒大沒小,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啊,快給我退下。”

“可是母親……”

“退下!”若雪不甘心,求着冷宮月陪自己去尋方白羽,可惜被拒絕了。

納蘭明珠一直看着心愛的徒弟冷宮月拒絕了女兒,才總算放下了心,轉而對掌教說道:“小女無理,請師兄寬恕。”

“少年心性,沒事的。”掌教擡頭看天,“申時一過,選劍之會便當結束。”

紫露峰、白鳥峰、碧池峰、明月峰,四峰峰主相繼點頭,唯有末日峰方翠崖冷嘲熱諷:“百年基業,毀于一旦,選劍之會變成了修羅場,青山道祖知道了怕是要被氣活過來的。”

納蘭明珠眉眼一瞪,大聲呵斥:“師兄,你怎敢對祖師爺不敬。”

“實話實說而已。”方翠崖不甘示弱,“反倒是你,明明身為峰主,卻偏要攀到那般高處,不累嗎。”

“你說什麽。”

“你聽不清嗎。”

“兩位且息怒。”掌教發聲,音波在山谷內回響、震動,莫說普通弟子,即便諸峰峰主都被攪得體內翻江倒海,“對與不對,只有歷史能夠佐證,翠崖兄覺得李某說的可否有錯。”

“哼。”方翠崖冷哼。

“六峰峰主乃蜀山脊梁,當着身邊小輩的面如此失态可也是遵照祖宗的教誨?”看方翠崖終于不再言語,掌教續道:“時過境遷,世事無常,魔教挑釁在前,我等不做應對束手待斃不成?似剛才那般的話,我覺得僅此一次便足夠了。”

一番奚落下來,方翠崖不敢再出聲。

鸠山鳴的嘴裏噙着笑:“好一個掌門真人李易之啊,倒真有幾分先師的影子呢。可惜就像你說的,時過境遷,蜀中千峰再想象當初那般團結一致,怕是永無可能了。”

掌教走出雲端緩緩降落下來,明月峰一衆門人跟着下落,身着青天碧水衣的少年們快速聚攏在他的身後,看着他高高地舉起右手,“還有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以後,劍崕便将關閉。”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在山谷間回響,持久不散。

老乞丐坐在南山樹下,剝開松子往嘴裏扔,身邊風浪一股,莫君如操控玄女急急忙忙地降落在身邊,尖銳的樹針被玄風掃過四散飛起,紮了老乞丐一身。

“你這臭丫頭,我早晚被你害死。”老乞丐沒好氣地說着。

莫君如沒工夫與他鬥嘴,徑直走來,拉住老乞丐的胳膊:“師父,白羽哥哥和葉飛都沒有出來,不能讓掌教關閉劍崕。”

“他們不出來,說不定已經死了,關不關閉劍崕有什麽區別。”

“那兩人驚才絕豔,怎麽可能就此隕落,師父,此時此刻只有您能救他兩人一命。”

“沒用的,蜀山的規矩不能破,我師兄的心意也根本沒有人能夠動搖。”

“師父,君如求你了。”

“求也沒用,不是為師不幫你,是真的幫不了你,為師不能帶頭破壞規矩。”

“師父!”

“走吧,師父幫不了你。”

君如哭泣,眼看時間無多,不再糾纏,徑直駕馭仙劍直奔劍崕。

頭頂太陽即将落山,掌教高舉的手随時可能落下,衆人屏息以待,為劍崕裏死去的人們默哀。冷宮月倒持仙劍,負手站立在遠方的山石上,一身素衣幹淨透亮,一塵不染。她高昂着頭,看也不看劍崕一眼,只是不知為何,雙手緊緊抓住劍柄。

金蟬翠一身紅衣護立在恩師左右,望着劍崕若隐若現的門微微嘆息:“殺死李宏源,鬥敗尹朝華,你二人已經完成了無人能及的事情,雖然有些可惜,但是,就這樣安心去吧,這座巍峨的蜀山并不适合你們。”

楚方身後跟着一大幫子人,一副帶頭大哥的樣子,藍袍垂地袖是他永恒不變的裝束,“清點人數,看看有沒有落下什麽人,我們白鳥峰團結一致,不能有任何一人掉隊。”

鸠山鳴用絹帕蓋住嘴巴,輕蔑地笑:“虛僞,白鳥峰是六峰中唯一一個血脈相傳的支系,你們口中的團結,不過是無趣的平庸罷了。”

