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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廠

“華勝加工廠?這是啥單位?噢, 洛平的……”

一廠的工會主席姓丁, 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看着被帶到他面前的青年男女,推了推臉上的眼鏡兒, “坐吧, 來我們廠有啥事?”

這些年因為他們廠子是行業老大, 各種相關單位來要求支援的數不勝數,應付這些人, 工會主席已經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了,“我馬上就要去開會了, 時間不多。”

華勝從兜裏掏出一盒煙, “丁主席,你抽煙。”

丁主席看着華勝遞過來的煙,眉頭一皺, 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 一看這就不是市面兒上能買到的, “嗯, 坐吧, ”

華勝随手把那盒煙“留”在了丁主席的桌子上, “是這樣的,我們廠子呢, 生産了一種飯盒,”

衛雪玢及時的把他們的新産品打開放在丁主席的桌子上,華鎮繼續道, “考慮到咱們一廠是老大哥,就想着先奉獻給咱們的工人大哥們,也算是給大夥兒換換新樣子。”

飯盒?

丁主席連手都沒擡,耷拉着眼皮看着桌子上的飯盒,“哎呀小同志,你們的心願是好的,但是這種東西從來都是職工們自己買的,我們廠子可不管給工人們發這個,”賣飯盒賣到他這兒來了,難道還想叫他們工會把這玩意兒當福利給大夥發發?

衛雪玢見華鎮吃了個癟,迅速頂上,“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廠子雖然不大,但也是有工會的,我知道咱們工會每天考慮最多的就是怎麽能為職工謀福利,叫職工能在廠裏感受到家庭般的溫暖,這樣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為四化建設添磚加瓦。”

衛雪玢來之前也是了解過如今國棉廠的情況的,“現在國家號召大生産,人家都說咱們一廠那是‘機器一響,黃金萬兩’,為了叫全國人民都穿上新衣裳,蓋上新被褥,咱們廠裏的工人大哥大姐們,中午連家都舍不得回,吃飯都是在機器邊兒上,”

他們的午飯,則是由廠裏統一送到車間裏的。

這小女同志會說話,而且對他們廠子還是有一定了解的,至于說到工會的責任,他成天可不就是想的怎麽更好的為廠裏的工人們增加福利?

丁主席對面前的兩個年輕人有了點兒興趣,擡頭看着衛雪玢,等着她繼續往下說。

“咱們一廠是行業領頭羊,是老大哥,您能坐到這個位置上,那自然也是有遠見卓識的,我們廠裏一研發出這種新産品,除了省醫訂了一批貨外,我們就直接來咱們廠了,我們的意思呢,只用咱們工會出個通知,如果工人師傅們有願意換個新飯盒的,我們就給統計上,到時候統一給送貨上門兒,當然,工會該收的管理費我們也會及時上繳。”

丁主席這回是真的認真打量起衛雪玢跟華鎮了,他們工會只用出個通知,其他事啥也不用幹了,他們統計送貨,關鍵是這個“管理費”?有意思。

“哎呀,你們的好意我們一廠心領了,只是吧,我們的工人師傅們都是自己上街上買這些生活用品的,這些東西咱們工會可不能給大家作主了,”丁主席拿起飯盒看了看,“你們來的也不是時候,要是五一節前來或者是年底來,我們還可以買一些,當獎品發給同志們,這個時候,當不當正不正的……”

“我們沒有強迫工人大哥的意思,我們來廠裏,是希望丁主席給我們華勝廠一個為一廠同志們服務的機會,也希望丁主席給工人同志們一個享受新産品的機會,還有一點,我們能保證,我們華勝廠在把新産品推向一廠之後,半年內絕不再向其餘幾個兄弟廠推銷我們這款飯盒,”衛雪玢眼裏滿是笑意,“咱們一廠就得跟其他幾個廠子不一樣不是?”

“這個好,”華鎮佩服的點點頭,“咱們一廠可是整個省歷史最悠久,工人最多,産品質量最好的龍頭大哥,咱們廠的同志們,當然都拿着別的廠買都買不來的東西才能顯得跟他們不一樣,就算是他們以後也用上了,那也是跟着咱們一廠人學的!”

“哈哈哈哈,小夥子會說話,你們兩個啊,真是,”丁主席被華鎮跟衛雪玢說的哈哈大笑,“你們都這麽為我們一廠着想了,我要是再不同意,那不成了老頑固了?行,就按你們說的來,小李,”

丁主席揚聲叫着外頭的科員兒,“這是我們工會的李幹事,具體怎麽操作,你們跟他商量着來,”

華鎮跟着李幹事出去了,衛雪玢卻留了下來,“丁主席,您是老前輩了,過的橋比我們這些小年輕兒走的路不多,關于這個管理費,我們廠子的方案您聽聽,看合不合适,要是有什麽意見,您直管提,我們堅決改正。”

“你這個小同志啊!好,辦事敞亮,其實你們這個飯盒能值幾個錢?管理費又能有多少?不過咱們公家辦事都得照着規矩來,群衆的眼睛可是雪亮的,你要是不按照原則辦事,那是會被廣大群衆批評的。”丁主席對衛雪玢滿意極了,這小丫頭兒人兒不大,倒是懂事兒的很,怪不得華勝廠能把她派出來。

