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年初二
衛廣杉看着跟妻子湊着頭說話的衛雪玢, 輕咳一聲,“雪玢這半年幹的不錯,我在報紙上都看見說你們廠好幾回了,不過你也太膽大了, 說辭職就辭職,工作是兒戲?我問媽了, 這事你連商量都沒跟咱媽商量,更沒跟大哥說, ”
以前衛雪玢很聽自己的話的,想想之前她跟着那個華鎮跑到寧縣賣東西的時候, 被自己抓住都沒跟他說實話, 衛廣杉氣就不打一處來,但終究妹現在工作的廠子受了表彰,還上了報紙,他也不能再教訓她什麽, 但該說的他還是要說到,也省得将來她栽跟頭了,回過頭來怨家裏人沒提醒過她,“你現在工作的廠子看着挺紅火,但終究不是國營的,将來萬一政策有變化, 那個姓華的有靠山,你一個咱們這種家庭出來的,可怎麽辦?你啊你啊, 就是學上的太少了,被眼前的蠅頭小利給迷了眼!”
又來了,衛雪玢就知道,她這一家子,不管怎麽着,都能從她身上挑出點毛病來,重生之後衛雪玢也分析過,她之所以養成這麽個性格,可以在朱家忍那麽多年,跟娘家的打擊式教養有着極大的關系,她的母親跟哥哥們會無時無刻都提醒她,要戒驕戒躁,要認清自己并不優秀,哈哈,說穿了,她生而為女,其實在他們眼裏,是最大的缺點了。
不過衛雪玢沒打算跟衛廣杉争論這些,時間能證明一切,她何必費口舌?“這不都是摸着石頭過河的嘛,三哥你也經常看報紙,咱們國家都在南邊設特區了,你們就把我也當成咱家的一個特區好了,就叫我自己闖闖,就算是失敗了,我也有手有腳,養活自己也不是難事,你說是不是?”
“就是,反正工作辭也辭了,現在雪玢在華勝廠裏幹的也挺好的,再說你不也說了,那個華廠長是有靠山的,沒準兒将來那廠子發展的好了,就成國營的了,”郁靜笑着替衛雪玢說話,“真到那個時候,在工廠裏當個副廠長,也不比在供銷社差。”
“就是,郁靜說的沒錯,廣杉你不知道呢,人家雪玢的廠子新廠房都蓋好了,過了年就開始招工,我都準備去她們廠子找個活兒幹呢,”郁靜的話更堅定了張彩環的決心,萬一真的華勝廠成了國營廠,那她現在進去,将來是不是也能端上國家的鐵飯碗了?然後幹上幾年,再辦個病嫁,叫她家向前接班兒,正好!
“雪玢,我是你嫂子,你可不能不要我,”張彩環看着滿屋子的人,篤定衛雪玢不敢當着大夥兒的面說不行。
衛雪玢微微一笑,“大嫂說的啥意思,我咋沒聽懂呢?你只要一天是我哥的媳婦,那就一定是我嫂子,哪兒能輪着我要不要你?”
李蘭竹嘆了口氣,自己女兒從小就倔,沒想到離了次婚,心軟也變硬了,這些天她可是看在眼裏了,張彩環只要見到她就是笑臉相迎,話也說的軟和,可這閨女,愣是不下梯子,“你嫂子的意思是叫你們廠收了她,她在家閑了這麽多年了,現在向新跟向前都大了,她也能丢開手出去工作了,唉,咱家也沒能力再安排她了,就叫她先去你們廠子,技術性的她不會,灑水掃地總還是可以的。”
“唉,媽呀,你又來為難我了,我早就跟你說了,招人的事我說了不算,進一個人就得發一份工資,那可不是我的錢,而且我們的招工通知也發出去了,上頭寫的清楚的很,這次是招工的,三十歲以下,有技術的可以放寬,你說我嫂子,”衛雪玢一臉為難,“她要是符合條件,那我跟廠長說說,收誰不是收?可她離那條件太遠了,收了她,其他人不該有意見了?”
