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終章
片刻, 慕攸行轉過身來, 尖利的聲音似乎撕破了屋內已經凝固的空氣。
他低垂着頭, 咬牙切齒的對吳攸道:“皇姐!周曾害死了父皇、害死了母後, 你忘了麽?!你不恨他們,你不恨麽?!”
他猛地從地上躍了起來, 道:“周曾燒宮的時候, 你可知道我藏在哪裏?我藏在馬廄裏!你可知道,當日在李康路營中, 他想用毒藥害我慢慢的死,我餓着不吃飯,我餓的都發昏了,頭都轉不動, 手都擡不起來……”
就這樣,吳攸眼看着他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哭的屋裏更寂靜了。
吳攸擡手幫他擦了擦眼淚,在不屬于她的記憶中,曾經,從前在皇宮裏的時候,在他們都很小的時候, 慕攸歌也這麽做過。
吳攸自己的淚水, 也不知不覺地湧了出來。
她緩緩開口道:“皇上您也忘了,這些時候,我又在哪裏呢?”
慕攸行呆住了——他确實忘記了, 第一次,吳攸在替他赴死的路上;第二次,吳攸孤身一人,在南方四處奔波。
吳攸道:“皇上,這一場禍事中,失去親人、朋友,忍受屈辱的人,又何止你我?”
她将慕攸行雙手展開,握着他的手指,道:“如今,是要将這仇恨和殺戮繼續下去,還是還一個清明、平靜、安樂的時代給天下百姓——陛下,這一切都在您這雙手之中,您要怎麽做呢?”
他二人就這樣對坐着,慕攸行的眼淚漸漸止住了。謝瑾時懷中的孩子更加好奇,一雙圓圓的眼睛溜溜的轉着,也不知道在瞧什麽,謝瑾時低頭看着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趙揚對謝瑾時使了個眼色,謝瑾時頓了一頓,抱着孩子往外退去。
過了半晌,慕攸行終于平靜了下來。吳攸開口道:“皇上,其實,我和趙将軍是來向皇上告別的。”
慕攸行濕潤的雙目中充滿了驚訝,他開口道:“甚麽?皇姐要去何處?”
吳攸道:“如今叛賊已誅,四海升平,數十年之內,應不會再起烽煙。我和趙将軍之前曾經有所約定,待皇上回宮之後,我二人願散盡家財,乘扁舟,泛五湖,從此再也不問這世間的事了。”
吳攸看着慕攸行的雙眼,慕攸行顯然一時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在慕攸行的計劃中,他已經派人接管了趙揚的兵馬,趙揚的将領,趙揚的裝備,甚至連陸洵、曹苢一班人他也毫不吝惜的封了高官,但是他總是時時刻刻覺得,這些人的目光永遠都在尋找和追随趙揚的身影。
他一直在思索着對付趙揚的辦法,他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會強大到不再受趙揚的轄制,可是他從沒想到過,吳攸和趙揚會打算主動離開都城。
他疑惑地看看吳攸,又看看趙揚,問道:“皇姐和趙将軍打算去往何處?”
吳攸卻沒有回答,而是對他說道:“皇上既然已經放過了謝大人和他的孩子,我也要将那一樣本來就屬于皇上的東西,還給您了。”
慕攸行愣了一愣,道:“好。”
吳攸道:“我知道那寶物藏在何處,只不過還邀請皇上屈尊,和我一同去拿。”
慕攸行有些猶豫,然而想了一想之後,他再次點頭道:“好,朕和皇姐同去。”
吳攸對他一笑,道:“既然如此,那還請皇上移步,回宮吧。”
慕攸行十分意外,道:“什麽?皇姐是說,寶物藏在宮內?!”
吳攸點了點頭,道:“沒錯,就在宮內。”
慕攸行把臉上的淚水擦拭了一番,理了理衣袍,和吳攸一同走了出去。
趙揚走在吳攸的身後,吳攸一邊走,一邊把手往後伸了過來,頃刻就有一只溫暖厚實的手,把她的手握住了,輕輕按了兩下。
吳攸覺得安心多了。走出謝瑾時的家中,慕攸行上了轎子,趙揚的一隊親兵也趕來了,趙揚和吳攸各自騎上馬,一行人往皇宮走去。
數月過去,皇城之內大部分地方都已經清理幹淨。燒毀的宮殿并沒有完全重建,而是将斷壁殘垣都拆除了,曾經富麗堂皇,歌舞升平的皇城變得空蕩、冷清了許多。
來到冷宮院牆外時,吳攸對慕攸行道:“皇上要親自去麽?”