衛雪玢跟丁主席說了自己的章程,外頭市價一塊二,對一廠一個按一塊一毛五,另每個飯盒再抽一毛給工會,算是華勝廠用來支持一廠工會建設的。

丁主席對衛雪玢的更滿意了,他們廠小大幾千人,還怕買不了千而八百個飯盒?這真要有百十塊進賬,明年工會再想辦個活動啥的,他手裏就寬裕多了,也省得老為個經費問題去跟廠長書記扯皮。

而且這兩個外廠的人貿貿然的跑到他們廠裏來,可不得需要個人去“管理”着麽,收他們點兒管理費還真不能算違反政策。

這邊華鎮一出門兒就直接塞給李幹事兩個飯盒,說是給他試用的。

這拿人手短,李幹事辦起事來效率極高,很快就把通知給寫好了,整個下午又跟着衛雪玢跟華鎮跑遍了整個一廠大小車間,畢竟光靠貼在大門處的通知,許多工人看不到實物還是不會動心,但有了工會的李幹事“陪同”,那效果就大不一樣了,不論是走到那個車間,衛雪玢他們的底氣都足足的。

國棉廠的女工多,一線車間年輕女工更多,她們工作辛苦,但工資高福利好,衛雪玢一打聽,這裏的學徒工出徒就拿三十多塊了,高級工一月六七十塊,比政府裏的科長拿的還多,心裏就更高興了,這手裏有錢,自然有底氣追個潮流趕個時髦兒,他們這一塊一毛五一個的飯盒,應該好賣。

果不其然衛雪玢跟她們溝通起來并不難,尤其是在保證了除了省醫的那些醫生們之外,她們絕對是整個平南省用這種飯盒的第一批時,大家訂購的積極性就更高了,等整個廠子轉一遍,華鎮被單子上的數字給驚呆了!

他正要發感慨,卻被衛雪玢給瞪回去了,“李幹事,你勞累了你一下午了,不如咱們晚上一道兒吃個飯?你可千萬別推辭,我們兩個初來乍到的,還真不知道你們鄭原有啥特色呢,就當是請你給我們這些頭回進城的當個向導。”

這請他吃飯還被說成給他們幫忙,李幹事算是見識了衛雪玢的本事了,偏這女同志說話爽利辦事幹脆一點兒也不招人煩,更沒有一點兒下頭縣市人初到他們一廠來的那種一驚一乍,叫李幹事從內心裏完全接受了這兩位新朋友,“好吧,走,我請客,算是盡盡地主之誼,晚上你們也不要走了,我送你們到我們廠的招待所去,不是跟你們吹,我們廠招待所的條件,比國營招待所還好呢!”

“吃飯就中,住宿就不必了,我們還得趕着回去呢,這不,這才是粗略的統計,就七八百了,我們得保證星期五按時把貨給同志們送到不是?咱們華勝廠,除了講質量,就是講誠信了。”華鎮是以送洛平醫院大夫的名義來的鄭原,這要是第二天才回,只怕醫院該有議論了。

“那好吧,咱們副主席已經提出了要加快經濟建設,就是得需要像你們這樣肯吃苦耐勞的年輕人啊,”李幹事也是去過洛平的,知道這會兒再往洛平趕,到了也要半夜了。

“還得多向一廠的同志學習,”就沖今天這定單,華鎮簡直覺得應該請李幹事去趟國際大飯店。

李幹事體諒他們晚上還要趕回去,就在他們一廠門前的一家飯店裏要了幾個菜,大家說說笑笑,華鎮自小跟着父母部隊調動去過許多地方,又跟着爺爺聽了不少各地風土民情,而衛雪玢更是活過一世的人了,李幹事跟他們真是一見如故,聊的別提多投機了。

等送走李幹事,他們再次回到救護車上,華鎮再不需要控制情緒,不停的狂拍汽車喇叭!

“哎哎,你幹啥?小心交警抓你,”衛雪玢被華鎮吓了一跳,按住他的胳膊,“瘋啦?”

“交警?啥交警?交警這會兒早回家了,姐,我真是太高興了,我跟你說,我剛才都沒繃住,自己跑到廁所裏笑了一會兒才出來的,”華鎮嘴都咧到耳朵邊兒了,“我華鎮活了二十多年,還沒有哪天像今天這麽高興過!”

這個衛雪玢也有同感,她重重的點點頭,“我也是,華鎮,真是謝謝你了!”

“謝我?謝我啥?該是我謝你才對,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還能幹這個呢,”想到剛才在車間裏跟女工們宣傳的場面,再想想自己兜裏裝着的訂單,華鎮簡直想再摁幾下喇叭,“走吧,咱們早點兒回去。”

等到出了城,他再使勁兒摁!