“嘁,我看你是嫌我這個嫂子給你丢人吧?還條件呢,那條件都是人定的,你是副廠長,安排個人進廠有啥了不起的?非要你大哥也張嘴求你?”張彩環看了衛廣益一眼,“他爸,你說句話。”
“瞧嫂子你說的,你不聾不瘸的,我有啥可嫌你的?何況媽都張嘴了,要是能辦,我還能不答應?”衛雪玢不滿的瞪了張彩環一眼,“說的好像這家是大哥在當一樣,我可不是他生的!”
說完她委屈的看着衛廣良跟衛廣杉,“二哥三哥你們來評評理,你們都是有工作的人,這單位招工是誰說句話就可以不照着廠裏的規章條例來的嗎?咱衛家啥時候出過違法亂紀不按制度辦事的人?大嫂這不是為難我的嘛!?”
“就是,大嫂你沒上過班兒不知道外頭的情況,就別為難雪玢了,別說她那個是私人廠,掙的賠的都是人家廠長的,她把你弄進去,你啥也不會幹,等于是叫人家華廠長每月白給你錢兒,就算是我們這種國營廠,國家發工資,那也不是誰說句話就可以進去的,不然咱們廣世也不會在家待業幾年才安排了,”衛廣良立馬幫妹妹解圍,在她看來,張彩環純粹是不想大家有好日子過,非要出來搗個亂才行。
“就是,姐,那你把我安排到你們廠裏吧,我正不想去礦上幹呢,每天把人能累死,還髒,”沒等衛廣杉說話,衛廣世在一旁開腔了,安排張彩環,憑啥啊?要安排也是安排他。
“廣世別搗亂,”衛廣杉輕咳一聲,礦上确實不是什麽好工作,但那是鐵飯碗啊,而且工資也比地方上高一些,那麽多人能在礦上安家,為啥衛廣世不行?“你能順利招工已經是不容易了,還挑三撿四的,你姐那廠子能幹多久還不好說呢,要是不中了,到時候你咋辦?”
這一會兒功夫,衛廣杉都說了幾回她的廠不行了?衛雪玢有些不高興了,“三哥,你不叫廣世去沒啥錯,但這大過年的你別張嘴閉嘴的咒我們廠子啊,咋,我們廠要是倒閉了,你養着我啊?”
“啊,這個,”衛廣杉本來就沒看好衛雪玢工作的那個廠子,從來工廠都是國家的,哪會像那個華勝廠,幾個年輕人,連個技術員都是從外頭請的,工人也是別人廠子裏退休的,這樣的廠要是能幹長,就奇怪了,“不過這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也別被暫時的勝利沖昏了頭腦,以後的路還長着呢……”
“大嫂,你聽聽我三哥的話,我們這兒只是暫時的勝利,你還是好好在家裏照顧我大哥跟向新向前吧,我們廠子小不說,活還重,那車間裏的活又髒又累的,真不是你能幹的,就說灑水掃地,那廠子幾畝大,你能掃?”衛雪玢把話題又扯了回來,她得當衆把話跟張彩環說清楚了,華勝廠是絕對不會要她的,以後免口尊口。
“噗嗤,”衛雪珍又忍不住笑出來了,“姐,你不是為難咱嫂子嘛,咱嫂子連掃咱家院子都喊胳膊疼呢!叫她去你們廠裏打掃衛生,再病倒了,你們廠不還得賠她醫藥費啊!”
“那可不中,我們是私人廠,有病也不能去公療門診,”衛雪玢暗中給了妹妹一個贊許的眼神,還是自己妹子知道怎麽添話。
這你一言我一語的,連拒絕帶埋汰,衛廣益越聽越生氣,說的好像跟他家多欠這份工作一樣,“行了行了,你也是添亂,我養不起你還是咋?這麽些年叫你吃苦受罪了?工作的事以後不許再提!”
張彩環沒想到最後男人會來這麽一句,她暗罵丈夫不明白她的一番苦心,“我不是想着雪玢一個人在人家廠裏我不放心嘛,才想着過去跟她做個伴兒,有我看着,咱媽也不放心?雪玢你說是不是?”
“我說不是!”衛雪玢徹底惱了,“我一個人在廠裏上班,大哥也一個人在水利局,你咋不去看着?你咋不去看二哥?我堂堂正正工作,叫你一說成啥了?我給人家幹活拿工資,你覺得我是去做賊的?還是我有啥別的壞毛病,得你去看着?”
