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鲛人
“真有這麽厲害?”沈飛蹙眉,“我怎麽聽說老皇帝奉行的是休養生息的國策呢。”
“聽說?呵呵,這也正是他高明的地方,想想羅剎聖城坍塌的時間吧,那正是拓跋圭這個狗皇帝剛剛坐穩了皇帝寶座的時候,便迫不及待地發動了第一場對外的大規模戰争,你以為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傳聞果然僅僅是傳聞而已。”沈飛深感無奈,終于明白了沈騰的意思,“因為外界沒有能威脅到人國的力量,你才想要從內部搞垮它嗎。”
“不錯。拓跋圭在位的時候,帝國自然是鐵板一塊的,拓跋圭一死,諸王勢力互相掣肘,帝國很容易陷入內亂,我們的機會便在于此。”
“好吧,真是意料之外的會面,沈騰,因為你的出現,我的計劃似乎要做出改變了呢。”
“我只是帶你去了解一個真實的人國。”
沈騰義正言辭地說着,忽然發現沈飛的目光被什麽東西吸引了過去,跟着望過去,看到一個被固定在案板上的小鲛人正在接受利鞭的抽打,流出眼淚接觸到空氣即刻化作珍珠。
說道:“鲛人是所有妖族中最珍貴、最稀有的一個品種了,它們哭泣的時候留下的眼淚能夠化作珍珠,眼睛哭瞎了,把尾巴切掉,人類就能獲得潛水的能力,有些幸運點的鲛人在成年之前眼睛僥幸沒有哭瞎,被切除魚尾之後,甚至能夠長出和人類完全相同的雙腿,這個時候,他們便會被送進王公貴族的院子,供他們蹂躏和享樂。鲛人是天生的中性生物,長相俊美,性格柔弱,王公貴族們對他們特別鐘愛,甚至可以說是愛不釋手。”
眼見沈飛身上的戾氣又再湧起,沈騰用力地從後面摟住他,不讓他做出沖動的舉動,“我的兄弟,在這裏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要永遠記住一個字忍!所謂忍便是心字頭上一把刀,可能很痛苦,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也只有低的下頭,彎得了腰,有朝一日,才能當得了爺。”
在他的壓制下,沈飛的怒氣平息下來,轉而變成深深的哀傷,他徑直走過去了,近距離的觀看被鐐铐固定在案板上的鲛人,看着他如海水蔚藍的頭發無論經歷怎樣的折磨都是平滑柔順的,看着他稚氣未脫的面容之上被血污粘的髒兮兮的,看着它即便在哭泣的時候也保持着與生俱來的優雅,看着它堅強地咬破了嘴唇,看着它無辜地盯着自己,看着他明明沒有犯錯,卻因為生來帶下的原罪而遭受痛苦。
憤怒了,徹底的憤怒了,沈飛攥緊了拳,揮出了掌。
“刷!”這一掌筆直推出,撞向正在動鞭的屠夫,千鈞一發之際,被沈騰用堅實的背脊擋下,如同擊打在最堅硬的花崗岩上,沈騰背對着沈飛,在屠夫疑惑地望過來的時候露出微笑,接着便将屠夫拉到一邊,說起了聽不懂的語言。
“記住沈飛,不要動那個鲛人小孩,千萬不要動它,相信我。”沈騰将屠夫拉倒了一邊攀談起來。
沈飛一拳打在對方的後背上,頗為抱歉,卻仍感到一波波的怒氣不受抑制的噴薄,明明只是個孩子,明明沒有犯下任何罪孽,只因為它是妖族,便受到這般殘酷的折磨,這公平嗎?道宗長久以來堅持的順天而為,替天行道的教義正确嗎。由于這種教義的存在,便要将所有的妖族一棍子打死,當成殘酷迫害的對象嗎,與此相對應的,我羅剎一族難道也是妖族嗎,難道天生就應該遭受這等的屈辱和折磨嗎。
凝望小鲛人含淚的眼睛,沈飛充滿了痛苦:“世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妖族是有思想的物種,不該将他們當做雞鴨魚之類的牲畜對待。”
