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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嫉妒

魏泓自然不會真的打死連城, 當時那不過是一時氣話罷了。

連城在南燕對他來說是個勁敵, 在大梁的話則成了一枚再好用不過的棋子,不說掌控了全部南燕, 少說也掌控了一半。

可這個棋子還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被他打的鼻青臉腫,親娘老子來了估計都不認識。

連城對着鏡子自己給自己上藥,不小心碰到嘴角的傷口,疼的嘶了一聲,口齒不清地道:“俗話說, 打人不打臉, 你倒好,專門沖着我的臉打!就算嫉妒我也不能這樣啊,我如花似玉的美貌差點就毀在你手上了。”

魏泓倚在桌邊冷哼一聲:“我沒要了你的性命已是格外仁慈了。”

“什麽仁慈, ”連城落到這個地步也不忘還嘴,“你家王妃有幾分仁慈倒是真的,你可就算了吧。要不是為了利用我牽制南燕, 你才不會手下留情呢, 說不定我現在都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魏泓聽了面色更沉,直起身來。

“你對我的王妃到底有何企圖?為何一直跟在她身邊?”

連城聽了手上一顫,再次碰到傷口, 龇牙咧嘴轉過頭來, 捂着胸口幾欲嘔血。

“你自己去問問!我是怎麽來的你們府上?我在外面裝作流民裝的好好的, 誰也沒認出我!偏她好心非把我帶進來!”

“你真當我多想來呢?我認識你這麽久為什麽一直沒進過你家門, 你難道不知道嗎?”

“要不是……要不是你那王妃這麽閑的!我今天也不會被你抓住揍一頓!”

關于他怎麽進來的魏泓自然是知道的, 但連城向來心有七竅,鬼心思多得很,誰知道是不是他故意裝可憐引的凝兒同情,在帶他進府?

連城看着他仍舊懷疑的眼神,氣的肝疼,無力地擺了擺手。

“你自己想去吧啊,反正我現在已經落到你手裏了,逃是逃不掉了,你先去跟崔子謙他們商量商量接下來到底要怎麽辦,想好了再來找我,我能配合的一定配合,配合不了的你也就別提了,要麽我自殺,要麽你殺了我。”

如今這般情形,不割塊肉放點血讓魏泓占點便宜,他是絕不可能平安離開大梁的。

既然已經知道免不了讓步,那也沒必要再做出誓死不從的樣子。

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妥了各回各家,從此以後山高水長,他做他的大梁皇帝,他做他的南燕皇帝,誰也不礙着誰。

魏泓卻并未轉身離開,依舊站在那裏面色沉冷地看着他。

“你配不配合并不重要,你手底下的人自然會配合的,他們可不舍得你去死。”

連城輕笑,扯痛了嘴角,忙又收住。

“王爺,自打我被你的寶貝王妃帶進來之後,我就交代了自己的部下,若是哪天我的身份被發現了,讓他們每隔五日就派個人來看我一次。”

“若是你們拒絕,那就證明我死了,他們會把消息傳出去,到時候……南燕會傾盡所有攻打朔州,打不打得贏不要緊,毀了你和朔州也就足夠了。”

說着又回頭對魏泓挑了挑眉:“大梁朝廷和大金都對你恨之入骨,你說若是讓他們抓到機會,他們會放過嗎?”

南燕現在雖然也在對朔州發兵,但只是一部分兵力而已,畢竟他們還要守着自己的國土,還要防着大金,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調集過來。

若真像連城所說,他們不管不顧以舉國之力攻向朔州,便是朔州兵馬再如何英勇善戰只怕也應付不了。

魏泓雙目微狹:“可這樣一來,南燕也就亂了,之前從大金搶回去的國土會重新落入他人之手,說不定還會失去更多領土。”

“我都已經死了,與我何幹?”

連城不以為意。

“王爺,咱們兩個認識這麽久,你還不了解我嗎?”

“我可不是那種胸懷天下,為了家國安定可以舍棄自己性命的人。”

“我現在願意盡我所能守護南燕,是因為我知道南燕是我的,若它有朝一日不是我的了,那我就……親手毀了它。”

他嘴疼不能笑,但兩眼彎彎,确實是在笑着說這句話。

魏泓許久沒有說話,看着他也不知在想着什麽。

連城轉身繼續處理自己臉上的傷口,一邊小心翼翼地擦拭,一邊從鏡子裏看着他。

“我費盡心力才讓南燕有了今日的模樣,以身為餌才收回了三十年前被大金奪去的失地,自然是不會輕易放手的。”

“所以能讓步的我可以讓步,但王爺也別太貪心才好,不然咱們就拼個魚死網破,誰也別想拿到。”

“等我死了,朔州和南燕一起給我陪葬,還有王爺你這個好兄弟下來陪我,也算值了。”