碧池峰最為低調,雷縱橫由始至終恭敬的站立着,對于自己的師父,對于同門的諸位師兄不敢有絲毫不敬。

時間快速流逝,太陽即将西斜,整座劍崕變得飄渺虛淡起來,衆人默默地閉上了眼睛,或慶幸、或惋惜,都在暗地裏記挂着那兩名冠絕古今的少年。

這個時候,一道玄風掠過,莫君如降落在掌教對面,快速跪倒:“求求您,求求您再寬限些時間,白羽哥哥和葉飛哥哥還沒有出來,求求您。”

她跪倒在掌教面前,被難以言喻的威勢逼迫,無法近身,只能在原地不斷扣頭。此時的莫君如臉潔、目淨,白皙可人,莫說是在場的所有男子,就是明月峰的女徒弟們都被她的行為感動,默默低下了頭。

唯一沒有任何動搖的是蜀山的掌教,正道的掌舵人,當今天下最強的男人李易之,他的神色始終平靜如水,沒有任何表情流露,身體硬得像塊石頭。他看着莫君如,目光中沒有憐憫也沒有悲哀,只是看着,目視她白皙的皮膚破爛,鮮血染紅山石,仍舊不發一言,只是一心等待着時辰到達的時刻。

真是鐵石心腸的人啊,在場所有人都在唏噓。

雷縱橫實在不忍,閃身躲過師尊的攔阻,施展雷行之術到了君如近前,伸出雙手去扶她:“君如妹妹,蜀山的規矩永遠不能更改的,快起來吧。”

莫君如不聽,歇斯底裏地哭着。

雷縱橫看她失控,用手刀将她砍暈:“睡一會兒吧,時間能夠抹平一切。”

他抱起莫君如,肥胖的身體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偉岸,同門師兄弟們眼眶都濕潤了,低聲議論:“縱橫,你果然是個爺們,哥哥們沒有看錯了你。”

掌教微笑,心裏卻驟然一緊,望向西南方,衆人随着他的目光望過去,卻見冷宮月站立的山石已被冰成了一坨。那名冷豔孤高的女子,孤獨的站立在冰石上,足尖一點,高高飛起,乘風去了。在她離去以後,山石破碎,稀裏嘩啦的散落一地。

“宮月!”納蘭明珠怒斥,自己的老臉都被她和納蘭若雪丢盡了。

掌教攔下她,道:“無妨,随她。”

時辰已到,劍崕大門緩緩閉合,整座劍崕變作虛幻,逐漸消逝。壓在掌教心頭的大石總算落地,其他一幹人等也暗暗松了口氣。雖然只是數日時間,但那兩人帶來的壓力實在太大了,這個結局,無疑是最好的。

莫君如醒來,在雷縱橫懷中不斷拍打,哭泣不止。所有人都放心了,蜀山上的一切恢複正常。

然而!

然而!

然而!

轉身離去的人們,其身後忽然爆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腳下大地顫抖,玄光爆發直沖天際。

所有人,所有人急迫回頭,看到快要消失的通道被撕裂了一角,金色光輝在其中爆發,光輝形成通道,一拐一瘸的少年緩步走出,少年互相攙扶着,仿佛整個世界就只有彼此。

“那兩人!”

“還沒死?”

直到走出光道,直到看清了兩人的面容,衆人都還覺得心驚肉跳。

兩名少年只身面對掌教,面對整座蜀山,竟與破碎通天路的時候如出一轍。

“讓你們久等了。”滿臉血污的葉飛輕輕地笑。

“讓你們失望了。”手握長劍的方白羽撕開袍子一角,蒙住眼睛。

衆人無話可說,衆人不知該怎麽回應,包括掌教在內,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無措而可笑。

“白羽哥哥,葉飛哥哥!”莫君如激動地暈倒。

葉飛和方白羽關心地看了她一眼,只看了一眼,便互相攙扶着走下山,走到雷縱橫對面,“把她交給我吧。”方白羽說。

雷縱橫傻了一樣,半天之後才倉皇回應,“好,給你。”

方白羽抱起了莫君如,三人一路走過了人群,沒人敢阻攔,他們經過的地方,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

太陽落下,圓月升空,樹影婆娑,那二人站在樹影下,哈哈大笑:“少年心事當拿雲,雄雞一唱天下白;酸甜苦辣十數載,我命由我不由天!”

扶搖篇四卷 無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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