“你要是操着這個心,那我今天明确告訴你,不需要!還有我的事以前現在以後,都輪不着你來管,”衛雪玢說完一臉平靜的地看着衛廣杉幾個,“大哥我就不問了,反正大嫂說啥他都信,我就問問二哥三哥,我是你們的親妹子,你們摸着良心說說,從小到大,我闖過啥禍需要大嫂連家都不顧來,專門去看着我?”
張彩環的話原本也沒人在意,只當她是想進華勝廠才找的理由,可沒想到叫衛雪玢這麽一發揮,确實變的有點兒變味兒了,衛雪玢再怎麽說也是他們的親妹子,不論是上學,還是下鄉到後來工作,從來沒有惹過事,衛廣良不滿的開腔了,“我說老大,你這媳婦可真是該管管了,成天挑三禍四的,還就盯着雪玢,我就想不通了,咱妹子到底礙着她哪只眼了?向新向前可還都是雪玢替她帶大的,這人咋一點兒良心都沒有呢?”
“吭,大嫂,我知道你也是關心雪玢,但你說話真得注意方式了,雪玢也二十好幾的人了,出社會也有幾年了,你在家這麽說還行,要是出去這麽說,人家還當咱家把一個多不聽話的孩子放到社會上去了,”衛廣良表态了,衛廣杉也不好幹坐着,雖然他也理解張彩環想借衛雪玢的勢找個工作,但他卻不贊同她的想法,這不是歪門邪道兒嘛?
兩個兒子都說話了,李蘭竹也不好再幫張彩環,“算了算了,你嫂子也是看我成天不放心,雪玢都這麽說了,那就這樣吧,彩環還在家裏好好給他們爺仨做飯就行啦,你不是跟我說,年後村裏還按人頭兒分地呢?要是把地分給你,家裏的地不也得有人管?你也出不來啊!”
“我也沒有叫她出去找工作,是她鬼迷心竅了,硬不肯安安生生的呆在家裏,”衛廣益被兄弟幾個圍攻,很下不來臺,可又不好當着李蘭竹的面兒跟大家吵,再說今天這事兒張彩環确實叫衛雪玢捏了短,他也只能冷着臉去怪自己老婆了,“行了行了,以後就叫她在家裏呆着,不出來就行了,”
就這點兒事衛雪玢當了副廠長都不肯辦,還拿到全家都在的時候說,衛廣益不生氣是不可能的,他冷冷的盯着衛雪玢看了一會兒,“雪玢你放心,你就算以後再吃香喝辣,大哥也不會沾你半分的!”
那最好,衛雪玢沖衛廣益微微一笑,前世的事情她雖然沒有忘,但卻已經想開了,畢竟今生那些事情都沒有發生,她也不應該一味揪着前情去恨自己的手足同胞,但今生的事,她卻不會再忍讓了。
“姐,你還要走?”吃過晚飯,衛雪玢照舊要回去,衛雪珍有些舍不得,“就這幾天,你住家裏呗?”
“家裏這麽多人,咋住?你晚上把雯雯帶過去吧,不然三哥三嫂那屋太擠了,他們跑了一天,肯定都累了,”衛雪玢搖搖頭,家裏人全回來了,熱鬧是熱鬧,但擁擠是真擁擠。
“那不如我跟你過去?我把床讓給三嫂跟雯雯不就中了?”衛雪珍可不想帶孩子,她一拍巴掌,“也省得永川跟向新擠了,就這麽定了,”
說完也不等衛雪玢反對,就歡快地跑屋裏跟李蘭竹說去了。
家裏地方雖然小,但年年都是這麽過來的,擠也就是幾天的事,但衛雪珍騰個屋出來,李蘭竹還是不會反對的,“那行,你跟你姐走吧,記得明天早點過來,還得和面包餃子呢!”