華鎮一出鄭原市,就把救護車開的跟飛起來了一樣,洛平醫院的救護車質量實在不敢恭維,加上這年頭兒的路況也不如多年後,衛雪玢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坐在拖拉機上一樣,“華,華鎮,你慢點,哎呀,”

救護車往上一聳,她直接被摞起來了。

“咋?你暈車?那我慢點兒,”見衛雪玢痛苦的抱着頭,華鎮連忙減速,“磕着你啦?對不起啊,我這一高興,就有點兒瘋,這不是咱們的生意張開的太快,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嘛。”

不是出乎意料,其實是完全就他在意料之外,他之所以在省醫裏就開始推銷,其實也有對去國棉廠不太有信心的原因在,可沒想到一個一廠,就給了他這麽大個驚喜!

“有啥出乎意料的?”衛雪玢抿嘴一笑,以後經濟會越來越好,人們被壓抑了多年的購物**一下子迸發出來,那場景才吓人呢,“不過是咱們趕上了好時候了,若是擱以前,就憑咱們一個華勝廠的公蓋,就能進人家一廠的大門兒?還能見到人家工會主席?”

這下華鎮可不服氣了,“我跟你說,不是我吹,就是沒有公蓋,我也照樣能進了他們廠的大門,不只是他們的工會主席,就是他們廠長,我也能見着!”

“那你憑啥見?還不是憑華局長?咱們這回可是憑自己的本事,”衛雪玢不服氣的怼回去,“要是靠華局長的老關系,你直接叫他找上工業廳,把咱們的飯盒直接調配出去,咱們不就直接坐家裏掙錢了?”

衛雪玢幹脆一拍巴掌,“這還太麻煩,幹脆叫他找個廠子,給你弄個廠長當當更簡單!”

“你覺得那樣是你的本事嗎?”

“我不是随口一說,你就好一通教訓,這廠子到底誰說了算?”華鎮被衛雪玢訓的無話可說,小聲嘟哝。

衛雪玢白了華鎮一眼,“我可是你今天才任命的衛主任,你可別忘啦!”

“哈哈哈,我把這個忘了,對對對,你是華勝廠的衛主任,不行,這官還是小,你是我姐,幹脆你就當書記吧,我是廠長,你是書記,”華鎮被衛雪玢說的大笑。

又無知了,“書記,咱們兩個誰是D員?能不能成立個支部?還書記?”

“好好好,我又錯了,你說啥是啥,我是廠長,你是廠長的姐,咱廠還是你說了算!”

衛雪玢腦子裏已經開始在算小賬了,“這回去咱們就得找人了,照着一千做,禮拜五看看能不能弄個車,再用救護車可不行,這回咱們是廠裏送貨了,可以去市裏運輸大隊要求派輛車了,只是這一千個飯盒,”

他們從鋁制品廠拉了舊設備,也不過兩臺,靠李師傅他們幾個,也太慢,“白天也得幹起來,這樣吧,我明天就去見見李師傅,咱們把鋁制品廠退休的老工人請幾個,這是咱們第一筆生意,一定得保質保量,還得守時!”

好吧,叫華鎮說,這華勝廠的廠長應該是衛雪玢才對,“你說的都對,明天咱們就請人,我去聯系車,還要再進料,又得找賀局長批條子,這樣不行,咱得自己找找路子。”

“看吧,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咱們這兩個大掌櫃,幹事兒之前,得把所有的事兒捋順了,”衛雪玢欣慰的看看華鎮,及時表揚。

兩人一路說着廠裏未來的安排,越說越遠,暢談之下,華鎮發現衛雪玢原來已經想的這麽長遠了,她的腦子簡直不知道是怎麽長的,怎麽能想到那麽多事呢?

華鎮借着月光看着已經歪在車窗邊兒上睡着的衛雪玢,今天一天,就是他這個年輕力壯的大老爺們也累夠嗆,衛雪玢就可想而知了,但華鎮愣是沒有聽到衛雪玢喊一聲累,反而對誰都是笑容滿容,啥時候都是精神奕奕的,他以前是覺得他可憐,現在卻不得不佩服她了,他甚至覺得自己以前對她的同情之心有些可笑。

這樣的女人,哪裏用得着別人同情可憐?最應該被同情的應該是那個朱相慶,生生逼走了個能幹的好媳婦!

衛雪玢在車上狠狠睡了一覺,車停到自家院兒門口,她都沒有醒,

華鎮原本不忍心叫她,但轉念想車裏睡着太難受了,還是叫她早點回去的好,才推了推她,“雪玢姐?雪玢姐,到啦!”

“呃?到哪兒了?到家了,”衛雪玢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轉頭就看見自家的院門兒,她打開車門,“那我走了,你也快回去洗洗睡吧,今天一天你最辛苦了,快回去歇着,明天廠裏你也不用來了,有我呢。”

“行了,你快回去睡吧,”華鎮受不了衛雪玢張嘴閉嘴都是廠裏的事,“這磨刀不誤砍柴功,你不是請了假嘛,別天好好睡一覺,再找李師傅他們去。”

“知道了,”衛雪玢頭都要撞到門上了,雖然她是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但再年輕,坐着“拖拉機”這麽一天在洛平跟鄭原之間跑一個來回,還沒有高速,她嘴上沒說,其實整個人都能散了架一樣,最想做的,就是回去舒服的躺平。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是最後一天了,快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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