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夜談會
絕對的寂靜統治着夜晚的大漠。白日的烈陽偃旗息鼓,暴虐的“黑将軍”仿佛從未出現,星空浩渺,蒼茫無限,天和地渾然一體。我與麗德奧斯躺在廢棄的聖殿外,身後是過去,頭頂是未來,而廣袤無垠的黑色沙漠就是現在。
龍族并不需要睡眠。它們擁有一個人類萬分羨慕的技能——任意分配睡眠時間,想睡的時候,可以睡幾天幾夜甚至幾年幾十年,然後把休眠積攢的能量分配給日常的每一天。所以,它們要是不想睡覺,幾乎可以夜夜不眠。
我與她并排躺在沙地上,睜着大眼,無所事事地躺了快三個小時。今夜,我不想修煉靈力,只想好好地、徹徹底底地休息哪怕只有一夜。
因為今夜,是我重生以來真正獲得自由的第一天。
“我一點也不想你。”
“想誰?”麗德奧斯八卦地湊了上來。
我肯定地重複了一遍,“今夜我誰也不想!我才不會犯賤去想那個輕易抛棄我的人。”
麗德奧斯笑道:“說好了看星星的時候什麽都不想的,哈,萬神使徒,你輸了!”
我真的不想她。只不過……大概是看到這浩瀚的銀河,我忍不住想炫耀——她一定沒見過如此璀璨的夜空。我表面上道:“麗德奧斯,我看是你先輸的。你腦子裏一定在想你的姐姐們!”
“你又不會讀心,憑什麽知道我腦子裏在想什麽!”
“自我認識你以來,你除了休眠的時候,什麽時候能夠做到三個小時安安靜靜、一言不發?”我冷哼一聲,“承認吧,我們來到聖殿時你卻沒在這裏找到你的姐姐們,你就立刻菴了,像是只獨自看家的小狗。”
“好吧,我承認,我是在想她們。我擔心她們擔心我。”
也是,她被鐵釘封住了記憶和甚至長達七年,這七年的記憶在她腦中自是一片空白的;但對大丫和二丫來說,這七年是骨肉分離,是朝朝暮暮思念而不得見。換一種方式來看,在三頭火龍之中,也只有最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三丫才能忍受這般屈辱并仍然保持樂觀。大丫剛烈如火,二丫自尊心極強,要是現在在我身邊的換做她們——不,或許挨不到現在,她們在恢複神智的那一刻,也許就會懇求我揮劍給她們一個痛快。
在頑劣至極的命運面前,好像只有臉皮厚一點的人才能堅持活下去,如麗德奧斯,也如我。
她忽然話鋒一轉,打了幾個滾“呲溜”一下滑到了我身邊,“萬神使徒啊,長夜漫漫,我們做些……”
“麗德奧斯——”我及時打斷,“我知道,只要在荒山大國的境內你就是沙漠的女王,人類一旦進入大自然的領域根本不堪一擊。可當初你是怎樣被人類擒獲的?”
“哦,說起這個啊……”她指了指天空,“那也是一個星幕稠密的夜晚。婀達的女王麗德奧斯蜂腰翹臀,媚眼如絲,胸大無腦,放蕩形骸,傾世皇妃,舉手投足間,有着火焰般的豔麗。她玫瑰花一般嬌嫩的雙唇吐出的滾滾蒸汽,渾身散發出火焰那馥郁的香味。經過長途跋涉,她終于來到了康涅迪格堡,在她眼前有一座恢弘的城堡……”
“你為什麽要用第三人稱來敘述自己的故事?”其中還夾雜着被誤以為是褒義詞的貶義詞和莫名其妙的名詞。
“這都不懂?你難道不知道第三人稱的故事更受歡迎嗎?第一人稱會讓讀者聯想起以前自己寫過的羞恥作文吧,而且那個喋喋不休的敘述者會被人厭煩、最後淪為故事中其他人物的配角。上帝視角才能更好地鋪陳世界觀。”
“……不過是讓你跟我描述一下當時你被抓的情況,要毛世界觀啊??”
“七年前的春天,年輕的霍布斯四世暴斃,整個首都迎來了長達三個月的國喪期。霍布斯四世的小皇子還太過年幼,所以長老院選出的下一任皇帝是霍布斯四世的哥哥。”
“噢,記得書上記載過這段微妙的故事。”
在霍布斯一世當局前,中央帝國的政權更替一度非常混亂,有幾個是兒子繼承老子的帝位,也有公民票選出來的皇帝,還有從底層靠軍閥勢力翻盤成皇帝的,甚至還出現過同一時期三個皇帝共同統治的一代。那時候中央帝國也不是現在的叫法,而是被人稱作“中央聯邦共和國”。戰争之王霍布斯氏重整舊土、征服了比原國土大一倍的國土,每一代都不斷對各種制度進行改革。而在第一代,皇室和長老院聯和創建了繼承人制度。從此以後,皇位必須由最出色的皇子繼承。目前的皇帝尼可羅·霍布斯并非皇位的首選繼承人,他雖在各方面都很出衆,卻是個被預言會給帝國帶來災禍的跛子——霍布斯家族史中罕見的先天殘疾人。
她接着說:“麗德奧斯夜訪皇宮,就是想要趕在那個跛子登基前殺了他。在城堡面前,她的某個靈魂叫嚣了起來:她聽說皇冠的正中央有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頂級紅寶石‘猩紅之吻’。如果能得到‘猩紅之吻’,她會開心好幾百年,于是三個靈魂達成了共識,決定先潛入皇宮偷出皇冠。”
“雖然知道熱愛紅寶石是火龍的設定之一,但是你們這刺客也當得太随性了吧!?”