沈飛又一次伸出手,想去解開小鲛人身上的鐐铐,卻也又一次被沈騰阻攔下了,沈騰一只手抓着沈飛的手腕,力道之大,可以輕易阻止沈飛任何動作的進行,接着對他說:“不要亂碰,我已經和屠戶談好了,這只小鲛人會被大皇子收走。”
“被大皇子收走了?”沈飛不能理解。
“剛才就對你說了,我經常來這裏其實也是有好處在的,說不定就能挽救一兩個同伴的生命。”
“真的可以嗎?”沈飛喜形于色,仿佛撥雲見日。
“狗皇帝拓跋圭規定,諸位皇子每人可以飼養三到五只妖精做寵物,在皇子身邊的時候,我便經常向大皇子介紹妖精和人類的種種不同之處,向他展示降服妖精作為奴隸的方法,久而久之,他便對妖精的寵物特別喜愛。為此曾向他父皇請求,将院子裏飼養的妖精數量擴大到十只,這已經是極限了,老皇帝最終在皇後的央求下答應了這個請求。
所有的妖族中,十皇子他最喜歡的就是鲛人這種生物了,聽話而溫順,從小飼養的話,長大了就是最好的**,只要不惹它哭泣,便永遠不用擔心衰老和死亡,可以一直圈養下去。”沈騰小聲的解釋給沈飛聽,即便周圍人聽不懂九州流通的語言,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隔牆有耳。
沈飛有些驚喜地道:“這麽說,剛才碰見的那個羅剎族小孩也有救了?”
“唯獨羅剎族不行。”沈騰無奈地攤攤手,“雖然我也很遺憾,但是羅剎族作為骁勇善戰的民族在心情激動的時候真的太難以控制了,所以老皇帝不允許圈養羅剎族人作為寵物。”
“該死,我到底在想些什麽,圈養妖族做為寵物,這種極盡侮辱的事情就算做到了又能怎麽樣呢,還不是以最最屈辱的方式活着。”
“沒辦法,現在人國勢大,而其他各大門派又都對妖族進行打壓,我等只能疲于招架,勉強求生了。”
沈飛目光一冷,咄咄逼人地問道:“沈騰你老實回答我,這麽長的時間裏,一直都沒有人發現你的真實身份嗎?”
沈騰回答:“回到人國之前,我有意鍛煉了很久,即便到了生死邊緣,只要不是有意為之,代表着我族身份的火紅眼也不會顯現。”
“不出現火紅眼,還叫什麽羅剎族。”
“為了生活除了如此又能怎麽樣呢,能多救下一條無辜的生命,總歸是好的,被當成寵物圈養着,總比被當成了生育繁殖的機器,或者早死剝奪器官來得強多了,總有一天,我們妖族是會發起反擊的,加入我們吧,兄弟。”
“哎。”沈飛還是沒有正面回應他,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妖族,羅剎一族到底算不算妖族,如果算的話,那麽是否也要和仙山上生活着的同伴、恩師決裂呢,不要忘了,他們也是華夏族人,是正在修仙的華夏族人。
沈飛覺得迷茫而又無助,說實話,他對沈騰的出現多少是感到厭煩的,因為就是沈騰讓他看到了世界最真實的樣子,看到了比想象中的情景還要殘酷得多的樣子。
“好了,就這麽決定了。”沈騰和屠夫用塞外的語言交談了幾句,屠夫便将鎖住小鲛人的鐐铐解開了,鐐铐松開的那一個瞬間,沈飛在小鲛人和籠子裏其他小夥伴的臉上同時看到了一絲驚喜,偶爾有那麽一兩只同伴被外界來的人帶走了,離開這裏,大概就是它們目光中始終存在着一絲希望的原因吧。可笑的是,在經歷了長久的壓榨之後,僅僅是被當做牲畜圈養着,僅僅是這一絲絲的恩惠就足以讓它們感到幸福了。
所有的小妖怪當中,只有排在最末端的,擁有火紅眼的羅剎族,只有這個與自己同族的小孩永遠不會屈服,臉上永遠不會現出驚喜,羅剎族的小孩永遠是居住在最堅固的籠子裏,永遠紅着眼睛,用雙手用力地撕扯牢籠,永遠不放棄憑借自己的雙手對自由地抓取,這是一個永不屈服的種族,是自己的同族。
沈飛忽然覺得有些自豪,他感覺身為羅剎族其實并不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因為這個民族,是永遠不會放棄争奪希望的,永遠不會放棄對自由地攥取的,永遠不會。
