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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王夫人雖與王子騰乃是兄妹, 但那層親緣關系到底還不夠深, 所以王夫人才費盡了心思想要與王子騰一家牢牢綁在一處。如此, 她才有所依仗。而元春的将來,必然也更為光明。

可誰知曉……前些日子還好好的,突然間元春便病了呢?

元春這一病, 必然恩寵不在!

而當恩寵不在時……

王夫人心底一陣發寒。

到那時, 兄長王子騰未必還瞧得上他們。

而她對外的風光必然也會遭到削減。

那錢財便更不必說了……自然也不會再有人往她手中送錢了。

于王夫人來說, 沒有什麽比這更大的折磨了。

“你說什麽?”賈母變了調的聲音,陡然将王夫人從自己的驚懼中拉扯了出來。

王夫人抿緊了唇, 沒有再重複。

但賈母卻無法将之視為幻聽。

賈母攥緊了寶玉的手,腦子仿佛被一雙手拉扯着,散發出尖銳的疼痛感。

一邊是眼瞧着要不成的寶玉, 一邊是入了深宮承載賈府興榮的榮妃。

“明明前些日子還是好的……”賈母的唇抖了抖, 面色發白。若是寶玉不曾出事,她此時興許尚可冷靜。但榮國府已經風平浪靜太久了, 漸漸地,賈母變得無法承受這樣的沖擊了。

此時王夫人與賈母幾乎不約而同地門口掃去。

他們望見了門口站着的黛玉。

于是剎那心底平靜了。

王夫人深信,哪怕沒有了兄長王子騰的助力, 但只要有和珅在, 那她便能一挽頹勢。和珅越是喜歡黛玉, 對他們榮國府來說,便更為有力。

賈母此時想的也差不離。

幸好,幸好她還有玉兒……

可,可寶玉又該怎麽辦?

賈母想起了和珅往日的種種手段。

他不是極有本事嗎?他不是什麽稀罕東西都能弄到嗎?

“玉兒。”

黛玉驟然聽見賈母喚自己的聲音, 她微微驚愕地擡頭看去。

便見賈母雙眼噙淚地看着她。

寶玉這樣一病,外祖母看上去都無端蒼老了許多。

“玉兒,你來。”賈母又喚。

黛玉自然不好推拒。

兩旁的丫鬟為她讓出路來,鴛鴦甚至伸手扶了她一把,可謂是舉止體貼、無微不至了。

“玉兒代你表兄,問一問和侍郎,可有這救病的藥……”賈母說罷,眼淚流了下來,“玉兒,可好?”

都當着衆人的面說出來了,這是吃準了她不會拒絕。

寶玉死活原與她無關的,可外祖母已然開了口,想來問上一聲也不算什麽大事……黛玉便點頭應了。

賈母擡手為黛玉理了理鬓邊的發,慈和地道:“便要辛苦玉兒了。”

賈母越是這樣,黛玉便越不好再在這裏留下去。

黛玉道:“便請二舅母傳個信兒去侍郎府吧。”

得了黛玉的話,王夫人當即點了頭。

王夫人知曉,她在賈府中的地位,之所以能遠勝邢夫人,并非是因為她如何八面玲珑。畢竟比較起這點,她甚至還不如自己的內侄女王熙鳳。

一切都是因為她有個好兒子,有個好哥哥。

若沒了寶玉,又沒了元春……

王夫人心都揪緊了。

她不再耽擱,速速起身吩咐人去傳信。

她迫切地想問和珅,元春在宮中究竟出了何事,卻又不敢寫進信兒裏去,怕被旁人知曉。

王夫人的心焦、忐忑,黛玉是不知曉的。

她給了話以後,也就沒再多留了。

黛玉從前身子也不好,而她更是目睹了母親從纏綿病榻到過世……如今再見這樣的場景,難免覺得心頭沉甸甸的,仿佛多待上一會兒,都覺得壓抑。

回到潇湘館後。

雪雁忙讓黛玉沐了浴,道:“去去黴氣。”

紫鵑忙拍了她一下,道:“莫讓這話傳進老太太耳朵裏去了。”

雪雁吐吐舌頭:“咱們姑娘本就體弱,可不能過了那病氣。”不過說完這句話後,雪雁倒是沒再說其它的了。她是不怕讓賈母聽見的,她就恨不得讓他們都聽見才好呢。但她卻要為自家姑娘考量。

她是姑娘帶來的丫頭,可不能讓人借着她,來指責姑娘沒規矩!