“彼時,月夜之下,皇宮的屋頂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美得讓人心碎的少年……那是命運的邂逅,在遇到他的那一刻,我聽到我的心髒’噗通噗通’……我見過他!啊,我一定是在哪裏見過這樣不染纖塵的冰雪美男!”
“喂色龍,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切換到你剛才鄙視過的第一人稱?故事中的反派沉默登場了對吧,可這種酷炫的登場方式已經完全是男主角級別了,你清醒一點!”
“不急不急,我只是文學性地加入了一小段心理描寫罷了。清冷的月光在美少年的銀發上撒上了一層霜雪的光輝,他的眼睛就像沒有蒼蠅的琥珀,那般剔透、晶瑩……順帶一提,比喻中的琥珀不僅沒有蒼蠅,也沒有果蠅、蚊子或是蜘蛛哦!麗德奧斯女王不禁想到了曾經與自己不可描述的茕孑第一美男萬神使徒,并對比了兩人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地方。”
“這世上用琥珀作為比喻還要強調其中沒有亂入昆蟲的奇葩絕壁只有你一個,算了,比喻什麽的都無所謂了——拜托你好好講故事別讓完全不相幹的人随便在你的腦洞裏入鏡好嗎!?”
“怎麽能說是‘完全不想幹’呢?都是想幹的呀。”在我的逼視下她只得略過這個話題,繼續說道,“就在這個時候,麗德奧斯女王身體裏那個最純潔的靈魂忽然産生了一種使命感,占據了那正打算走開的麗德奧斯的身體。她用輕柔動聽的聲音向那位孤獨的美少年發出了誠摯的邀請,’你願意和我一起建設和諧社會嗎’?”
聽到這裏,我很想立刻馬上奉行棍棒教育,最後忍不住在她的腦門上狠狠敲了一下:“原來是你先招惹沉默的!你後來被砍頭起碼得有一半的原因怪你自己!還有,這種偉大光明正直到讓人胃裏反酸的臺詞真的是麗德奧斯你會說的話?”
“如果能和他生孩子,龍人混血的小龍人本身就象征着世界大同、和諧美滿……我沒說錯話啊。”
我險些吐出一口老血:“我的錯!!我根本就不該追問!”
片刻後,我突然想到:“七年前沉默還是個十多歲的小屁孩吧?你都快兩百了好嗎?麗德奧斯!!你難道就不感到羞恥嗎!?”
她把頭搖得像跟風中淩亂的狗尾巴草,“不!堅決鄙視戀童癖!那個騎士七年前長得和現在一模一樣,雖然看起來很青春,但絕對、絕對是個成年男子!你想想,麗德奧斯怎麽可能花癡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呢?”
這條拎不清的龍在我這裏信賴度極低。“你确定沉默當年和現在長得一模一樣?”
她驕傲地挺了挺胸,“當然!就連發際線也沒有後移!所有英俊的男子都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腦海中,永遠不會忘記。”
我尋思了一會兒,沉默現在看起來至多不超過三十歲,以人類的生長規律,七年前的他還是即便和現在變化不大,也絕不可能完全沒有變化。看麗德奧斯談起沉默的這種态度,一個聽起來十分荒謬的猜測浮出水面:
“難道沉默是不得已才砍了你的頭?”
麗德奧斯竟點頭道:“大概……我們都別無選擇。”
從沒聽說過砍頭還有苦衷可言!
“那時,麗德奧斯看到層層圍過來的軍隊才知道,這皇宮的大門就是為她敞開,從荒漠到首都,這順利得異常一切,都是一場請君入甕的局。”
她低頭沉吟,嘆了一口氣,“那段慘敗的戰事,就略過吧。總之,最後麗德奧斯被鐵鏈牢牢拴在城鎮的一個角落,每一天,都有數以萬記的人潮前來觀看那條像馬廄裏的馬一樣被人類牢牢握緊缰繩的可悲的龍。”
我倒吸一口冷氣。她接着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萬神使徒,你信不信,是我自己和沉默商量砍下我的頭的?我的變化術學得最好,只要我留下來,我就能變化出三頭火龍的樣子,讓她們兩個逃走。”
星空之下,她的紅眸閃爍着流星般的光,“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一定是當時驚鴻一瞥,被我的美色所吸引,哈哈。”
我坐了起來,“這麽說的話,在斯摩奇上,我把他踹進了流沙之中……”
她擺擺手:“安心安心,躺下吧,不急。能一夜之間用寶劍砍下我的頭顱的騎士,絕對不是普通的騎士,我覺得他沒事的。”
我召喚出掌心的帕拉米寶石,道:“不,不管是死是活,我必須得去找他們,如果活着,就面對面用寶石驗一驗他們的命運。七年不變樣的沉默,還有那個七天大變樣的伊麗絲,一定都隐藏着什麽秘密。”