最後這兩天倒也安安靜靜的終于把年給過了,因為衛雪玢當着一家人的面再次明确了不會幫張彩環找工作,張彩環又恢複了以前的嘴臉,看見衛雪玢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衛雪玢也沒再跟她計較,就當沒看見沒聽見,氣氛好了,就在家裏多呆一會兒,氣氛不好,起來就回廠子裏去。
華鎮沒再露面兒,衛雪玢心裏多少有些訝異,但也安心不少,這幾天衛雪珍都要在她這兒住,要是碰見華鎮,還真不好解釋。
等到年初二,三個兒子陪着各自的媳婦帶着孩子回娘家去了,郁靜家不是洛平的,初一下午就跟衛廣杉帶着雯雯走了,家裏就剩下李蘭竹跟衛雪玢她們,一下子就清靜了。
不過衛雪玢跟衛雪珍反而回三角場比前幾天早,衛雪玢還帶着自己在裏準備的一些吃食,今天是姐姐衛雪玲回門的日子,她們得給姐姐撐面子才行。
衛雪玲一家一直到十一點才趕到,她在婆家日子不好過,能回來已經不錯了,所以李蘭竹她們還是對王顼軍抱以極大的熱情。衛雪玢看着已經顯懷的姐姐,連忙接過她手裏的東西,“這麽沉,你還懷着孩子呢,咋不叫我姐夫提?”
說完她笑眯眯的揚聲叫已經率先進屋的王瑞軍,“我說姐夫,你也太不心疼媳婦了,我姐還懷着孕呢,又坐了倆小時的車,你也不怕她受不住?”
王瑞軍在家當爺當慣了,光知道打頭走了,愣是沒意識到老婆手裏還拎着東西呢,但小姨子直接喊出來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那個,我光顧着趕快走了,沒注意。”
“算了,我才三個月,沒事的,還有小英小豔幫我拿呢,”自從自己又懷孕了,在家裏的待遇好多了,王瑞軍對她也比平時好說話,衛雪玲不願意再惹他生氣,畢竟難得回一趟娘家。
衛雪玢撇撇嘴,沒再說話,她對這個姐夫還是畢竟熟悉的,人嘛,沒多壞,就是封建思想太嚴重,說白了,老婆對他來說,就是幹活加生育的,其他沒啥用,但太壞的事他也幹不出來,而且最重要的一點,衛雪玲心甘情願跟他過日子。
李蘭竹生怕自己這個老二閨女再惹事,忙招呼王瑞軍進屋,“瑞軍也來了,快進來,”
“喲,這是咋啦,今年帶回來這麽些東西,”衛雪珍眼尖,掃了一眼衛雪玲提來的籃子,沖她伸伸舌頭,小聲道,“你那個婆子能願意?”
衛雪玢瞪了妹妹一眼,“又說啥呢,還不把東西放屋裏,給咱姐倒杯熱水,這大冷天兒的走一路,裏外都是冷的。”
衛雪玲不計較妹妹的态度,也不瞞兩個妹妹,小聲道,“這不是她爸安排了,說是要來洛平玻璃廠嘛,以後我就能常回家了。”
王瑞軍人在鐵路上,家安在河陽,“那正好,也省得姐夫常年在外頭跑,你一個人帶着孩子辛苦的很。”
是啊,王瑞軍回來了對衛雪玲來說并不算是特別值得高興的事,反正這些年她一個人帶着兩個孩子也過來了,就算是丈夫回來,也幫不了她什麽忙,倒不如人不家清靜呢,她最好高興的是自己又懷上了,要是能生個兒子,就再不也用在婆家人面前擡上起頭了,二來呢,一家子搬到洛平,離河陽遠了,也少了那邊親戚們的糾纏。
不過這些心事就算是親妹妹她也是不會說的,只微微笑了笑,“是啊,以後咱們姐妹就能常見面了。”
女婿來了,家裏也就衛廣世可以陪客了,偏他年紀還小,又沒正經經過事,李蘭竹想了想,揚聲把衛雪珍叫過來,叫她去隔壁把衛二娘一家請過來,反正衛二娘不用回娘家,倒不如兩家人中午合一處過年,她呢,正好再看看女兒跟海智遠到底怎麽回事。
衛家跟海家不但是近鄰還是遠親,這些年也是常來常往的,以前衛俊生在時,在家發脾氣打人,也是海家人過來才給攔下的,現在李蘭竹叫女兒過來請他們一家過去吃中飯,大家也沒啥好奇怪的,反正別人家裏年年可以招待女婿,他們家想招待女婿,還得等幾年呢。
海明香跟她爸想都不想就答應了,倒是海智遠,見大家同意了,起來道,“我中午還有事呢,就不去了,你們只管去,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