黛玉沐浴過後,便換了身衣裳,攏着毯子便睡下了。

她盯着床帳,發了會兒呆,手不自覺地摸着身下的衣裳。

“這料子摸着倒是軟……”

“姑娘忘了麽?這是前些日子侍郎府送來的,說是今年貢品裏頭勻了兩匹來的。”

黛玉低低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

這頭正議論着侍郎府。

而侍郎府裏頭,和珅也見到了王夫人令人傳來的信兒。

元春病重的事,他自然知曉。

寶玉病危,倒是令他有些驚訝。算來,還不到時候才是。

和珅當然知曉此次病危,寶玉并不會出事。

但他樂得去做個雪中送炭的人,好叫榮國府将他捧到頭頂,恨不能跪地拜謝他才好。

“取紙筆。”

身邊的丫鬟應了一聲,忙去準備了。

也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和珅就寫了個方子出來。

“拿去。”和珅将那方子交給丫鬟:“抓了藥熬制成藥丸。”

丫鬟也不意外。

畢竟從前和珅為了調理和琳的身體,就沒少在府中制藥丸。

和珅也不打算将此事瞞着乾隆,待第二日去見乾隆時,他便說與乾隆聽了。

乾隆笑了笑過後,便也縱容和珅打着他的旗號去送藥。

左右……這榮國府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兩日後,那藥丸才送到了榮國府。

而此時榮國府上下已經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中了,連賈政都整日憂心起兒子的生死了。畢竟他前頭沒了個長子賈珠,若是再沒了寶玉……惹得大房看笑話不說,白發人送黑發人,可實在是他承受不住的。

賈母、王夫人蒼老了許多。

王熙鳳面上也無往日的風光了。

史湘雲等姐妹已經哭過好幾回了。

而寶玉房裏的丫頭小厮也都個個腫着眼睛,生怕下一刻寶玉便沒了氣兒。寶玉可是最寬厚的主子了,何況丫頭小厮與他都有幾分情誼,自然不舍他去……

送藥去的人是黛玉。

侍郎府的藥先到了黛玉的手中。

和珅在信中交代明确,令她親手去交藥。

随後又安撫她,莫要瞧了別人病了疼了,就心生傷感。

從來都考慮周全。

黛玉看着信抿了下唇,心底的那點兒壓抑感煙消雲散了。

這廂怡紅院內。

有個穿着白褂子的婦人,沉聲道:“老太太為他擦身,換衣裳罷。”

這話一出,衆人哭了個呼天搶地。

賈母幾乎哭得暈厥過去。

賈政則在一旁怒罵賈環,還将趙姨娘叫來了一并斥罵。

王夫人恨不得将趙姨娘扇上幾個耳刮子,恨不得将她踹翻在地,恨不得撕扯下她的臉皮……但王夫人不能這麽做,畢竟她往日的菩薩模樣深入人心。

黛玉跨進門的時候,瞧見的便是這麽亂糟糟的一幕。

“林姑娘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屋中的亂象立刻便打住了。

“玉兒!玉兒快來……”賈母高聲喊道,興許是哭得久了,她的嗓音都嘶啞了,此時突然一拔高聲音,聽起來還有些可怖。

黛玉心下多少有些感嘆。

寶玉從來不缺疼愛他的人,可他卻養成了什麽樣的德行?

黛玉跨步上前,掃了掃床邊,才發現外祖母竟然病急亂投醫,還請了道婆來。

那白褂道婆,此時正目光不善地盯着黛玉。

黛玉可不是從前,她冷淡地掃了眼那道婆,冷聲道:“外祖母讓她出去罷。”

不等賈母開口,王夫人便已經紅着眼下令,讓人将那道婆轟了出去。

黛玉沒有回頭去看那道婆,她遞上了一個八邊盒。

賈母手微微顫抖地打開了盒子,道:“侍郎送來的?”

黛玉點頭:“他說是從宮裏得來的。”

賈母這才放了心,忙讓人将寶玉扶起來,強行将藥丸喂進了他的嘴裏。

寶玉勉強睜開眼,眼淚順着眼角往下流。

他口中迷迷糊糊地喊着什麽,最後卻是只喊了句“林妹妹”。

黛玉聽了只覺嘲諷。

疼他的人何其多。

他心中整日挂念的卻不過風花雪月。

寶玉躺在床上,慘白的面色漸漸恢複了顏色,皺緊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了。

賈母和王夫人見狀,霎地松了口氣,二人都軟倒在了床邊,叫丫鬟扶住了。

“要謝過侍郎……”

“也要謝過咱們玉兒。”賈母忙道。

黛玉只是淡淡一笑。

王夫人這會兒覺得可算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忙又問黛玉:“娘娘的事……侍郎可有傳話?”

黛玉搖頭。

王夫人咬咬牙,還是馬上令人備了紙墨,寫了個信兒,叫小厮傳過去。

這頭寶玉等不得。

同樣的,那宮裏頭的元春也等不得。

不久,和珅收到信。

他展開紙條,冷嗤一聲。

王夫人只怕并未意識到,他是個何等小肚雞腸的人。

賈元春既将他得罪過了,又哪裏會得他的援手?

和珅很快回了信。

入夜後。

王夫人小心地瞧了和珅傳來的信兒。

他也沒有法子。

他根本無法接觸到後宮。

王夫人咬緊了牙,又往下看去,卻見最後寫着:法子都是人想出來的,夫人不如再想想別的路。

別的路。

別的路……

王夫人此時聽見丫頭道:“太太,姨太太來探望您了。”

薛姨媽來了?

王夫人腦中電光石火,霎時有了個法子在心底漸漸成形。

她的妹妹從前不是想送寶釵去做秀女麽?

寶釵到底是她薛家的人。

如今元春勢弱,不如……不如再送了寶釵入宮助她?

只盼元春等得到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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