他神态輕松,就像在說的并不是一片國土,一個昔日好友,而是一個擺件,一顆寶石,一個随便什麽珍貴有趣,可以用來作為陪葬的器具。

南燕對他來說固然重要,但沒重要到他可以為之犧牲奉獻自己。

或者說這世上沒有什麽可以讓他犧牲自己的。

就像他當初給自己取的名字,連城,價值連城。

只有他自己才是價值連城的,旁的再如何珍貴,也越不過去。

魏泓冷眼看着他,淡淡回道:“從你選擇假死的那天起,我就沒你這個兄弟了。”

“還有,一個死人,就算生前再怎麽算無遺策,也是無法掌控大局的。”

固然他做好了一切安排,可人心易變,他若真的死了,那些部下難道真的每一個都會按他生前所說去做,不産生異心嗎?

若他有個後人或許還好,這些人的忠心尚可寄托到幼主身上。

但連城跟他一樣至今沒有子嗣,他一死,這些人便再無效忠之人,随時可能分道揚镳。

就算他真的禦下有方,這些人都願意誓死追随他,可數十萬的兵馬卻并非人人都會如此。

他要拉南燕給他陪葬,要讓衆多兵馬為他複仇,也得看人家願不願意。

連城手上動作一頓,一直輕松的神态頓時凝滞。

沒他這個兄弟了,說明以前是真把他當兄弟的。

他回過神繼續緩緩擦拭傷口,剛剛的伶牙俐齒卻一時找不回來了,舌頭上像打了個結,半天捋不開。

魏泓也不想再跟他說什麽了,轉身離開,走到門邊時聽裏面的人忽然開口。

“我其實一直都很嫉妒你。”

他停下腳步站在門口,微微回頭。

連城并未轉頭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是大梁高宗皇帝的幺兒,自幼備受寵愛,高宗雖然礙于百官之言和嫡庶之分沒讓你繼承皇位,但能給你的都給你了,哪怕是讓你十一歲就早早來到了封地,也是為了保護你,讓你早些歷練,掌握兵權,将來若真的發生兄弟阋牆的事,最起碼可以保住自己。”

“上川當時雖算不上富庶,卻位于大梁邊境,你只要自己站穩了腳跟,就不用擔心新帝登基後被他派兵四面圍困,相反,為了确保邊疆安定,他還要善待于你。”

“我想高宗一定是非常信任你的,不然不會讓你守住大梁門戶。若不是你那兄長和侄兒一脈相承的腦子有問題,一個殺了你母妃一個搶走你妻子,大梁少說也可再保幾十年太平。”

“還有貴妃娘娘,對你也那麽好,明知道你親王之尊,到了這邊絕不會缺衣少食,卻還是每年都讓人給你送很多衣裳,帶很多方便保存的吃食過來,生怕你冷着餓着。”

“當初高宗壽誕,我們南燕送去的賀禮中有一批果子,她竟給你送了小半筐過來,卻不知道那果子其實你早就已經吃過了,是我給你帶來的。”

“我離你近,帶來的果子尚且新鮮,可那些果子一路從南燕送到大梁皇宮,又從皇宮送到你這,即便用冰鎮着,也還是壞了不少,送來的時候只有幾顆能吃了。”

“來送果子的人說那都是高宗賞給貴妃的,她得了很多,這才送了半筐給你,可你知道嗎,那年我們南燕,一共就送去了兩筐。”

“高宗不可能只賞賜你母妃一個,宮裏的其他妃嫔,還有朝中得力的官員,多少都要分一些,最後高宗自己能不能剩下半筐都不一定,更別說你母妃了。”

“所以那半筐果子,根本就是你父皇母妃自己沒吃,都給你送來了。”

連城說到這閉了閉眼,放在烏青眼眶上的手微不可查地顫抖。

“貴妃薨逝那年,你從京城回來,整個人都消瘦了不少,有次喝多了酒,抱着酒壺紅着眼睛跟我說,你沒有父母了,什麽都沒有了。”

“可是王爺,你看似什麽都沒有,其實什麽都有啊。”

“就連先帝強塞過來的并不是你本意的婚事,如今也兩情相悅,幸福美滿。”

“我有時候真的不明白,同樣都是一國皇子,同樣都是庶出,為什麽差別會這麽大?為什麽你有的,我都沒有?為什麽你從小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我卻……”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神情驟然變得猙獰,手抖的也越發厲害,但很快壓了下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你的命真好,王爺,真好。”

說完這句他像是再沒了力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去,扶額坐在鏡前連臉上的傷口也懶得管了。

門口并沒有人回應他,原本站在這裏的人不知何時離開了,只有日光懶懶地灑了進來,滿地金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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