當然,這也僅僅是他現在的想法而已,事情的真相總是隐藏在重重迷霧之後,包括他的真實身份,沈飛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自己的母親到底是個怎樣的模樣……
除了頭發是藍色的,下半身生着魚類的尾巴,單看上半部分身體的話,鲛人小孩和普通的人類小孩幾乎沒什麽區別,只是更加的秀氣,更加的溫柔,骨架更小一點而已。
大概是為了适應深海之中的生活,鲛人的骨頭是中空的,天生脆弱,容易折斷,因此不适合長久在陸地上居住,也不适合戰鬥,和蜓翼族的骁勇善戰但是天性平和完全不同。
鐐铐解開以後,小鲛人的手腕幾乎爛透了,那是長時間的痛苦掙紮而不得解脫遺留下的傷痕,魚尾中間鱗片掉落了一大片,也是同樣的原因造成的,沈飛看了心疼,很想馬上為它療傷,卻終于忍耐下了,沒有這樣做。
身體上的傷勢可以醫治,心靈上的病患無法根除,奴性一旦建立了起來,小鲛人一輩子都是個奴才,只要主人稍稍給予幾分顏色,就歡天喜地地分不清東南西北。
可悲的生物,難怪它被迫害的同伴要潛藏入大海的最深處,以歌聲吸引來往的船只,殺死其中的船員,原來人類和鲛人之間,隐藏着如此刻骨銘心的仇恨。
魚尾輕輕拍打案板,拍打的頻率固定,如同優美的打擊樂奏響,小鲛人似乎能明白接下來将要發生些什麽,向着沈騰張開雙臂,卻沒有被抱起,相反的又一次被鐐铐扣住了脖子和雙手,脖子上的鏈子一直延伸出來很長,末端被屠夫交到了沈騰的手中。
後者用力一拽,小鲛人即刻離開了案板,被強行地拖拽到了地面上,沈飛能夠理解沈騰如此做的用意,卻還是覺得太過殘忍,不忍再看。
鐐铐鎖住小鲛人的脖子,沈騰牽着鎖鏈的另一端前行,小鲛人美麗的魚尾在充滿污穢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條清晰的痕跡,鱗片在費力前行的過程中磨到脫落。即便如此,它的眼睛裏仍然含着幸福的淚水,含着充滿希望的光,它大概是知道的,被人帶走之後,便遠離了終日被鞭打的日子,可以不用早死了。
同時面對茍且偷生和慷慨赴義的雙向選擇,除了羅剎一族之外,幾乎世界上的所有種族,無論是人、是妖、還是獸,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茍且偷生這一條路。這是生命做出的選擇,不能為了生存而忍辱負重的種族早就在進化的長河中被篩選掉了,只有無論如何都頑強地活下去,無論如何都去适應周邊環境的種族才能存活下來。
然而,羅剎族是個例外,羅剎族從不屈服于任何的外力,哪怕年齡再小的羅剎族人,都會紅着眼睛和欺負自己的人打架。所以,這裏的屠夫雖然讨厭羅剎族的小孩,卻也唯獨不敢欺負他們,因為今天你欺負了它們,以後說不定什麽時候,它逮到機會,便會咬你一口,毫不留情的噬咬,不将皮肉咬掉了決不罷休。
小鲛人拖着魚尾爬行,屠戶在身後對兩人揮手,說些聽不懂的語言,沈飛問:“他在說些什麽?”
沈騰回答:“他說這只小鲛人很貴重的,不要再像上一次那樣被弄壞死掉了。”
“你故意的?”沈飛馬上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呵呵。”沈騰沒有明着回答。
繼續往前,牢籠裏的小孩們看到被兩人牽在手裏的小鲛人,紛紛露出羨慕的神色,沈飛對此深感無奈,在他的印象中,死有輕于鴻毛,有重于泰山,自己絕不能接受成為一條忠實于主人的狗而茍且偷生的活法。往前走着,周圍聚集的怨念越發沉重了起來,沈飛環顧左右,不發一言,他能夠猜到,明明已經得到了小鲛人的沈騰仍然拉着他不斷地往前面走着,肯定是因為這裏還存在着什麽其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