慕攸行不知道吳攸耍的是什麽把戲,他左右的看着這窄小陰暗的地方,料想吳攸和趙揚插翅也難離開此處,多少有些好奇,回頭看了看自己的侍從,點頭道:“朕想去看看。”
吳攸道了聲“好”,慕攸行的手下點上火把,小心的先下去探了一探,上來回報:“并無什麽可疑,卻不知寶物都藏在何處。”
吳攸道:“一會兒就知道了。”
說罷,她對趙揚使個眼色,趙揚的人将吳攸和趙揚一起缒到了井下。
又等了一會兒,慕攸行和衆侍衛方才被慢慢的放下來了。
吳攸走在最前面,引着衆人往石室走去。
到了石室中,見到了那滿壁凹凸的石格子,衆人都大為感嘆,只有吳攸不動聲色的對一個趙揚的侍衛說了兩句,那人走上前去,如前番吳攸和薛清文、孟煙來此處的那一次一樣,尋着龜身人面的浮雕一按,那一處石壁忽然“喀喀”作響,一塊青白的石頭探了出來。
趙揚的侍衛進宮不曾帶着兵器,吳攸道:“給他一把短刀。”
有人将短刀扔了過去,那侍衛小心往裏一劃,這回并沒有箭往外射,他又探了一探,方才将那匣子取了出來。
匣子一開,慕攸行變得異常激動,他往前走去,自言自語道:“如今……玉玺終于找到了……”
這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吳攸又對那侍衛點了點頭。
侍衛輕輕一碰,衆人一片驚愕,只見這石室中央旋風大作,一片藍色的熒光在旋風中若隐若現,擴散開來。
有人喊道:“護好了陛下!”
侍衛們都朝慕攸行聚攏了過去,慕攸行對趙揚的侍衛喊道:“玉玺!快把玉玺拿來!”
趙揚的侍衛眼看着趙揚和吳攸二人,只見吳攸和趙揚雙手緊握,已經跨入了藍色的漩渦,狂風逐漸平靜,然而藍色的熒光卻變得愈發強烈。
他擡手一抛,匣子落入了慕攸行身旁一個禁軍頭領手中,那人在慕攸行的示意下,将匣子打開,慕攸行結果來細細查驗,果真是玉玺無疑。
慕攸行再一擡頭,吳攸正在那藍色的熒光中,對他微微笑着。
他慌了神,要撲上前去,卻被身旁的侍衛拉住,道:“皇上,此地十分詭異,不宜久留!”
慕攸行揚聲喊道:“皇姐,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吳攸開口道:“皇上,聽聞前些日子有人進言,說天有異象,‘有德者興,無德者亡’,我只有一句話,和這占的的卦象有些互通之處,如今一別,再也不會相見,我便将這句話,親口告訴皇上。”
慕攸行頓住了腳步,道:“你說。”
吳攸又是一笑,朗聲道:“聖人道:‘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有德之主,皇天助之;施惠之君,萬民懷之。”
她又道:“正如皇上今日所聞所見,這世上的任何一個百姓的生死,不過是在皇上一念之間;可是千千萬萬的百姓的心念彙聚起來,不僅可以決定一個君主,也可以決定一個朝代的興衰。”
雖然隔着數步之遙,吳攸的話卻清晰地響在慕攸行的耳邊,他下意識地重複道:“‘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朕記住了。”
吳攸道:“還望皇上日後做決斷時,多想想這一句話。”
說罷,她對慕攸行把手一揮,道:“皇上保重。”
藍色的光芒飛轉,似是無數道閃電同時在石壁頂端炸裂開來,衆人眼前是白茫茫無數光點連成一片,所有人在這一瞬間都什麽也看不見了。
慕攸行所看到的最後一幕,是趙揚擡起手摟住了吳攸的肩膀,在遠處對他微微颌首示意。
随即,他兩人相對一笑,消失在了一片亮光之中。
衆人正在驚疑不定,卻見慕攸行踉跄着後退了幾步,忽然跪在地上,沉聲道:“長公主與将軍已成仙去了,你們都給我跪下,送他們位歸仙列。”
衆人聞聲齊齊跪在地上,拜了又拜,方才起身離去。
走出石洞時,慕攸行回頭一望,只見石壁中微光爍爍,現出這樣幾句話來:
“逍遙堪自樂,
浩蕩信無憂。
去此從黃绶,
歸欤任白頭。
風塵與霄漢,
瞻望日悠悠。 ”
他再要定睛看時,那壁上仍有些發亮,字,卻不見了。
*****
數日之後,慕攸行來到吳攸和趙揚兩人府中,卻見府內已是空無一人,書案之上,擺着一方“內相”的相印,一枚“兵馬大元帥”的兵符,這兩樣東西緊緊挨着,靜悄悄躺在那裏。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紙,上書:
山河百代宮垣破,
城外沅江流到東。
幾朝脂粉随風去,
唯将素手挽矢弓。
雙燕銜泥關山外,
鴻鹄萬裏覓歸程。
誰言女子非英物,
淩煙壁上寫姓名。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